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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梅雪(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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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似乎是红色的…
当她睁开眼睛时竟有这样的感觉,可再眨眨眼却变成灰色的了。失望,却又
无可奈何,只能将目光转向身上沉沉的压迫感的来源处,一个十五六岁的紫衣少女
正爬在床边沉睡,头却好巧不巧地枕在她腿部的位置上。
虽然不太想打断这个女孩的好眠,但心中有太多疑问,只好摇摇腿将她摇醒。
“天啊!小姐!您居然醒了!”当睡眼朦胧的少女看清跟前的人,失控地惊叫
起来。
左右看看,这里好像没有别人了,她小心地将食指对准自己:“你在说我?”
少女故不上她,只是向外跑去,一边跑一边高声喊著:“小姐醒了!她醒了。”
她被少女的行为吓了一跳,再加上脑袋有些隐隐做痛,直到一大堆人围到床
前也没有搞清楚状况。
一个五六十岁的妇女拉著她的手喜极而泣:“小姐,真是谢天谢地!您真是吉
人天相,老爷夫人知道这个好消息一定很高兴!”
“我……”
“你觉得怎样?饿不饿?瞧我问的!你都好些天滴水未尽了。冬梅!还不快去
厨房,让他们为小姐张罗些吃的!”
那个紫衣少女应了一声向外奔去,一晃就没影了。
她虽然对对方自问自答的行为不以为意,但也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大妈…”她小心地选择称呼,感到所有人的视线一下子又全落到自己身上。
“请问这里是哪儿?你们是谁?----我又是谁?”
在经过可以说是惊天动地的噪声后,她终于如愿地从激动地满脸泪花的众人
那里知道了一切重要的事。
她叫恋雪,是文太师的么女,还有个姐姐是当今皇后。在她小时候生了一种
病,于是被父亲送到这个农家小院来静养,已经好几年了。这些人都是府里出来服
侍她的,前些日子小姐不小心染上了风寒,昏迷不醒,太医来时说康复的可能很小,
如今她突然醒来,也难怪她们如此高兴。
“这么说,我是因为发烧烧坏了脑子,忘掉以前的事了!?”她得意地总结。
旁边一个叫春兰的婢女笑着说:“小姐,应该说是烧好了?”
她闻言一愣,刚要问原因,却被王嫫嫫打断了。“得了!还提这些干嘛!小
姐已经好了,其他的事儿就不重要了!春兰,你去厨房看看,怎么这么久了还没回
来!”
春兰乖巧地点头答应著,正想出门去,却与慌张地冲进来的冬梅撞了个满怀,
双双跌倒在地上。
“哎哟!这是干什么呢!!”春兰大概是撞疼了,生气地责问著。
可冬梅似乎压根儿没听见她的抱怨,爬起来拉住王嫫嫫的袖子,泣不成声地说:
“嫫嫫,不得了了!皇后娘娘毙了!”
王嫫嫫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原本慈霭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是要反了吗?
竟敢这样诅咒娘娘!”
“不是的,”冬梅被她吼得呆了一下,但随即又哭了出来。“我是听厨房的
李大娘说的,她是在进城时亲眼看到娘娘的灵柩前往皇陵的~”
周围一片寂静,能清楚地听到窗外呼呼的风声。她虽然对那个双胞姐姐没有
任何印象,但感觉房间里令人窒息的气氛,不由也缩了缩脖子。
半晌,王嫫嫫“哇”了一声哭了出来。“小姐啊!怎么会这样!我苦命的小
姐啊…”
几个不敢出声的侍女见状也拿出手绢开始痛哭,一个个都显出极为悲伤的样
子。
“好像我才是她们主子吧。”她悄悄嘟囔了一句,趁别人都未顾得及注意她时
下了榻,轻手轻脚地溜到厨房去找东西吃。厨房的扑从见她如见鬼,可她却毫不在
乎,也许真是饿极了吧!~~
在她病愈之后,过了整整十日光景,京城里才有话传来,说是派人秘密接她
回府。这种状况下,即使王嫫嫫再三强调太师夫妇对她的疼爱之情,她依然不以为
然。虽然失忆了,但人情世故还是懂的,何为冷淡,何为亲近是分得清,故而也没
抱多大希望,任下人将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然后再塞进一个简陋至极的马车中,
说是为了不引人注目。
前行半日,当她被颠得几乎要吐了时,马车终于停了下来,她赶快跳下车
大口喘气。
好大好华丽的院子啊!这是她身处文府之内的第一个感受。这亭台楼阁,这
层层山水,这鸟语花香,与原来的地方真是天差地别,美得不像人间。
她正左右张望着,却冷不妨被一中年美妇一把拉入怀中。
“我苦命的儿啊!总算让娘盼到了!”美妇哀哀哭泣著,将她楼得更紧,虽然
看不清这妇人的脸,却从心底涌出一股热流,心想这应该就是娘亲了,刚想会搂她,
却又被推开,“这么些年了,让我好好看看你!”
