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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梅雪(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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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月过去了,皇帝终于下旨,立德妃为后。一时间满朝庆贺,整个雍华
宫里亦是喜气洋洋。大家兴高采烈地准备搬迁到坤宁宫的事宜,却没有人发现,在
一阵强烈的咳嗽后,我的白丝绢上落下点点鲜红。
这年秋天,产疾夹杂著潜伏已久的旧病如翻江倒海般涌来,让人难以招架。
我终于病倒了,在榻上一躺就是数十天,而且总是昏昏沉沉的。几个太医轮流在偏
殿值守,随传随到,景晔更是忧心,除去早朝之外寸步不离,以九五之尊亲自端汤
送水,着实令我感动。
父亲在我初病之时又进来请安。隔著帘子,发现他的身形消瘦了许多 ,声
音也显得沙哑,哪有当初意气风发的样子!他似乎想说些什么,却总被一边的皇帝
轻描淡写地挡回去,最后只能长叹一声黯然离去。
其实他要说的我都了然于心,不论景晔怎样隐瞒,皇后毕竟是后宫之主,对
朝堂上发生的大事不可能毫不知情。闭上眼睛,仿佛可以看到那张不断收紧的网,
网中的鱼就是父亲,是叔父、兄长们,是文家上下几百口人。
并非不顾家人死活,若是还能再苟延残喘几年,挨到炜成为太子,说不定还
能有转机。但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里面的腐朽是从出生时就开始的,就算吃再多
的灵丹妙药也不做数,景晔决心已下,又明显不希望我们卷进去,当然带著回护的
意思。不为别的,为了不满周岁的儿子我也不能不知好歹。所以不是不知,却要装
作不知。
为何还不动手呢?在心里轻问著,不由深深一叹,靠向身边的男人。
“怎么了?”他温柔地抬起我的下颚,星眸中闪烁著焦急。“要不要传太医?”
“不~让太医们歇会儿吧,我只是在想心事。”不雅地打了个哈气,钻入他温暖
的怀抱。
“噢?”他挑起好看的眉毛,“朕有没有荣幸为皇后分忧?”
“当然,”我笑得调皮。“不知皇上还想让臣妾活多久?”
环在腰件的手猛地收紧,痛呼一声,不解地抬头望去,他满面怒容地瞪视,
将正要脱口而出的抱怨吓得咽了回去。
“朕要你长命百岁,与朕白头谐老!”
白头谐老?在冷宫之中吗?讽刺地微扯嘴角,泪珠却不由自主地淌下,骄傲
的帝王是真的爱我吗?即使是,这份感情又怎否经得起时间与利益的考验?
直起身子贪婪地盯著他的俊颜,真想把这面容刻入脑海里,“不求白首,但
愿同心!”
看着他微愣的眼神,心隐隐做痛。
同心亦难,何须白首!若我不是文家的女儿,只是深宫之中一个思慕君王的
妃子,他是否愿意敞开心胸?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我不姓文,就不会有开头那场戏,
更不会有今天的我们了!
过了几天,身子康健些,我勉强可以自己下床了。景晔高兴极了,将众太医
大大夸奖一番,但看着胡太医不停拭汗的样子,我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了。
可有太多东西放不下啊!
中秋那天,太师府上奏表,母亲想要入宫。我立时察觉不对劲之处。自上回
吐露“心声”后,她一直躲著我,就算是册封大典也称病不来,如今怎么…
向景晔撒了半天娇,并以拒绝吃药要胁,总算如愿以偿。午后太后的侍女来
请人,说慈宁宫有家宴时,我正靠在躺椅上逗弄著炜。
见那人一脸为难,我将孩子塞入他怀中。“带炜儿去跟母后请个安,求她老
人家看在孙子的份上恕我不能出席吧,那边还有一大邦子人眼巴巴盼著呢!”说完
将头扭到一边,却半天听不到他答话,好奇地向会看,却发现这人正与扯痛他头发
的儿子争夺著,根本听不到我在说些什么。
看到他明明生气却又不敢使力的狼狈样子,我忍不住‘噗’地笑了出来,伸
手将孩子接过,安置在自个怀里。
“堂堂一国之君,竟拿个喝奶的娃娃没辄,传出去会有损国体的。”我一本正
经地损他。
“哼!”他余怒未消地瞪了乐呵呵的炜一眼。“这个不孝子!若不是在你母后
跟前,朕就打烂你的小屁股,还敢笑!”
心一沉,他的话说到我的痛处。如果哪天我真不在了,深宫之中有谁会心疼、
保护这个可伶的孩子?身为嫡长子却没有被立为太子,再失去母亲,他的未来,又
会怎样?
轻咳一声来掩饰不安,唤来张嫫嫫,命她抱著炜随景晔去慈宁宫。他似乎还是
不放心,留下赵喜后才离开。这样也好,给了我装傻的借口。
用过药后,两个小黄门引母亲进来,我从榻上支起身子迎向她。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起来吧!夏荷,赐座。”我轻描淡写地点头,在她起身后偷偷打量,只见她
身著全套贵妇朝服,脸上涂满厚厚的胭脂,却掩不住憔悴的神情,顿时心中凉了半
截。事情真到了这种地步了吗?
