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弑狼》馨茉

6、遗忘 玄色的衣袖

　　玄色的衣袖在风中轻轻扬起，像两瓣摇曳在暮色里袅袅焰火。月光清冷，给浴在它凄清里的一对墨眸镀上了一层灰白，看不清里面的神色，只觉得那寂然波光里透着一份冷漠，一份疏离。
　　“想不到你竟破了我设在府里的结界，不愧是莲山上的千年白狼。”薄如刀刻的嘴唇轻启，冷淡的语调里似是裹了风雪，冰到了骨头里，“但是不巧，千叶她现在不在府里。”
　　“我知道他不在。不过，你要是伤了她，我并不介意再来一次血洗成门。”从远处铺散开来的冷寂声线像是湖水里荡开的波纹，平缓却带着凄厉的杀气，一声声，一缕缕在这偌大黑寂的成府里蔓延浸透。
　　“哼，你若是舍不得她，为何不亲自来助我。”细长的眼角微合，像是一道狭长的弧线，遮去了眸子里泻出的冷漠。
　　“人类伤了我们上一代的王，狼族只是要了你们一百人的性命，这全是看在洛娘的面子上。如今你们想借用狼族的力量，这简直就是妄想。”修长的白色身影轻落于地，像是银月洒下的一道清辉。
　　“狼王和洛娘吗，这是成家结下的孽。”高挑的眉尖下尽是不屑之意，“而你们狼王受得伤，甚至他的死，与我们又有何干系，都是他自己咎由自取。
　　“咎由自取吗？为何不说是你们人类太过迂腐与无情。”深绿色的眸子里此时泛起了冷意，望向月的视线犀利冰冷得似冬日里的冰棱。
　　“放心吧，我不会逼千叶的。她愿不愿意将狼王的力量释放出来，她愿不愿意助我，一切都按照她的意思来，而且，”没有血色的冰唇划出的轻浅弧度里带着一缕讥诮，“这也并非是你和我所能决定的事情。”
　　“你到底还是想要千叶的命吗。”如银月般皓白的面庞此时被轻摇的树影遮住，掩去了深绿色眼眸里流露出的一丝忧伤情绪，“你应该知道的，她是成霁的女儿。”
　　“被你们狼族夺去的一百条人命里，成家就占了一半，这对于上上下下只有六十几口的成家来说就是灭门。十六年前的血洗成门就是成霁这个祸星招来的。而千叶如果她要以命换成家以后的兴旺那便是替她的母亲赎罪。”
　　“就算你认为千叶有理由为成家送死，我也不会让她死的。你若是用术硬逼她拿下脚上封住狼王力量的玉环，危及到她的性命，那么就不要怨我这次让成家彻彻底底得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迎面而来的夜风吹开了贴在脸颊上的墨黑云鬓，吹散了冰冷绿眸里此时透出的嗜血杀意。
　　“莲，我跟你说过我不会逼千叶的。”穿着玄色长袍的男子轻笑一声，清俊的面庞此时映着湖水的粼粼波光退去了一丝霜寒之意，只不过弯起的眼角里却是一阵空寂。“其实我知道这次你让千叶下山随我来江南的意思。我在赌一个男人是否能让成家这个早已破败的除妖世家变为朝廷权贵，而你，也在赌这个男人，赌这个男人是否能让千叶了了儿女心思，和你乖乖回莲山，从此不再踏入江南半步，或者说，”男子瞥了一眼不远处的白色身影，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你是在赌自己的命。”
　　“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来操心。”修长的白影微微一颤，合上的浓密睫毛隐去了深绿色眸子里涌出的伤意，“千叶，过几日我便领她回去。你若要强留她，那就让我看看成家现任家主成伝你的本事。”

