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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梅雪(九) ...

  •   恋笛说得对,她是很单纯,但却并不愚昧,从那天开始,她便了解到父母的用
      意,于是开始在这深宅大院里与下人们玩起捉迷藏。刚开头地形不熟,很容易就被
      人给找著了,可再往后就很少有人能掌握她大小姐的行踪了,使得文太师精心安排
      的各种教育没有任何进展,少不了要冲文夫人发一顿脾气。

      “你看看你的好女儿,病刚好就这么顽皮!以前是孩子的时候老夫还可以迁
      就她,可现在都这么大了还是这样!她嫁都嫁不出去,更无须提进宫了!”

      “老爷,”文夫人忧心重重地说,“您真想把梅儿也送进宫去吗?皇后已经去
      了,难道你连梅儿也…她与咱们的皇后女儿不同啊!”

      “哼,这个我当然知道!”文太师微微叹了口气,“如今文家的地位是岌岌
      可威了,皇上虽然将大皇子立为太子,却将安王立为其后盾,早早就封了太傅,让
      我这个做外祖的没有插足之处,真是用心良苦啊!”

      文夫人忧心地接口:“上次妾身上表探望太子,却被太后娘娘回了。皇上他
      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呀。”

      文太师冷笑着回答:“看来他是下定决心要除掉咱们,又怕连累太子才会如
      此这般。”

      “不会吧!皇上对雪儿宠爱有加,如今她尸骨未寒,他怎会忍心!再说无论如
      何,文家是太子生母的娘家,如有不测,必将牵连太子啊!”

      “这个皇上当然知道,所以才将孩子交给太后抚养,而不是宫里的哪位娘娘。”
      当初真不该为手上多一个筹码而试探恋雪对她姐姐的感情,弄得皇后归天,皇帝也
      没了顾忌。

      文夫人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照这种说法,文家不是很快就要大祸临头
      了吗!?”

      他皱眉头想了一会儿说:“还不至于,皇上想给咱们这样的人家定罪,一定
      得找个名正言顺的罪名,否则无法做到斩草除根。我早已吩咐二弟他们小心行事,
      让他找不到机会!”

      “还有件事。你悄悄收拾一下细软。如果指望恋梅机会是很小的。实在不行
      全家就逃到匈奴那边去,我跟他们的可汗有过交易,他不会见死不救的!”

      文夫人被丈夫的话惊呆了。入府二十多年,也自认经过不少风浪,可现在才
      明白。与他比起来,妻妾之间的勾心斗角就如孩童游戏般幼稚…

      低头应是,眼前却不由浮现幼女恋雪那苍白的笑颜。若不是那个“心狠手辣”
      的女儿在背后护著,她如何挤掉精明能干的二姐成为正室?!如今恋雪不在了,她
      和长女的命运又会怎样呢…
      。。。。。。。

      太师本想再等几个月,待到文皇后丧期过去后再向皇帝提起另一个女儿,可
      惜他再没有这个机会了。

      十月十二,安王景暄与御史张亭业上奏,参文家调换皇妃,欺君犯上之罪并提
      供了几份证词。皇帝震怒,在严刑拷打先皇后贴身侍女确认此事后,降下圣旨,

      文太师及其弟赐死,其余直系男丁满十五岁者皆斩首。家眷满四十岁者流放
      为奴,四十岁之下则充为官妓。而抄家及罪连九族自是难免。

      圣旨下达这天,秋风猛烈地刮著,席卷的沙尘几乎将人的皮肤划破。整个文
      府可说是鬼哭狼嚎,求饶声,哭泣声充斥著这个曾经代表了权势和荣华的官宅,而
      如今这一切都一去不复返了。

      文太师一夜间头发全白了,原本矍烁的双眼只映出一片死灰,直直挺起的背
      脊也弯了下去。不同于弟弟们或是求饶或是破口大骂的表现,他显得格外沉静。

      他执意不肯向前来宣旨的安王下跪,只是恭敬地作了个揖:“烦王爷通报,
      老夫求见皇上!”

      “不用了,”景暄淡淡地摇摇头,脸上露出一种令人猜不透的神情:“皇上
      不在京城,去俪山祭奠皇后娘娘了。”

      文太师眼睛一亮,但又随即黯然:“老夫一生走错了很多步,以为做得最错
      的就是把雪儿送进宫去,但现在看来却尽非如此啊!哈哈哈哈……”

      跪在地上默默流泪的文夫人恰巧听到了这话,立刻向前跪行了几步拉住了景
      暄的衣服下摆:“王爷,妾身是皇后娘娘的亲娘,太子殿下的祖母啊!怎么能去做
      官妓、做奴婢呢?求您救救我吧!”