文夫人泪眼朦胧地看向四年未见的女儿,却被她的容貌震得连连后退。
“你、你怎么…”
见文夫人面部开始抽动,她十分吃惊,一时间手足无措起来。
一旁护送她回来的护院文越似乎知道缘由,上前高声提醒道:“夫人,这位是
八小姐!”
听这护院一说,她就明白文夫人是想起另一个女儿来了,上前一步想开口解释,
却惹得对方退得更远。
“你,你不要过来,不是我害你的,我只是,只是照老爷的吩咐罢了,也没想
你会死…”
“夫人!”一个宏亮的声音传来,打断了文夫人的呓语。她不由顺声望去,只
见一个瘦小的老人在仆从的拥护下大步走来。
他额头极宽,嘴唇微薄却有一双深沉的眼睛,脸上略显疲色却依然很有精神。
这,想必就是文家家长了!
一行人很快到了跟前,她按照王嫫嫫交的低头福了一福,轻声唤了声“爹”,
接著又一次被大力拉起。
“好!好!雪儿,你的病果然好了,真是苍天保佑啊!快让爹看看你!”
他上下打量眼前稍显羞涩的少女,不住满意地点头,笑得十分开怀。眼里精
光一闪而过。
“太好了!你真是受了不少苦,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这真是天大的喜事啊!
她悄悄偷瞥这个位高权重的父亲,感觉到他的喜悦的确是发自肺腑的。心,
安定了不少。
而此时,她并不知道眼前慈霭的父亲之所以十天没有回应她的原由,因为过于
思念那位已经殡天的皇后娘娘,当今天子大病一场,刚刚脱离险境,太师自然无瑕
顾及她的生死。
而她更并不知道的是自己与姐姐究竟相似到何种程度。
在文府住了几天,她渐渐接受了恋雪这个称谓,其原因不外乎是这里叫这个
名字的人较多罢了。文太师夫妇,几个回宁的姐妹外加一只会说话的鹦鹉。
“雪儿…”
她反射性地回头。
只见一个蓝色身影立在花架前,正冲她微笑着,是二姐恋笛。“好像快下雪了
呢!要是梅花也开了就好了!”
暗自庆幸,她以为又是娘要她去学宫中的礼节呢!
“姐姐好心情,这种天气居然可以悠然赏花。”她微笑着向对方问好,眼珠却
四处打转,思量著有没有溜走的机会。
恋笛惊讶地朝她看过来,“连梅花的典故都不知道,原来妹妹的失忆是真的!
我还以为…”
以为我吃饱撑的装傻是吗?她不屑地扯动嘴角。
而这一切都落入了对方的眼中,恋笛轻轻掩嘴一笑,倒使得她不好意思起来。
“那株梅花,在你与先皇后出生时开过一次,二那天刚好下雪,这就是恋梅恋
雪的来由。”
她恍然大悟,从前只听人说起过这位孪生姐妹,却总有些虚幻的感觉,听了
二姐的解释才第一此真正意识到那位皇后与自己的关系是如此的亲近。再想到如今
已天人永隔,无相见,不由有些伤感。
她犹豫著开口问道:“不知、不知是怎样的人。”
虽然你与皇后娘娘长得很像,但性格却大相径庭。”恋笛的脸色阴沉下来,
似乎在回忆什么不愉快的往事。“我在娘娘进宫后见过她两回,虽然当时也只十几
岁,却已经有母仪天下的架式了。只可惜…”
“这么说,她一定很美吧!”她侧著头问,眼中充满了憧憬。
“想知道皇后的容貌?这简单!”恋笛有些俏皮地眨眨眼,转身低声命侍女
回房去取样东西。
她见状好奇心顿起,难道恋梅有画像留下?但还是按捺著性子等那侍女回来,
凑到跟前一看,却是一面镜子,而其中的人影便是自己。
“孪生姐妹长得自然一样,你们小时候啊就都是人见人爱的美人胚子。”恋笛
开心地说。
“记得那时我每次回宁都能看到你们,通常都是你在前面玩闹,她跟在后面文
静地笑着,不知道的人啊,还以为她才是…”说到这里,恋笛的声音哑然而止,脸
色十分难看。“瞧瞧这都扯到哪儿了,时候不早了,下次有空再说吧!”
