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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梅雪(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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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天生怕冷,此时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中,即使身上批著白狐皮制的大衣,手上握著
精致小巧的暖炉也无济于事,整个人抖得如风中落叶,吓得随侍的夏荷将身上的衣
物脱下来裹在我身上。
勉强撩起车帘向外张望,只见景晔骑在马上不慌不忙地前行,身边当然又是
一群侍卫。他究竟要去哪里?不会是嘴上说相信我,又悄悄带人去郊外秘密处死,
再回宫宣布德妃与人私奔了吧?这种事在历史上发生过数次,不过都是后宫争宠,
由皇帝亲自下手的,好像还没有…
正在胡思乱想著,那人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到了,梅儿,闭起眼睛下车来
吧!”
我决定任人宰割,顺从地闭上双眼,将手递出去,身子却落在一个熟悉的怀
抱里。随他走了十几步,空气中突然传来一股熟悉而又陌生的清香,好奇之下追问
下总算被容许睁开眼睛。
我们果然到了郊外,因为京城内决不会有如此广阔的梅林。那股香气就是从
梅花中散发出来的,难怪给人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一树梅已让人赞叹半晌,更何况是这漫山遍野的景色!无数红色的娇巧花朵
怒放著,不时还有带著残香的花瓣飘过眼前,那种妖异的艳丽让人移不开眼。
“很美吧,这儿是你的了!早知道你爱梅,特地买了这个园子做寿礼,顺便
赔罪。”景晔贴著我的耳边低语著,
“那边不远有个宅子,朕亲自提的名字,叫做落梅斋。等孩子生下来,咱们
年年带他来这儿赏梅。一家人和和乐乐,像旁人一般亲近,你看如何?”
我一言不发,不是不想,而是根本没有力气开口,就算有,又该怎么告诉他
我不是恋梅,喜欢盯著梅花瞧只为提醒自己早年犯下的过错,而现下胸口正痛得快
要裂开?
“梅儿,梅儿!你怎么啦?!”他终于发现不对劲,过来搀住我,力道却大
得吓人。
他果然是想除掉我~~这是失去意识前最后的念头。
与上次不同的是,这回醒来就看到景晔正对著我的脑袋,饶是我胆大包天兼心
胸坦荡还是被吓了一跳
“你好些没有?”他一副懊悔的样子,“早知如此应该带太医出来的!”
我闻言不禁失笑。该反省的好像不是这个问题吧?左右看了看,身子不停晃动,
应该是在急速奔跑的马车上。
“咱们正赶回宫呢,你坚持一下!”他见我不说话,神情更为焦急,额上挂满
汗珠。
他是真心为我和孩子担心啊!
感动之余,亦要安抚一下:“我没事,只是一般的害喜罢了。以前问过太医,
说身体较弱的女子在怀孕中都会有这种现象。”
“真的?”他似乎放松了不少,转身去吩咐车夫不要赶车太快。笑着摇摇头,
我躺回原处,眼前却又开始闪动那片嫣红。落梅斋,不知此生是否有机会进去看看
…
转眼间年关已过,春天是我最喜爱的季节,所以感觉是一晃而去。而进入四
月,意味著我的生产的日子近了。
那天早上送走景晔后,我坐在园中拂琴,一个用力过度使得腹部剧痛,竟硬
生生将三根琴弦齐齐扯断。
当夏荷将痛得满头大汗的我扶上软榻时,几个太医赶到了,后面还跟著来不
及换下龙袍的景晔。想笑笑让他安心,却感到力量在迅速流出体外,神志开始被撕
裂的疼痛淹没,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
“皇上,这里血腥太浓,请您移驾!”
“不准!”他气急败坏地吼著,振得我耳朵嗡嗡直响。“朕就在这里看着,若
是她有个万一,小心你们的满门!”
这个人!还没怎的就咒我!生死由天,他怎可这样威胁人?传出去就逃不过
暴君的名声了!我不悦地想说话,却在出口时化作凄惨的嚎叫。
正当雍华宫里乱糟糟的时候,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这成什么样子,皇上,
你快出去!”