      “娘,官‘鸡’是什么?可以吃吗?”她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是刚刚正
      名的文七小姐恋梅。

      不怪她好奇,原本以为死定了,却是要去做别的什么,松口气的同时自然管不
      住自己。

      “你…”安王惊讶地看过去,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容颜,属于那
      个白天高高在上,晚上却经常进入他梦境的女子。

      “不、这不可能!她,你已经死了!”他震惊得语无伦次,不住往后倒退,脸
      上的颜色变换不定。

      “哈哈哈,吓到王爷了!这是小女恋梅,不是娘娘的鬼魂,您和皇上不用担心。”
      文太师笑得得意,神色中有著毫不掩饰的嘲讽。

      安王定了定神,也不去理会他,双眼只是盯住恋雪不放。“你就是那个听说已
      经‘死去’的皇后娘娘的双生姐姐?”

      “我不知道。”她没好气地回答。

      安王挑了挑眉:“怎么不知道?”

      “我之…之前失去了记忆,醒来之后别人都说我是恋雪,可现在你--们又说我
      是恋梅,我真的很奇怪。所以也说不出自己到底是谁。”被那种锐利的目光这样锁
      住,她紧张得声音都有些发抖,更是不敢抬头。

      老实说,这个据说是害他们家受灭顶之灾的安王是她见过的最漂亮的男子,
      几个哥哥谁也比不上,但不知为什么,她就是怕他怕得要命,更别提与他对视了。

      景暄笑了,笑得有些苦涩,但随即又变回那高深莫测的表情。

      文夫人不肯放弃地轻唤:“王爷,我…”

      “住口!”安王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若不是你对娘娘撒下弥天大谎,害
      她吐血身亡,居然还有脸提到她!”说罢他拂袖而去,留下震天的哭声在身后回荡。
      所有人都明白,最后的机会没了。

      在安王走后不久,文太师就用圣上赐下的毒酒自尽了。他这一生享尽荣华富
      贵,老来却不得善终,还累得全家遭难,真是世事无常。

      在所有人沉浸在痛苦和绝望中时,只有一个人的表情显得轻松自在,那就是对
      ‘爹’没有什么感情的恋梅。难过虽难过,但在她心里,文太师只是个陌生人,再
      加上对于未来的命运没有什么特殊的理解,自然也就没有什么值得担心的。

      离开文府时,她有些兴奋地与众人道别,要知道自来到文府后就没能出去,闷
      都闷死了。可惜他们都苦著个脸,没人有心思理会,但她也不在乎,只是当文夫人
      远行前拉著她的手落泪时陪著哭了两声。

      这种平静一直持续到她第二次见到安王,而这次的地点是安王府。

      在很长时间以后,她依然记得着这一画面:景暄身著淡黄色王服,手中拿著
      一把精致的折扇,在他书房的桌子后有礼地向她微笑着,吐出的话却是如此骇人,
      让她连打了几个寒战:

      “从今天起,你就是本王的奴才了。”

      恋梅就这样被迫在安王府住了下来,她虽然自始至终都弄不清官妓是什么,
      但想来不是什么好事,否则向来开朗的恋笛姐姐不会哭得像个泪人,但这也许又是
      因为她相公前些天给下了休书的缘故。

      她花了很多时间才搞清楚奴才在安王府有三六九等,像安王、王妃房里的丫
      头是最高的那一级,可以任意差遣底下人,相当于半个主子。而她这个在书房婢女
      是中间的,虽然没什么权力,但也没什么要紧事做,是个吃闲饭的。再有就是那些
      打杂的,不仅见不着主子的面,更要干脏活累活,让她这个只当过几天千金小姐的
      看着可怜。

      “梅雪,你在那儿发什么呆?”一个严厉的训斥声传来,正是那个狂妄的男人。

      她愣了一下才想起梅雪是她的新名字,慌张地低下头继续磨墨,眼光却不断
      飘向他。

      景暄此时正坐在那儿全神贯注地盯著刚刚写完的字,一个是“辛”,另一个
      是“缘”,某个字都显得刚强有利,下笔极重,显出了他武将的特点。

      “本王的字如何?”似是注意到她好奇的目光,景暄破天荒开口询问,话一出
      口,他自己也暗暗惊讶,平日不是这样多事的人,今儿个怎么了?

      恋梅几乎是脱口而出:“你用力太大了,墨迹都印了好几张纸了!真是浪费!”

      “哈哈哈哈!”他爽朗地大笑出声,眼前这个天真的女孩真是那人的亲姐妹吗?
      若非他们有著同样娇美的容貌,真的很让人怀疑啊!

      似乎可以看到,眼前这容颜曾在他怀里涨得通红,羞涩地要他自重;也是这
      容颜为了自己的姐妹怒气冲天,高声斥责比她强壮许多的壮年男子,没有丝毫胆怯
      之意。

      记得当时,她的勇气,她的真情使他深深地震撼、感动,可就是那美丽而坚
      强的奇女子,如流星陨落在绿瓦红墙之内,连他那铁石心肠的皇兄都免不了为她肝
      肠寸断!可即使如此,也没能挽救文家…心,沉了下去

      “为何人总是在失去之后才知道珍惜?”他长叹口气,缓缓吐出疑问。

      “这太简单了!”恋梅胸有成竹地回答,惹来对方的侧目。“因为他们都是笨
      蛋!”