她正听到高兴处,又怎肯打断,缠著恋笛撒娇道:“好姐姐,你接著讲嘛!
我爱听!”
“算了吧。”恋笛急中生智地说:“母亲刚刚在找你呢!说是张师傅来了,
让你过去!”
她一听便觉得头疼,转身跑走了。
身后恋笛长舒了口气,小声说了一句:“好险!”
恋笛说得对,她是很单纯,但却并不愚昧,从那天开始,她便了解到父母的
用意,于是开始在这深宅大院里与下人们玩起捉迷藏。刚开头地形不熟,很容易就
被人给找著了,可再往后就很少有人能掌握她大小姐的行踪了,使得文太师精心安
排的各种教育没有任何进展,少不了要冲文夫人发一顿脾气。
“你看看你的好女儿,病刚好就这么顽皮!以前是孩子的时候老夫还可以迁
就她,可现在都这么大了还是这样!她嫁都嫁不出去,更无须提进宫了!”
“老爷,”文夫人忧心重重地说,“您真想把梅儿也送进宫去吗?皇后已经去
了,难道你连梅儿也…她与咱们的皇后女儿不同啊!”
“哼,这个我当然知道!”文太师微微叹了口气,“如今文家的地位是岌岌
可威了,皇上虽然将大皇子立为太子,却将安王立为其后盾,早早就封了太傅,让
我这个做外祖的没有插足之处,真是用心良苦啊!”
文夫人忧心地接口:“上次妾身上表探望太子,却被太后娘娘回了。皇上他
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呀。”
文太师冷笑着回答:“看来他是下定决心要除掉咱们,又怕连累太子才会如
此这般。”
“不会吧!皇上对雪儿宠爱有加,如今她尸骨未寒,他怎会忍心!再说无论如
何,文家是太子生母的娘家,如有不测,必将牵连太子啊!”
“这个皇上当然知道,所以才将孩子交给太后抚养,而不是宫里的哪位娘娘。”
当初真不该为手上多一个筹码而试探恋雪对她姐姐的感情,弄得皇后归天,皇帝也
没了顾忌。
文夫人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照这种说法,文家不是很快就要大祸临头
了吗!?”
他皱眉头想了一会儿说:“还不至于,皇上想给咱们这样的人家定罪,一定
得找个名正言顺的罪名,否则无法做到斩草除根。我早已吩咐二弟他们小心行事,
让他找不到机会!”
“还有件事。你悄悄收拾一下细软。如果指望恋梅机会是很小的。实在不行
全家就逃到匈奴那边去,我跟他们的可汗有过交易,他不会见死不救的!”
文夫人被丈夫的话惊呆了。入府二十多年,也自认经过不少风浪,可现在才
明白。与他比起来,妻妾之间的勾心斗角就如孩童游戏般幼稚…
低头应是,眼前却不由浮现幼女恋雪那苍白的笑颜。若不是那个“心狠手辣”
的女儿在背后护著,她如何挤掉精明能干的二姐成为正室?!如今恋雪不在了,她
和长女的命运又会怎样呢…
。。。。。。。
太师本想再等几个月,待到文皇后丧期过去后再向皇帝提起另一个女儿,可
惜他再没有这个机会了。
十月十二,安王景暄与御史张亭业上奏,参文家调换皇妃,欺君犯上之罪并提
供了几份证词。皇帝震怒,在严刑拷打先皇后贴身侍女确认此事后,降下圣旨,
文太师及其弟赐死,其余直系男丁满十五岁者皆斩首。家眷满四十岁者流放
为奴,四十岁之下则充为官妓。而抄家及罪连九族自是难免。
圣旨下达这天,秋风猛烈地刮著,席卷的沙尘几乎将人的皮肤划破。整个文
府可说是鬼哭狼嚎,求饶声,哭泣声充斥著这个曾经代表了权势和荣华的官宅,而
如今这一切都一去不复返了。
文太师一夜间头发全白了,原本矍烁的双眼只映出一片死灰,直直挺起的背
脊也弯了下去。不同于弟弟们或是求饶或是破口大骂的表现,他显得格外沉静。
他执意不肯向前来宣旨的安王下跪,只是恭敬地作了个揖:“烦王爷通报,
老夫求见皇上!”