她说了一些如保重凤体之类的闲话后开始不断地左右张望,我当然明白其中
的意思。
“这里没有外人,这是皇上身边的赵公公,和父亲走得很近,你知道的。”
他也是聪明人,立刻向母亲打了个千:“奴才赵喜,给主母请安。”
她闻言神色稍霁,凑到我耳边颤声说:
“皇后娘娘,你姐姐她不行了!”
胸口“搁登”一下,身子如入冰窖。按捺住狂乱的心跳,我冲她勉强笑了一下:
“不知母亲说的是哪位姐姐,生病了吗?”
她显然没想到我会有此一问,迟疑地瞥了一眼赵喜才说道:“还不是你那苦
命的亲姐姐,底下人怕担责任,直到前天才将事情报上来,太医去看时已经晚了,
你父亲不许我去探望,只说要准备后事了。”
我最后一丝希望也被打碎了,呆呆地坐在那儿,眼光直盯著地面。
母亲似乎没有察觉我的失神,继续声泪俱下地说:“看他的意思,是要悄悄办,
可那孩子从小就病了,这些年也受了不少苦。请娘娘做主,让她体面地去吧。”说
完转过身子拭去脸上的泪珠。
“这不可能!”我握著椅座费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她,迫使她真视我的眼睛。
“她好好的,怎么会死,我不信!赵喜!”
他往前迈了一步:“奴才在。”
我腾出有些发抖的右手指向门口:“你去偏殿传太医,一起出宫给她治病,
不信就治不好!快!就人要紧!”
赵喜应著向外奔去。
我又转向侍立一旁的夏荷:“你去备车,本宫要出宫!”
她“咿”了一声跪倒在地。“娘娘三思!您身子这么弱,怎么经得起车马劳顿?”
赵喜见状也折了回来:“奴才以为万万不可!且不说现下天色已晚了,如果惊
动了太后皇上会铸成大错的啊!”
我又急又气,怒斥地上的二人:“这是本宫的懿旨!你们敢抗旨?!”说罢
一甩袖子装备出门。
母亲慌忙拦住我的去势,哽咽地低语:“别去了,去也见不着了…”
迎著众人惊愕的目光,她无奈地解释道:“张太医离开别院时她就已经断气
了,只是老爷担心你太冲动会惹出祸端来,把事情闹大,不许我讲明!其实她、她
早就…”母亲说不下去了,只是放声大哭起来。
我怔怔地看向她,“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淡紫色的朝袍。跌跌撞
撞地向后倒回椅子上,赵喜尖细的惊叫声和夏荷焦急的呼喊似乎都离得好远、好远
…
梅儿死了,再也盼不着那纤细的身影,再也见不到那倔强的表情,再也听不见
到那清脆的呼唤,再也祈求不了那一声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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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儿,我最喜欢你了!
雪儿,我们永远都不要分开,好不好?来打勾勾,不守诺言的是小狗!
我要叫它雪儿!因为我喜欢这个名字
雪儿…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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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闭上眼睛,就再不会睁开,你是否能放弃,那永久的期待。
如果我离去,就再不会回来,你是否理解你是否明白?
如果我死去,你不要悲哀,梦想未实现并非那样的无奈;
如果我死去,你不要悲哀,既然我们要试,就要勇敢面对所有伤害!
从小到大昏迷过不知多少回,这次却是最清醒的。不但清楚地能听到景晔失
控的怒吼,太医紧张的碰触,更能感觉到母亲哀哀的抽泣,还有太后苦口婆心的劝
说。
奇怪的是,我只闻其声却不解其意,或者说是自己不想去理解他们话中的含
义,脑海里一片空白,唯一有印象的是姐姐的音容笑貌,以及相处时的一点一滴,
这些曾经刻意忽略的记忆有如潮水般涌来,将我整个人淹没了。
很长时间里,我都以为自己对梅儿的挂念大都是由于歉意使然,可现在才明
白,她对我的而言是那样重要,重要到失去她等于失去活下来的勇气。
在我的周围,没有值得信任的人,父亲不在乎我的存在,母亲一全心只想得
到父亲的青眯,异母的兄弟姐妹之间也从不亲近。而入宫之后景晔的态度一直若即
若离,更是我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应付的对象,只有恋梅,永远不会背叛我。她的存
在,留住了人间最后的温暖。可如今…
好想就这样睡去,不再理会凡间的琐事。到了地府,恋梅的病也该好了,不知
她肯不肯原谅我。
恍惚间,一阵宏亮的啼哭传来,是炜儿!他在哭!怎么忘记了这个可伶的孩子?!
