《黄泉酒馆记录薄》Xiao谩

9、人鱼（四） 第八章 满

　　第八章

　　满屋血腥未散，血水中的人鱼仍旧弓着身子，周身戾气翻涌不止。

　　刚才那一下结界反弹震得她口腔发麻、舌根刺痛，此刻幽绿竖瞳死死盯着官馨月，带着野兽般的警惕与不死不休的凶戾。

　　她半生被困、屡遭贪徒觊觎，早已不信世间半分善意。在她的认知里，人类皆是趋利、贪婪、虚伪，要么囚她夺她，要么贪恋她的容貌，无一真心。

　　唐策看着她浑身炸毛、随时准备拼命的模样，小声嘀咕：“婆婆，这小东西戾气太重了，再放任下去，整座城都要被她搅得不得安宁。要不要我直接镇压？”

　　官馨月轻轻摇头，缓步上前。

　　紫旗袍裙摆掠过满地血污，却不染半点猩红。她站在浴缸前，目光平静落向水中满身血色的人鱼，没有厌恶，没有杀意，只有洞穿千年的淡然。

　　“你杀曾浩，杀王煜，皆有因可循。”

　　她声音清浅，却字字落进人鱼心底：
　　“曾浩囚你、贪你、妄图圈养异兽满足私欲，罪该一死。王煜趁乱窃你、妄图占有，色迷心窍，亦是自取灭亡。”

　　人鱼微微一怔，躁动的尾鳍骤然顿住。

　　千百年来，人人见她皆惧她、贪她、杀她、囚她，从未有人，肯为她说一句公道。

　　“可你错在——滥泄凶性，沾染凡尘杀业。”官馨月眸光微沉，“你本是幽冥水系异种，守忘川彼岸灵气，不染人间俗世因果。一旦在人间造杀，便会被天道记劫，永世不得归位，最终魂飞魄散。”

　　人鱼怔怔望着她，眼底的凶戾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茫然与懵懂。

　　唐策在一旁恍然：“原来她本来不是害人的妖？是被这群贪心的人逼出来的？”

　　“万物有灵，善恶从来不由种族定。”官馨月垂眸，抬手轻抬。

　　下一瞬，酒吧那幅彼岸花古画自虚空缓缓浮现，悬浮在公寓半空。

　　画卷徐徐展开。

　　漫天血色彼岸花开得铺天盖地，红如焚火、艳如凝血。古旧的画纸无风自动，轻轻震颤，溢出丝丝缕缕微凉的幽光。

　　这是曾浩穷尽财力，在黑市拍卖会拼死拍下的无价古画，也是他自以为可以用来攀附、用来交易、用来换取好运的筹码。

　　可他至死不知——
　　这幅画，本就是镇压、驯化、归引此人鱼的本命法器。

　　“看见这些花了吗？”官馨月轻声道，“曼珠沙华，花开彼岸，接引阴阳，镇千年邪祟，渡万世执念。”

　　“你千年漂泊、无依无靠，被人捕捉倒卖、辗转各地，执念积怨，凶性渐生。这画，可以保你不再被辗转，安享余生。”

　　话音落下，漫天画中彼岸花纷纷摇曳。

　　无数细碎红色花影从画卷中飞出，轻柔落向浴缸。

　　那些方才看着妖异诡谲的花瓣，落在猩红血水里，非但没有沾染戾气，反而化作缕缕净化幽光。

　　滚烫血腥的气息被一点点抚平，浑浊暗红的血水缓缓澄澈。

　　人鱼身上沾满的血污、戾气、杀念，尽数被花影剥离、净化、消解。

　　她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锋利獠牙缓缓收回口腔，暴涨的凶瞳渐渐褪去绿光，恢复成澄澈剔透的浅色眼眸。

　　方才嗜血残暴的妖物，转瞬变回了那张清丽绝俗、不染凡尘的少女面容。

　　只是此刻，她眼底藏着千年委屈、千年流离、千年惊惧，像个终于找到归宿的孩子。

　　“你……不杀我？”

　　细碎空灵的女声，第一次在房间轻轻响起，微弱又怯懦。

　　唐策瞪大眼：“哇！原来你会说话！之前装凶吓我们呢？”

　　官馨月抬手制止唐策，温柔看着水中人鱼：“我不杀你。”

　　“我渡你。”

　　她指尖轻点画卷。

　　漫天彼岸花海骤然流转，形成一道阴阳交界的柔光通道。

　　“此画为庐，花海为笼，不是囚禁，是护你周全。”
　　“从今往后，无人能捕你、无人能囚你、无人能贪你、无人能逼你嗜血杀生。”

　　人鱼怔怔看着悬浮半空的古画，眼眶微微泛红。

　　千年辗转，人人都想利用她、占有她、掌控她，唯有眼前这个紫衣女人，给她归宿，给她安宁。

　　“我……可以进去吗？”她小声询问。

　　“自然。”

　　官馨月浅笑颔首。

　　下一瞬，人鱼修长鱼尾轻轻一摆，身形化作一缕银白微光，顺着漫天花影，轻轻飘入古画之中。

　　画卷轻轻一合，所有血腥、戾气、残杀、凶性，尽数封存画内。

　　公寓瞬间恢复安静。

　　窗外暴雨骤停，乌云散去，夜色温柔如初。

　　整间屋子只剩下干干净净的空气，与早已冰冷死寂的一地残骸。

　　唐策看得目眩神迷，半晌才惊叹出声：
　　“婆婆！太厉害了！原来这幅画不是交易筹码，是你早就备好的归墟居所！”

　　官馨月抬手收回古画，指尖轻轻抚过画沿盛放的血色花朵，眸光悠远。

　　“曾皓以为他捡了天大的便宜。”
　　“他殊不知——从他拍下这幅画的那一刻起，他的命运、他的生死、他的因果，早已被画中彼岸花牢牢锁死。”

　　唐策心头一震：“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注定要死？”

　　“贪念一起，命数自破。”官馨月淡淡道，“他贪异兽、贪横财、贪捷径，天道从来不会偏袒贪心之人。”

　　她转身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

　　夜色将尽，晨曦初露。

　　“收拾残局，回酒吧。”

　　“那这具尸体？”唐策问。

　　“风雨洗尘，夜色藏罪。”官馨月眸底微凉，“凡沾邪缘者，结局皆自行了结，无需我们插手。”

　　话音落，镜面波纹再起。

　　一紫一少两道身影，踏入镜中虚空，转瞬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里。

　　空荡荡的公寓，只剩死寂、残影，与一桩永远无人彻查的都市悬案。

　　而小巷深处，那间名为 Ie Lycoris radiate 的彼岸花酒吧，灯火依旧，安静等待着下一个被执念困住的迷途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