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箫声动》小双

4、半山寺 方生借住在

　　方生借住在南山的半山寺里，每天温书，等待来年春天的科考。这寺不大，方丈名唤静修，两个徒弟一个叫做慧空一个叫做慧明，领着四五个小沙弥。每天早晨东方泛白，寺里敲响晨钟，钟声在山里回荡缭绕，尤其显得浑厚响亮。方生便懒懒地穿衣起来，推开木扉走到院里，一阵深秋早晨的凛冽霜气迎面扑来，顿时让人神清目明，精神陡增。耳畔传来不紧不慢的“嚓、嚓”的声音，是慧空在扫着昨夜铺满院落的落叶。方生便作一长揖：“师父早。”慧空停下扫帚，微微笑着还施一礼：“施主早。”然后仍低下头自去扫地。方生住了一段时间，知道慧空生性不多话，也不见怪，自己顺着湿凉的石径走出山门，到寺旁的山溪里去洗脸。深秋的溪水已颇有寒意，掬一捧泼到脸上，人不由得打了个激灵，心里却无来由地振奋快活起来，忍不住吼了几句家乡的歌谣。就听得背后有人呵呵笑道：“施主好兴致！昨夜弄箫来着？好听得很。”方生知是慧明来挑水，也就站起来给他挪个位置，一边说：“见笑了。”慧明站到大青石上，将一只桶提着绳子放到溪水里，左一晃右一晃，再扯将起来，就是满满一桶水了，另一只也如法炮制，然后将桶绳上到扁担上。方生要帮他挑回去，慧明摆手说：“施主是斯文人，做不来这种粗活。和尚挑了十几年水，累不到。施主且在山里走走，看寺里的炊烟淡了，回来吃早饭就好了。”说罢挑着水去了。
　　方生便负着手，在山里闲步。山里的秋意，终比山外要来的浓烈。经过几场霜后，枫叶红了，栌叶黄了，大片大片的斑斓招摇着。林下铺了厚厚一层落叶，浸了水气，踏上去轻轻软软、悄没声的。大部分的鸟儿都飞走了或正在预备飞走，各种小兽们披着新换的厚密的皮毛，在林中东隳西突，做着过冬前的准备，整个山里显出暂别之前慌张的忙乱。方生慢慢转到寺前的山路上，突然发现地上有一行马蹄印。他看了一会儿，心想：蹄印大而清晰，是匹良马，新钉的蹄铁，马的主人非富即贵。泥土被向后蹶起，是飞奔上山的，必有急事。这条路直通半山寺，此外并无人家。奇怪，静修方丈不问世事，寺中其他人也都老实淡泊，怎么好好大清早的便有人策马来寻？这么想着，抬头一看，见寺中的炊烟在山风中袅袅淡去：“哦，该回去吃早饭了。”
　　信步走到寺门前，果然见门外树上系着一匹鞍鞯分明的枣红马。刚刚进得寺门，突然迎面跑过来一个人，一拳塞在方生肩上，几乎将他打个趔趄，口中呼喝：“你这家伙，却躲到这里来，叫我好找！”方生站稳了一看，不怒反喜：“沈放兄，怎么找到这里来的？”二人执手相视大笑。方生说：“走，到我屋里细说。”
　　方生的屋子在后院的耳房，推开矮矮的木门，只见斗室中一桌一椅一榻，榻上铺着印花蓝土布被褥，桌上一砚一笔一灯，昨夜读的书犹自翻着。沈放看了一圈，叹道：“方生老弟何必清苦如此呢？”这时慧空带了两个小沙弥进来，送来一张凳子、方生的早饭、一壶茶和两个杯子，仍是不说话，放下东西施了一礼就静静出去了。方生与沈放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莫逆之交，自是不拘束，方生坐了凳子自己吃着早饭——也就是一罐粥和一碟咸菜——让沈放坐在椅子上啜着茶。言来语往，把事情弄清楚了大概。沈放自随父上京后，算着方生必来参加明春的殿试，一天听家人说汴梁市上有人吹箫，说得箫声出神入化，就在心中暗疑：难道方生已经来了，怎么又不来找我？于是吩咐手下暗暗察访。昨夜得到消息说果然到了，借住在城外半山寺中，于是今早天一亮早饭也没来得及用就策马飞奔来寻人了。说完，沈放吸吸鼻子，问：“你吃的什么？好香。”方生说：“粥啊！哦，你说咸菜，这是寺里和尚自己种的韭菜，拿盐腌了，味道极好的。”沈放盯着他的粥罐子：“你吃饱了么？我还没吃早饭呢！”方生半是无奈半是好笑地把自己的碗筷递给他，只听他呼噜呼噜的，风卷残云般就将剩下的半罐粥就着腌韭菜吃了个精光，还意犹未尽地咂舌：“不错不错，山里的东西味道就是鲜，只可惜少了。”
　　方生皱着眉笑：“你可把我那份都吃了。”
　　沈放一瞪眼：“你还说！来了那么多天也不告诉我一声，让我悬着心，还四处派人找你，不问你罪也就罢了，吃点稀粥都不行？”
　　方生看着他微笑：“我不是怕麻烦你么。再说我住这里也挺好，清静得很，正好读书。等到明春榜上有名时再穿着锦袍去看你，不是大家更高兴么？”
　　沈放大笑：“我只怕你忘了故人。既然没忘，今天先把你那些书冷落一天，随我下山，叙叙旧去，也好弄些东西填饱这只有半罐粥的肚子！”
　　方生也不推辞，怡然站起，与沈放携手出去了，连门也未阖。慧明正从柴房出来，看见了，便招手叫来两个小沙弥，吩咐道：“去将方施主屋里收拾了，然后静静阖了门出来，趄莫乱碰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