我不安轻皱双眉,费力地抬起眼皮。
榻前的景色渐渐清晰起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景晔的背影,他正抱著几个月
大的皇长子,而使炜儿不舒服的罪魁祸首也正是此人。只见他的巴掌正不轻不重地
落在炜儿身上,惹得孩子嚎啕大哭。
“别、别打…”我想要大声阻止他,可出口的声音却细若蚊嚅,难得的是他
竟听得真切,立马将炜儿交给旁边的张嫫嫫扑到身前。
“你终于醒了,”他小心翼翼地拥住我,力道温柔的就像怀里的人才是单薄
的婴孩。
“皇上为何无故责打孩子?”我有气无力地质问他,听起来就像撒娇一样。
“若是不打得他哭出声来,你来不肯醒呢!”他笑得得意,眼里却闪著苦涩。
我自然没有忽略这些细节,喝过参茶后就摒退了左右,挣扎地下床跪在了他
面前。
“皇上,臣妾有话要讲。”
也许是我很久没有行如此大礼了,他并没有立刻阻止,而是站在那里神情严
肃地看着我:“有什么话你尽管说吧,朕会尽量满足你的任何要求。”
低头苦笑,心知我们之间的角色已因我的话发生改变,他不再是为妻子的病情
焦急的丈夫,而是高高在上的帝王,故也更加郑重其事地回禀。
“臣妾最挂心的是炜儿,请您…”
“朕知道,朕会立他为皇太子,由太后抚养,安王监护,你该放心了吧!”他
急急地打断我的话,一口气卸下了心中的大石。
长长地舒了口气,我磕下头去。“谢皇上!”
他轻轻摆了摆手:“免了,还有么?”
我暗暗惊讶,他的语气中竟有一丝期待,他想让我说些什么?
想了一下,我缓缓开口:“臣妾有一个-妹、妹妹刚刚去世,请皇上下旨,让
爹厚葬了她吧。”
他‘哼’了一声:“就是那个害你吐血的孪生妹妹?”
我无言以对,不知他还知道什么,只觉得心跳又开始加快。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接著问:“听说她很早就般出文府了,究竟所谓何事?”
“她、她生病了,家父送她去别院养病。”我不安地回答,偷偷拿眼角瞟他的
脸色。
景晔开始在寝殿里来回度步,放任我跪在坚硬的地上,不时冲这边扫过几眼,
看得人心里发毛。由于心虚,我即不敢出声提醒,又不能自己起身,只能硬挺著。
等了半注香时间,他终于停下来,目光炯炯地盯住我,一开口就是令人魂飞
魄散的话语。
“事到如今你还要继续骗朕吗?雪儿!”
猛然抬首,直视他熟悉的俊颜,正是这人,在我人生最后的岁月里主宰了我
整个世界,牵动所有的喜怒哀乐,与此同时,他还向我展示了皇帝至高无上的权力
以及一个丈夫所能给予的甜蜜的爱情。面对生死,我又怎会甘心让他和孩子永远怀
念另外的女人,即使那人同样也是我所深爱的?
这样,也许是最好的结局吧。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过了半晌,我才开口询问,事已至此,再无转
还的余地,心反而沉静下来。
“张太医是朕奶娘的儿子…”他移开视线,却一下让我的心提了起来。
“你是说,你一开始就知道恋梅病著,却故意传召她入宫为妃?!”不知哪
里来的力气,我腾地站了起来冲到景晔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襟质问著。
不,千万不要啊!
似乎听不见我心中的呐喊,他将头撇到一边,可闪烁的眼神已露出了答案。
我全身的力量在一瞬间被抽走,血液似乎开始倒流。原来,他早已埋下了这
步险招,我不仅是这盘棋局中的棋子,更是他最后的杀手。父亲的小心谨慎完全不
起作用,从他决定让我入宫开始就要以欺君之罪被抄家灭族。早在两年前,文家的
命运就已
注定了!
一切的一切都有了解释,为何会冒然立妃,为何他的态度不冷不热,为何不
深究我私自离宫的事情,为何突然对我宠爱有加,至于为何迟迟不对文家下手…恐
怕不是顾忌皇子就是怕爹还有什么伏笔!
可笑的是父亲,被景晔时而强硬时而安抚的手段弄得举棋不定,而我也傻傻
地落入他的计谋之中,以为他是真心的,却没想我的存在不仅是父亲试探皇帝的工
具,更是皇帝稳住太师的筹码!只是谁能想到,这个高傲的男人竟会用自己下套儿
呢?
迟了,已经太迟了!
我松开他,狼狈地向后跌坐回软榻上,喉咙涌起的腥甜逼得我不得不大声咳
嗽。景晔见状上前搀住我,一边回头喊著要传太医。
我使劲甩开他,不愿在这人面前示弱,可身子却不听使唤地向前仰去,自然
又落到他的怀里,同时也将鲜红喷上了金碧辉煌的龙袍。
“太医呢?怎么还不来!”他一边轻抚我的脊背一边提高声量叫到,脸上有一
种说不出是痛还是伶惜的神情。
事到如今还不忘了演戏!我大口喘著粗气,死盯著这张曾让我沉醉的容颜一
字一顿地说:“景晔,你…!”
是狠还是什么,连我自个儿都不得而知,因为在下一刻我就昏死过去,留给景
晔的,不仅是未尽的话语,更有无穷的遗憾……
三日后,正宫皇后文氏病逝,时年十八岁,
上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