      “你…说得好!哈哈哈哈!”他闻言又是一阵大笑,但这次声音中添了几分苦
      涩,几分惘然。

      。。。。

      人,有时就是这么奇怪。

      在惹得王爷笑声不断之后,从来深居简出的安王妃李氏召见了她。

      怀著紧张的心情,她走进正屋后立即按别人交给的规矩跪下磕头。“奴婢恋
      …梅雪给王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

      “快、快起来,千万别这么这!我可受不起!”李妃见状亲自下榻搀她起来。
      “我早听王爷说起姐姐,时时惦记著要见你一面!来,让我好好看看。”

      一句姐姐让恋梅顿觉受宠若惊,乖顺地抬起头来,眼神与李妃相交时感到她
      的手一颤,目光也有些怪异,不由惊讶地开口询问:“娘娘,您不舒服吗?”

      “这害喜啊,就是这个样子。”年轻的王妃有些羞涩地低下头,右手轻轻托著
      腹部。

      恋梅这才惊讶地发现,李妃的腹部高高隆起,看着大概有七八个月的身孕了。
      她在王府里待了小半个月,也知道了些礼仪,当下福了福身子诚恳地:“给娘娘道
      喜了!”

      安王妃谦逊地微笑着,眼中却有股淡淡的哀愁。

      问世间情为何物?只叫人生死相许。看着安王妃落寞的样子,恋梅不知为何
      突然想起这个句子,然而她随后又觉得很好笑,其原因自己也不明白。

      恭敬地行礼退下,她撩起门帘走了出去,身后仿佛传来若有若无的叹息声。
      即使是贵为王妃,即使身怀有孕,还是触摸不到丈夫的真心,而这正是一个女人最
      大的悲哀。恋梅偷偷地想。

      如果可以,我不愿爱上任何人…

      当景暄跨入书房时,看到的是正在发呆的恋梅。只见她安静地倚在躺椅上,昔
      日明亮的眼睛蒙上了层薄薄的雾气,艳红的小嘴紧紧地撇著,给这张灵秀的小脸添
      了一丝严肃。

      他感到喉咙中升起一股酸楚,就这样立在原地凝望着她,一点声音都不敢出,
      生怕破坏了眼前的美景,他不得不承认,沉默的恋梅,的确像极了她的妹妹。

      忽然,恋梅发现了他的存在,偷懒时被主子逮个正著,实在是不幸极了!她慌
      忙起身行礼:“参加王爷!”

      景晔轻咳了一下,强迫自己收回视线,故意用轻松的语气打趣道:“你这丫头
      什么事想得这么入神?连口水都流出来了!”

      啊?恋梅下意识用袖子擦了擦嘴唇,结果可想而知,她发现自个被耍了,于是
      不管三七二十一,狠狠地瞪过去。

      而景暄呢,又一次大笑起来,不过这次是为了掩饰失态。

      。。。。。

      眨眼间,恋梅在王府里整整待了一个月,她的日子比预料的要好上许多。王
      妃对她和蔼可亲,嘘寒问暖,两房的大丫头们见了她满脸堆笑,连带著其他下人们
      态度也恭敬起来。

      不过对恋梅来讲,最不可思议的就是安王景暄。许是第一次见面时的背景太差
      了,她总觉得他应该是个凶恶的人,看他高大的身材就觉得此人不好惹,而且能整
      倒那个在人称老狐狸的文太师(其实只有她一个人心里这么叫),肯定心机颇重,再
      加上入府的那一天景暄那气势十足的样子…

      可是有一句话说得好,人算不如天算…

      安王确实是最令她头疼的人,这一点倒没料错。但是头疼的原因竟然是他最爱
      捉弄人!这、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幸好这几天秋猎,他奉召前往,才让自己耳根子清静一些,可为什么胸口如此
      的烦闷,竟有些坐立不安?

      恋梅低头把玩手中的玉佩。这东西是什么时候跟著自己的,她一点也记不起
      来,但每当手触及它时总感到股热流,经常能抚平心中的焦躁,想来是个宝贝,所
      以她也从不离身。

      过了一小会儿,她果然渐渐平静下来了,长长舒了口气,起身准备回到书房
      去,突然,一抹绿色的身影冲了过来,是大房里的水荷。

      “姑娘,你快去看看吧!王妃娘娘要生了!”

      产期明明是在下个月!这还得了?!她慌忙向前院奔去。

      痛苦的哀叫声越来越近,她冲到了大房前。此时院内的婢从们正紧张的来来往
      往,脸上都带著焦急的神情。

      她毫不犹豫地进了主屋,跪到了李妃床前:“娘娘,您要忍著点!太医和接
      生婆马上就来了!”

      李妃吃力地睁开眼睛,看到眼前之人时显得有些不自在,但随即又开口问道:
      “王爷呢,王爷…”

      “娘娘您别着急,王爷马上就到了。”她安慰著,然后转身低声询问:“有
      没有派人去报告王爷?”

      对方愣了一下,磕磕巴巴地回答:“没、没有。”

      “为什么没有?”她几乎是在喊了。

      “王爷正在伴驾,没人敢去…”

      “真是窝囊!我去!”她当机立断地说,眼中闪著坚定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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