“不用了,”景暄淡淡地摇摇头,脸上露出一种令人猜不透的神情:“皇上
不在京城,去俪山祭奠皇后娘娘了。”
文太师眼睛一亮,但又随即黯然:“老夫一生走错了很多步,以为做得最错
的就是把雪儿送进宫去,但现在看来却尽非如此啊!哈哈哈哈……”
跪在地上默默流泪的文夫人恰巧听到了这话,立刻向前跪行了几步拉住了景
暄的衣服下摆:“王爷,妾身是皇后娘娘的亲娘,太子殿下的祖母啊!怎么能去做
官妓、做奴婢呢?求您救救我吧!”
“娘,官‘鸡’是什么?可以吃吗?”她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是刚刚正
名的文七小姐恋梅。
不怪她好奇,原本以为死定了,却是要去做别的什么,松口气的同时自然管不
住自己。
“你…”安王惊讶地看过去,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容颜,属于那
个白天高高在上,晚上却经常进入他梦境的女子。
“不、这不可能!她,你已经死了!”他震惊得语无伦次,不住往后倒退,脸
上的颜色变换不定。
“哈哈哈,吓到王爷了!这是小女恋梅,不是娘娘的鬼魂,您和皇上不用担心。”
文太师笑得得意,神色中有著毫不掩饰的嘲讽。
安王定了定神,也不去理会他,双眼只是盯住恋雪不放。“你就是那个听说已
经‘死去’的皇后娘娘的双生姐姐?”
“我不知道。”她没好气地回答。
安王挑了挑眉:“怎么不知道?”
“我之…之前失去了记忆,醒来之后别人都说我是恋雪,可现在你--们又说我
是恋梅,我真的很奇怪。所以也说不出自己到底是谁。”被那种锐利的目光这样锁
住,她紧张得声音都有些发抖,更是不敢抬头。
老实说,这个据说是害他们家受灭顶之灾的安王是她见过的最漂亮的男子,
几个哥哥谁也比不上,但不知为什么,她就是怕他怕得要命,更别提与他对视了。
景暄笑了,笑得有些苦涩,但随即又变回那高深莫测的表情。
文夫人不肯放弃地轻唤:“王爷,我…”
“住口!”安王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若不是你对娘娘撒下弥天大谎,害
她吐血身亡,居然还有脸提到她!”说罢他拂袖而去,留下震天的哭声在身后回荡。
所有人都明白,最后的机会没了。
在安王走后不久,文太师就用圣上赐下的毒酒自尽了。他这一生享尽荣华富
贵,老来却不得善终,还累得全家遭难,真是世事无常。
在所有人沉浸在痛苦和绝望中时,只有一个人的表情显得轻松自在,那就是对
‘爹’没有什么感情的恋梅。难过虽难过,但在她心里,文太师只是个陌生人,再
加上对于未来的命运没有什么特殊的理解,自然也就没有什么值得担心的。
离开文府时,她有些兴奋地与众人道别,要知道自来到文府后就没能出去,闷
都闷死了。可惜他们都苦著个脸,没人有心思理会,但她也不在乎,只是当文夫人
远行前拉著她的手落泪时陪著哭了两声。
这种平静一直持续到她第二次见到安王,而这次的地点是安王府。
在很长时间以后,她依然记得着这一画面:景暄身著淡黄色王服,手中拿著
一把精致的折扇,在他书房的桌子后有礼地向她微笑着,吐出的话却是如此骇人,
让她连打了几个寒战:
“从今天起,你就是本王的奴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