好熟悉啊!是谁敢对帝王如此无礼?我勉强睁开眼睛,却大惊失色。
那个指著景晔鼻头的不是别人,正是慈祥端庄的太后!只见她一双不减当年
的美眸中光芒四射,简直与平日判若两人。
“妇道人家生孩子,皇上怎能不回避?更何况有太医们守著,你在这儿只能添
乱。是不是,胡太医?”她中气十足地说着,打破我把眼前画面当成幻觉的希望。
老太医支支吾吾地不知该如何回话,不过太后也没让他开口的意思。只见她
转向仆从们一挥手。
“你们都下去,这儿留两三个人伺候就够了,她需要新鲜空气!”
如此强的气势让人无从反驳,连景晔也不情愿地被“请”了出去,殿上立刻
空旷起来。
这样一来,我耳根清静许多,脑袋不在迷糊了,可身体也就愈加敏感,疼痛
显得十分清晰。
“娘娘,您用力啊!”太医焦急的声音传来。
我也想啊!可哪来的力气?这刚刚聚集些体力,却在因阵痛而起的哀叫中用
光了。反复几次,我连叫都叫不出来。
“这样下去就不得了了!去请旨吧,留母还是留子。”不知过了多久,一个
稍显年轻的太医低声建议著。
“不成,娘娘身份尊贵,我等不能草率行事!”胡太医坚决地否定了。
明白他话里‘尊贵’的含义,我吃力地睁开眼睛,迎上太医们担忧的目光,
气若游丝地说:“去…吧,太师将来问起,就说是本宫的意思。”
稍微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旁边的张嫫嫫及夏荷,胡太医终于缓缓点头。立刻
有人迅速跑开了。
重新闭起双眸,我忍受著心灵及□□的煎熬,时间慢慢爬过,总算将人盼了
回来。
“皇上有旨!”那人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众人的心也提到嗓子眼。
“皇上有旨,紧要关头,以娘娘凤体为重!”他深深吸了口气,总算把话说完
了。
太医们都是一惊,早在派人去问时,就几乎已经知道答案了,所以胡太医才
会担心日后文家的刁难。毕竟排除生下公主的可能,即使是位皇子,没有母亲的支
持也无缘成为太子。所以一旦我难产死去,父亲决不会善罢甘休。可是皇帝的选择
却出乎意料。
我从听到旨意的时候起就止住了叫声,虽然腹部的疼痛未减,心中却像流过
甘泉般凉爽。一种强烈的喜悦充斥著胸口,很久没有这么快乐了,真想快点见到景
晔,亲手抚平他紧皱的双眉!
此时胡太医开了个方子交给夏荷,命她快去煎来。
“慢著!”我坐起身子冲目瞪口呆的人们微笑着,声音恢复了清明。“还没到
紧要关头呢,本宫不会放弃的!”
是的,这是我和景晔的骨肉,一定要保住!
一个时辰后,婴儿响亮的啼哭声飘荡在紫禁城上空。
三月初五,皇长子炜诞生于雍华正殿。
看到张嫫嫫柔声哄著怀里不停哭泣的婴儿,我不自在地将头撇开,只是捏了
捏脸蛋而已,何必哭呢?
人人都说炜长得像他父皇,景晔听了只是一笑置之,反而是我这个当娘的不服
气。虽说这孩子确实很眉清目秀,但我也是罕见的美人,为何都一口咬定像他?于
是闲遐便抱过他仔细端详,顺手捏了捏就变成这样了。
“他们的心思,你还不明白吗?”那个初为人父的帝王笑着安慰我,“说孩子
像朕,为的也是讨你欢心。”
这个我当然知道,可明明还看不出一点端倪,却众口一词的大加吹捧,怎样也
让人欣喜不起来。
“你还真是个与众不同的女子!”他见我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无奈地叹了
口气。“平时总是老气横秋的样子,却在一点小事上犯孩子气!”
这褒贬难辨的话让我呆了一呆才冒出一句:“陛下当初不就是看中我这一点
吗?”
