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游汴梁 次日,元澈 ...
-
次日,元澈们才刚梳洗了起来,有小鬟打了帘子进来回说:“琛少爷候在外屋,问能不能进来。”芷兰颇有些奇怪,说:“我们好了,让他进来吧。”其琛随着话音跟着脚就进来了,笑说:“二妹妹好睡!父亲让我今日带元妹妹逛逛汴梁城呢!”元澈想了一想,竟然记不起昨日见过的舅舅长得什么样子,不过出去玩总是好事,便说:“大哥哥稍候我一下,我去取点东西。”其琛仍是笑着:“若是取银子就不必了。虽说都是自家人,这点小东道还是要做的。”元澈听见如此说,一笑不语,从随身带来的箱子里取出一枝紫竹笛,扬了扬说:“既然大哥哥要做东道,元澈恭敬不如从命。只是我这枝笛子,在来的路上将锦套落在水里了,这会子正好带去重新做一个。”其琛有些不解地说:“这种小物件,交给家里面针线上的人做就好了。要是嫌俗气,芷妹妹的针线也是极好的,何必让外面那些人做呢?”元澈一愣,她自小军营长大,母亲又是王府里的掌珠,从没碰过针线,所有一应活计都是请了裁缝家来或送出去让人做,却没想到家里人便可以做出来的。芷兰在旁边轻轻说:“就是我做吧。”元澈只好将笛递给芷兰,开玩笑的打了一躬,说:“有劳芷妹妹了。”又一笑,“那我走了,晚上再跟你说话儿。”便和其琛相跟着走出去。芷兰站在屋里,看着弹花帘子打起来又落下去,院子里正落着叶子的梧桐显了一瞬又被遮住不见,眼前仍是帘子藕荷色的织锦回纹,帘子角微微地动。收拾着妆台的小鬟珠儿说了一句:“真看不出来,表小姐居然是个小姐。”众丫鬟笑她:“说胡话!不是小姐还是什么?”珠儿不服气:“可是你们看,她跟琛少爷站在一起,就好像一对兄弟。而且,她比琛少爷还要好看那!”
深秋的汴梁城,丝毫不显得萧索。京城里的人们,富庶的也好,贫寒的也好,在高天的阳光下,穿着厚实的秋衣,熙攘在大街上。熟人之间互相打着问讯,站着寒暄几句家常。殷勤的店伙计会站到门口,高声兜揽着生意。街道两边的店铺多为二三层,青砖粉墙黛瓦,各色彩绣辉煌的幌子垂着流苏在风中招摇。不时有其琛的熟人站下问好,便都拿眼去看元澈,惊慕满满。其琛只说是亲戚,却不说是表妹,因为其时元澈还是一身男装。元澈却不在意,左顾右盼很是新鲜。等熟人走了,元澈向其琛说:“以前读张衡的《两京赋》,觉得文采固佳,但辞藻未免堆砌渲染太过。现在自己来到京城亲眼看到,才知道自己原来是穷乡僻壤的见解。看来天下之富,集于京城啊!”其琛说:“其实平常也仅止于不算冷清,因为今天是十天一次的公署休假,所以街上才加倍热闹些。否则我也要埋首于案牍俗务,又哪里有空陪元妹妹逛城呢?”元澈笑道:“如此说来,是我扰了大哥哥清假了,在此陪个罪吧。”其琛也笑道:“哪里哪里,我也多日没逛过了,今天托妹妹的福。只是看你这样行动语气,叫你妹妹真有些别扭呢。”
“你可以叫我阿澈。或者,我的小字叫做子清。”
“你竟有表字么?妙极!子清,你看前面的广元居,是汴梁城里最好的酒楼,咱们去那儿吃过午饭,下午到大相国寺去。”