　　千叶慢慢地合上木门，轻轻地碰了下头上的发簪，心里竟有一丝甜蜜。自己从来都没带过这种东西，想不到簪子还真能衬出女子的娟秀之美。千叶想起她无意间瞥到的映在河里、自己俏丽的模样时，心里竟又是一阵欣喜。好想再看看自己带上簪子时候的样子啊。千叶摸着黑走到桌前点燃了一盏油灯，可出现在面前的却是她现在最不愿看到的一张脸。
　　她承认他的脸是比身为女子的自己还要精致。
　　她也承认他现在的表情比窗外的夜色还要阴郁。
　　她更是承认自己的未来肯定是要孤寂的老死在莲山上了。
　　她知道他会来找她，可却不知道他来的竟这样快。
　　“莲，你怎么来啦。”她知道现在的自己是在犯傻，是在明知故问。可下一个瞬间，她就被莲流露出的神色给惊住了。莲深绿色的双眸正定定得望着自己插在发髻里的簪子，一种凄然的寂色罩住了他白如润玉的面庞。
　　“莲……”千叶有些慌张得轻声地唤着他。
　　面前的男子回过神来，可毫无瑕疵的脸却低了下去，藏在了夜墨色的怀里。“千叶，”莲的声音有些颤抖，“该回莲山了。”
　　“我不要！”千叶被自己如此大声且断然得拒绝给吓住了。她从没有在莲得面前这样干脆地拒绝过他。
　　“你见过他了，既然已见过我们就回去吧。”深绿色的眼眸又回到了千叶的脸上，可那盈盈的绿光望向得好像不是她，而是在独自感怀一段久远的时光。
　　“他是谁，是北辰还是成伝？”
　　“北辰，那个帮你把簪子插在发髻里的人。”
　　“你……你怎么会知道？”千叶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她惊异，她也有些恼恨，为什么，为什么就算自己逃出了莲山，他对她的行踪也了如指掌。难道，难道，他是故意放自己下山,然后跟踪自己的。
　　“我是狼，可以寻到你的气味。”莲轻轻地拔出没入乌发里的簪子，将它放在了千叶的手里，“原本我是打算让你在江南再待一阵子的，可现在，事情已发展到这个地步，”白皙修长的手指温柔地将散在前额的碎发理好，“千叶，忘了北辰，忘了江南，我们回去吧。”
　　“我不要！”千叶只觉得心里一阵空落，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眶里涌了出来。为什么，她要这么快就回去。为什么，为什么仅凭莲的一句话她就要回去。她为了逃离那个荒凉的莲山，在马车上颠簸了将近一个月。她好不容易到了江南，好不容易遇到了一个像自己哥哥一样的人类，好不容易遇见了北辰，她才不要那么快就回到那个全是雪的莲山。“什么叫做事情已发展到那个地步，为什么要忘，为什么要回去，我做错了什么事，北辰他们又做错了什么事”
　　“千叶你能不能不要像个孩子一般思考人类的事。跟北辰他们纠缠不清，最后受苦的是你自己。”莲想伸出手替眼前痛哭流涕的小人儿拭去眼泪，可“啪”得一声，玉白的手掌便被扬起的纤小右手打开。
　　“又是什么叫做最后受苦的人是我，跟你在一起，永远待在你的身边才会受苦！莲，能好好照顾我一辈子的人不是你。”
　　深绿色的瞳仁一阵紧缩，抽动的面庞有吃惊也有掩饰不住的痛意“你还记得洛娘说的话，千叶，洛娘的话并不是我的意思。”
　　“我不想走，并不都是因为仙婆婆的话，”千叶的声音颤抖的厉害，可望向脸的眼神却是坚定而又平静，“我不想离开北辰，当我看到他第一眼我就再也不想离开他了。”
　　“千叶，忘了北辰好吗？”莲收起了眼里的痛意，修长的手指轻轻地将面前哭得满面泪痕的小脸抬起， “忘了北辰，忘了他给你插上发簪，忘了他赠你玉箫，好吗？”
　　此时，耳边响起的温柔声线像是窗外飘进室内的一阵花香，恬然中带着一丝勾人心智的迷离。不要！千叶眼眶里的泪水如一根根银线不停地落下。她知道，莲在对她施术。她想转过头回避莲愈发幽绿的视线，可软下去的身体只有扶着面前男人的手臂才能勉强站立。不要，千叶咬紧了下唇，血顺着齿缝流进嘴巴里，一片腥甜。她想赌一次，不计后果的赌一次，因为她不想忘了北辰，她还想陪着他，她自己真的舍不得就这么轻易地忘了那双望向她时会有流光溢出的黑色眼眸。“莲，”千叶无力得靠在了眼前男人的肩膀上，声音嘶哑，“带我去看江南的春祭好吗？带我去看的话，我就乖乖和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