他一时间也哑口无言了,沉默半晌,我们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父亲进宫道贺,碰巧升平公主染恙,景晔与太后都往馨云殿去了,我单独召
见了他。
说是单独,实际上宫女太监还是不少,所以他一进来少不了大礼相对,而我
也受得心安理得。
支开左右,只剩下几个亲信,话题才从常规的问安答话转入正轨。
“大皇子已快满月了,皇上还是没有立太子的意思,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
冷著脸问,刚才的恭敬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眼珠一转,谨慎地回答:“这可不好讲,天威难测,何况炜儿实在太小了。”
他“哼”了一声,显然对我的敷衍并不满意。
也难怪他焦急,这个月来皇帝太后的赏赐将原本就不大的雍华宫仓库塞得满
满的,却不见有什么实质的圣旨颁下。我并不在乎这种事,自从生产后对景晔的信
任与依恋已经达到极点,其它什么的倒次要起来,但对父亲就是另外一码子事了。
“就算不立太子,也该给你个名分!”他紧接著说,“难道他认为我文家的女
儿不配母仪天下吗?”
我在心里偷笑,终于说到重点了。皇后之子是为嫡子,又占长位,就算现下
不是储君,将来一定是。父亲眼下的目的就是将我送上后位,以便将来子凭母贵。
“文家的女儿固然尊贵,”我皱著眉头说,“但爹您好像忘记重要的一点了。”
他惊讶地看着我:“是什么?”
“我是庶出,”平静地吐出答案,悄悄观察他的脸色。“本朝似乎还没有庶女
为后的惯例,为妃已是莫大的恩宠了。”
他一下子沉默了,这的确是个致命的缺点。庶出子女的地位向来低下,哪怕
是像文家这样的豪门亦脱不了俗,这也是几个兄长卷入姨娘们妻位之争的主因。
“如此不仅女儿当不了皇后,炜儿也没法成为太子,即使您上奏章,皇上也可
以其为籍口驳回!”见他还在犹豫,点出这层利害。
父亲眼神一黯,正中要害。
“可你二娘她…并无过失。”
听出他已松口,我轻巧地度到窗边,摘下窗格上的牡丹嗅著:“的确…二娘
也很可伶。二哥一去,身边也没有子嗣为靠了。”
“子嗣!”他恍然大悟地低叫著,即尔死死盯住我。“娘娘,臣以前…低估你
了!”
知道父亲已有了决定,我却丝毫没有得意之处。他刚才的犹豫果然只是为了
名声!
唉…
“爹言重了,”垂下眼,回他一句听惯了的话:“一切都是为了文家…”
五天后,文府传来消息,二娘因无子犯七出而被休离,母亲被扶为正室,坐
上她期盼已久的宝座。
闻言不住叹息,二娘为人虽有些刻薄,却罪不至此。若不是念及母亲心中亲
情未断,这样的身份可以方便照顾恋梅,我也不会为难她,要怨就怨命不好,嫁给
那个无情无义的男人!
自那日父亲走后,朝中不断有人上表立后,虽说都不是什么大的角色,但折
子都被留中不发。面对各怀心思的嫔妃,我的态度始终不冷不热,任她们猜测。许
多事情不是自己可以决定的,该做的都做了,接下来就看命了。
尽管禁城内外议论纷纷,景晔每天还是照常到雍华宫来,有时坐在那儿读书,
有时抱著炜听我抚琴,一副和乐的景像。
六月下旬,礼部上请祭天,皇帝准奏,一时朝野震动。三年才有一次的大典,
又是新皇登基后头一遭,也难怪会引起这么大的相应,只是我心里总有些怪怪的。
身为礼部主事的三叔向来谨慎小心,却在这个结骨眼上提出祭天,实在有些反常。
这个疑问在张嫫嫫跪在跟前哭诉时解开了。
“你说什么?我爹真要对皇上下手?!”我被她的话惊得魂飞魄散,立都有些
立不稳。
“娘娘您小点声,这不是要奴婢的命嘛!”她慌慌地左右张望,一张老脸变得
惨白。
我扶住桌角,努力压低声喝问道:“你敢肯定吗?这可是抄家灭族的死罪啊!”