两人步进酒楼,找了一幅楼上靠窗的座位坐下,让随从的小厮打横坐了,便有店小二肩上搭了白毛巾殷勤过来:“赵公子,有日子没来小店了,今日带了新客来,吃点什么呢?”其琛探询地看着元澈,元澈一伸掌,表示客随主便,其琛便说:“将你们的招牌菜上四个,外加些新鲜时蔬。子清,喝酒不喝?”——元澈连忙说不喝——“那么就沏一壶雨前吧,就是这样了。”小二垂手听完,答应着去了。不多时,菜上上来,原来是一盘肘子、一碟酱鸭、一尾鲈鱼、一锅鸡仔,素菜便是豆角木耳等物。元澈不禁心中微哂,她自幼随父驻在苏杭,原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所在;后来其父调到宁洲戍边,八百里分麾下炙的豪爽口味也曾领略,现在看到这几样不过看起来做的略为精细些的菜肴,就被称为京城第一,便有些不以为然。其琛只管布让,元澈便夹了片肘子放入口中,只觉得鲜美嫩滑、入口即化,咽下之后犹然甜香满颊。其他几样也做得颇为老道,酥鸭咸鲜香脆、酱香四溢,鲈鱼肉嫩汁浓、回味悠长,鸡仔烂而不老、汤味醇厚,素菜也做得各有妙处,不由得大赞。其琛面有得色:“广元居的菜,看上去并没有什么特别,只是刀功、火候、调味都可称得上炉火纯青。在这藏龙卧虎的京城,称冠十数年而不衰,表面上不招不摇,功夫在内里啊。”
两人说说笑笑,其琛介绍些京城风物,元澈谈些家乡见闻,倒也洽然。不一时吃饱,桌上饭菜还剩下将近一半。看了一回街上风景,便斟了雨前来喝,正评论着这茶叶是否当年雨前采摘的茶尖,保管是否缜密,窗外忽然传来一缕箫声。这箫声起初不甚大,听着只觉得清婉动人,后来渐吹渐响,声调渐渐悲壮,仿佛有万千干云的心事,欲说不能。酒楼里的人们都静下来,有的举着筷子却忘了夹菜,有的擎着杯子却忘了去喝;街上的行人都停下脚步,侧耳仰首,驻足不前;店铺掌柜的手抚在算盘上,却不去拨弄,眯缝着眼睛,痴然凄然。一阕终了,箫声渐渐低回,如人幽咽,一声悠悠的长音收住,仿佛一声叹息,戛然而止,只余半空长云寂寂,为之不去。良久,这红尘才从梦中醒了似的,重又热闹起来。
元澈喟然:“这人想家了。”
其琛一笑:“只怕是与子清心有戚戚焉吧!”
元澈莞尔不语。其琛便说:“家父今早还叮嘱过我,子清尽可将家书转交家父,兵部的文书往返还是很快的,或可减轻思乡之苦。”“如果可以这样那太好了,只怕以后就总要麻烦舅舅了。”
大相国寺离广元居不是很远,两人消消遣遣,一路逛些店铺,元澈又买了很多小玩意儿,不是女孩子们喜欢的脂粉花红,却是些什么走马灯啊、面具啊,甚至于一把小弹弓和一面小铜镜,都交与小厮搬着,弄得其琛哭笑不得:“还好现在是秋天,要是夏秋之交,只怕你还要买一笼子蝈蝈呢!”
到了大相国寺,元澈一看,不禁失笑:原以为是多么庄严肃穆的所在,结果却是艺人云集、弦管笙歌的瓦肆场。在金匾御题的山门两旁,粉白黛绿、轻歌曼舞、急管繁弦,不一而足。勾栏院外,人头攒动,竟比上午去的朱雀大街还要热闹些。如若不是京城的和尚比别处定力强些,就是京城的红尘比别处更深了。
到了寺门前,总归要先拜佛。二人便进去,见甬道齐整、店阁雄伟,大雄宝殿中佛祖金身宝相庄严,让人心生敬畏,不由得燃了香来拜。离他们丈余远,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在大殿深处通往禅堂的通道门前站着一主一仆两个女孩儿,小姐对丫鬟说:“芍药,你看那边正在拜佛的那个人。”芍药就踮起脚来看,正巧元澈被旁边一个人挡住,只看到其琛拜完,站起来抻抻衣服,便说:“咦?那不是赵公子吗?”小姐一挑眉:“你认识?”“那是靖远王的长孙,上次到咱们家来拜会老爷,碰上秋茗病了,还是我奉的茶。”正说着,一个家人匆匆来回:“老爷叫小姐进去。”两人便轻提裙裾,施施然去了。临出通道时,小姐回头一看,正看到元澈起身,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不禁一笑,心中默记:“靖远王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