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箫声动》小双

5、花烛错 元澈铺了个

　　元澈铺了个狼皮褥子在门前石阶上，坐在上面晒太阳。梧桐的叶子都落光了，初冬上午金灿灿的阳光从光秃秃的枝桠间一无保留地洒下来，照在水红袄裙上，酥酥的暖。芷兰陪着她，斜坐在廊上做着针线。
　　元澈说：“又在做什么呢？”
　　芷兰拿给她看，原来是一只笛套，白绢做成，正往下角上绣一只蝴蝶，宝蓝的丝线，墨黑的边。刚刚绣成一半，已是振翅欲飞的样子。
　　元澈看着她微笑：“上次做的那个，我就喜欢得不得了。怎么又做一个，我可真真受不起了。”
　　芷兰低下头去继续一针一线地绣，轻轻地说：“你若是不喜欢，我就不敢再做了。两个刚好，可以换洗着用。”
　　其时在她们身后的正屋里却是忙乱一片。其琛的婚期将到，谢夫人正将吉日要用的东西一样样清点验看，汀兰在一旁核对着帐目。家人们进进出出，有搬进新东西的，有抬出已验明看过的东西收库的，有领命去采买尚未齐备的东西的。只见绫罗遍地，珠玉满堂。
　　珠儿用漆盘端着两盏茶走过来：“姑娘们喝茶。刚才夫人吩咐，说地上凉，叫元姑娘不要坐太久了。”
　　元澈笑道：“难为舅妈，那么忙还要想着关照我。也罢，我这就起来吧。”说着站起身来走到廊上，从盘中端了茶来喝，一边问珠儿：“听说新嫂子是当今帝师沈学士的女儿？珠儿说：”是呀，闺名叫做郁菡，听说长得仙女儿似的，又知书识礼的。”元澈说：“若不是这样子，琛大哥哥眼光那么高，也看不上呀。”珠儿答：“这是其一，主要还是这亲是老太爷亲自定下的。说那天老太爷在朝房喝茶，亲家老爷过来说：我有一个女儿，愿意给你家洒扫庭院。老太爷捧着茶盏头都没抬就说：观其父而知其女，这门亲做得。回来就叫人送聘礼去了，都没问老爷夫人一声。听说夫人还挺不乐意的，说哪有女儿家求着嫁人的。这话我也只是在两位姑娘跟前说，求姑娘们不要说给旁人听，不然奴婢可就有苦头吃了。”
　　正说着，正屋里叫：“珠儿，怎么送盏茶就不知道回了！”珠儿忙收拾了茶盏，临走又千央万告，元澈和芷兰笑着应允了不说，才端着漆盘去了。
　　元澈向芷兰道：“你们家可要热闹了。”芷兰笑笑，仍旧低下头去绣那只蝴蝶，仿佛事情与她丝毫无关。
　　元澈偏头看着这个女孩子，靖远王府庶出的小姐，斜斜地坐在冬日暖阳下，倚着朱漆栏杆，脖颈柔软地弯曲着。阳光从黑亮的发上淌下，在紫金百蝶穿花的绣腰襦裙上熠熠生着安静的光泽。侧面的线条在光影中分外鲜明，薄而微微上翘的嘴角，柔腻的鼻，脉脉的眼，随着丝线的游走忽而抬上来、忽而阖下去，睫毛扑闪扑闪；眉梢弯成温顺的弧度，在细碎的刘海儿下静静地躺着。脸颊上茸茸的一层，仿佛一个小毛桃儿一般。听着她姐姐汀兰在屋里呵斥家人的声音，元澈莫名地在心里惆怅起来：这个女孩子，怎么这么安静呢？好像什么都不想，又好像什么都想过了。是天性如此，还是身份使然？有朝一日，终将嫁为人妇，她该怎么去应对那些家长里短、夫威婆蛮呢？她会有怎样的人生，还能够这样静静地坐在阳光下，一针一线绣着蝴蝶儿吗？
　　深宅大院的日子，仿佛初春池塘边的青草，好像永远站在那儿，老也不长；又好像一夜之间就冒出了一大片，之前的痕迹被飞快地抹煞，时光在不可思议中迅速的流转，叫人想起前几天的事竟会有恍若隔世的感觉。
　　迎亲的花轿走到王府门前的时候，元澈远远地站在廊上看，觉得这座死沉沉的宅子总算有了生气。喜娘将新娘从轿子里搀出来，在人群的惊羡中将那系定一生的红绸带递给其琛。其琛一早起来就被老人们摆布着，又骑了马去迎亲，这会儿傻笑着，在元澈看来倒像是一只懵懂的布偶。新娘袅袅婷婷地在红绸带的牵引下跨进门槛、走过庭院，进入正厅，拜下去，起来，又拜下去，又起来。堂上老王爷拈着胡子笑，长孙的婚事让老人有了一份四世同堂的期待。赵秉正仍是一张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一丝不苟地应付着礼数。谢夫人从一早起来就阴沉着，这会子挂着敷衍的笑，然而一双冷利的眼睛却时时像要将那殷红的盖头刺穿。
　　新娘却在盖头下，茫然无知无觉。不过从她那袅娜的身姿和轻盈的脚步，人们可以看出微笑来。
　　沈郁菡的心里确实是盛着满满的幸福的。自从大相国寺一见，那清澈明媚的少年的影像就在她少女的心里挥之不去。那清秀的身姿、灵蕴的眼眸、合十的虔诚，让她时时要出神地微笑起来。细心的母亲和开明的父亲让她如愿以偿，世间像她这样遂心的女子还能找到几个呢？现在她坐在床边，等待着盖头被揭开的那一刹那，好像一朵盛开的玫瑰花儿，娇艳而满足。光线暗淡下来，有人过来点上龙蟠凤附的红蜡烛，挂着喜幛的新房里一片摇摇的红光。外面人声渐渐稀了，那双白天在红绸那头引领着她的皂靴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住。她心里忽然扑通扑通跳得厉害，坐得别扭极了，手和脚都没地方放似的，心想：怎么还不挑呢？他在想什么？看一看我的脸，看一看我的眼睛，我不会让你失望的呀！
　　玉如意伸过来了，她的呼吸都要停滞了。掀起来了，掀起来了，她含羞带涩地抬起头来——两张新人的脸在同一时间里惊愕了。其琛惊愕的是，天下居然还有这么一个娇柔甜美的人儿；郁菡所惊愕的，她喊了出来：“不是这个人呀！不是这个人呀！芍药！”
　　这一声，所有未散的人们都听到了。谢夫人铁青着脸，将酒杯啪地一声拍在桌上。早有女方家里过来的人跑过去探视。半晌，喜娘出来说：“没事没事，女孩子家害羞，没见过生人，又累了一天，有些吓着了。没事没事，这样的我见得多了。日后依旧是举案齐眉、子孙满堂的呀！恭喜恭喜！”
　　谢夫人从牙齿缝里挤出一声笑，让元澈没来由地打了个冷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