“奴婢是听犬子说的,他就算有天大的胆量也不敢欺瞒娘娘啊!”她哭得委屈
至极,可我却仍无法抛去心中的怀疑。
她的儿子就是那个一脸阴沉的文越,这是我不久前才知道的。只是那人虽远
不及面上那么精明强干,却依然是父亲的心腹。他的话,可信吗?
虽然父亲的确说过只要我生下皇子就让景晔消失的话,但现在情势不明,份位
未定,冒然行事只能坏事。但搞出祭天这样的大场面只为试探我又不像父亲的为人
…
见我沉默不语,张嫫嫫猜到是在疑心,立刻跪行上前抱著我的腿哀叫:
“主子,奴婢对您是衷心耿耿啊!越儿他也是担心后果才将事情说出来。您也是心
疼大殿下的,知道当娘的感觉,求您救救他吧!”
轻轻嘘了口气,我拉起她问:“他还说些什么没有?”
她露出放松的表情,但接著又绞尽脑汁地回忆著。
“他好像听到太师告诉几位老爷,他命安插在宫里的人用您试过皇上,确定文
家危急才出此下策的之类的。”
我?轻轻皱眉,仔细思考这话中的含义,难道我在不知觉中被利用了?可是
怎么个利用法呢?
突然脑中灵光一闪,答案呼之欲出
是赵喜!
要想刺杀皇帝而又全身而退,必须有亲近之人的接应才行,而赵喜无疑是最
佳人选,而前些日子一定是父亲故意令他将我与文家私下传信的信息禀报景晔知晓,
从而看他的反映,毕竟与娘家秘密往来的嫔妃不在少数。可景晔得知后怒气冲冲地
跑到雍华宫兴师问罪,使得我差点流产,可见他对文家的敌意。所以他们才会认为
文家已到了危急关头,决定孤注一掷,将宝压在炜儿身上。
尽管已经决定牺牲我,父亲晋见时还是一副滴水不漏的样子,大概觉得这个
女儿还是有利用价值的
心,好寒…
温言送走了张嫫嫫,我叫来夏荷柔声吩咐道:“去干清宫请赵公公过来,本
宫要与他商量大皇子移宫的事宜!”
为炜儿选定了宣德殿,一是名字吉利,带著我的封号;二是地方好,在干清
宫与雍华殿间,方便我和景晔探望。
看着赵喜小心翼翼地在宫册上记录著,我笑得亲切。
“这次真是有劳公公了,本宫不知该怎么答谢才好!”
他惊讶地瞅了我一眼,低头做答:“为主子分忧是奴才的本分。”
“说得好,果然忠心耿耿,难怪本宫经常见皇上把你带在身边!”说到这里话
峰一转,“不过话说回来,能让皇上和家父都委以重任的人可实在难得!”
我从主位上站起来度向他,满意地见到那一向笑盈盈的园脸上冒出细细的汗
珠。
“怎么不说话?拿本宫下套儿的时候不是很能说会道吗?”我厉声责问,眼
睛死死盯住他。
“娘娘说笑了。”他头低得更低,身子却开始发抖。
我哼了一声:“是不是说笑你心里明白,回去告诉爹,把主意打到皇长子身
上,先要问问我这个当娘的答不答应!”
他愣愣地看向我,又随即避开。
“看什么?还不滚出去!”我被他大胆的目光弄得极不自在,目的已经达到,
就要赶人了。
他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我轻舒口气靠会太妃椅上,知道刚才的对话十有八
九会传到父亲耳中。
连我都察觉不对之处了,凭景晔的聪明难道猜测不出祭天背后的阴谋吗?就
算是,我也不希望他受伤或死去,将襁褓中的炜儿推上皇位。父亲一向多疑,对我
的立场也正摸不透,应该不会再冒险了吧…
一直以来,文家都是我的后台,只是这种庇护还能维持多久就不得而知了…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与赵喜的这次对话改变了太多人的命运,而这个时候他
在我眼中只是个传声筒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