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梅雪(二) ...
-
二
四年后
几年来改变了许多事情。二娘被扶为正室,母亲虽有不甘却无可奈何,
整天郁郁寡欢,连带对恋梅的照顾轻慢了,使得她日日在梅斋周遭浩荡,惹得下人
纷纷躲避。若不是父亲始终对她关怀有加,只怕连他们也不会将这个小姐放在眼里。
恋梅的病没有好转,为了不落人口实,父亲买通了御医,又处置了几个
多嘴的家丁,总算将事情瞒了下来。外人见太医频繁出入文府,都道是为了我这个
体弱多病的妹妹,谁想到其中另有隐情!
恋梅与我更加相似了,无论是容貌、身形还是声音,但我们的差异却从未改
变。我深沉少言,她还是爱笑、爱玩,只是无论是她的声音还是笑容都失去了灵气。
我经常去梅斋看望她,刚开始时是一心想帮助她恢复神志,只要那曾
经令我嫉妒的聪慧笑容能再次展现,我愿意为此付出任何代价!我不会再让她失望、
伤心,不会再故意伤害她赢得自尊,只要她能回到这世上来!!但随著时间的流逝,
希望越来越渺茫。
大哥因病去世,二娘所出的五哥战死沙场,三娘在二哥、六哥支持下开
始不甘于侧室地位,明里暗里与她为难。母亲在私心驱使下加入到三娘阵营,而四
娘为求将五哥过继给二娘加入另一方。
皇帝驾崩,父亲身上的担子万分沉重。国丧、登基大典和大赦天下几乎同时
进行,凡事都要亲身打理。一朝天子一朝臣,他虽为太傅却仍担心无法幸免,整天
帝陵东宫两边跑,两鬓多了好几屡白发。这种情况下自然无瑕顾忌家中的琐事,使
得矛盾愈演愈烈。
然而这样的日子也维持不了多久。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文家七小姐恋梅,品格高尚,容貌端庄,孝敬
长辈,友爱亲人,声名远播,四海传颂。特封为德妃,赐住雍华宫。钦此!”
我跪在母亲身侧,垂首看着前面三娘的后背,心下十分沮丧。今天是中秋佳
节,府上从早起就开始陆续有哥姐回来请安,我好容易得了空闲,原来要去看望恋
梅,却碰上这事!等等,那个老太监刚刚说什么?!
“老奴给德妃娘娘道喜,请娘娘接圣旨!”他笑着望向我。
我?不是恋梅吗?
我张口欲言,却被父亲抢在前头:“臣领旨,请公公至上坐奉茶。”
老太监疑惑地看了我一眼便照做了。
新皇一道圣旨,将本就波涛汹涌的文太师府搅得天昏地暗。德妃,正一品夫
人,位列后宫四妃之次,在皇后与贤妃之位空悬的当今堪为国母。本来文家的女儿
入宫也是预料中的,但未来的国母是个傻子,这才是真正令大家慌张的原因。
眨眼间梅斋变得热闹非凡,各种赏赐成队地抬了进来,求见的贵妇也不少,
而正主却自始至终没有露面。父亲以新娘娘凤体微恙为名将宫里来的人送走后就到
了雪楼,恋梅正坐在椅子上听我弹琴。原本她不愿听话的,但禁不住我用甜品诱惑,
只是坐姿实在不太雅观,还不住地点头,似乎马上就要入睡一样。
看到这样的情形,父亲深深叹了口气,令人带她去休息,又摒退侍女,我
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做这一切。
他没有立刻开口,与我对视半晌后才叹息“雪儿,你长大了。”
是的,我长大了。渐渐显露出的娇美容貌和不在稚嫩的嗓音无疑显出这个
事实,更何况还有恋梅这个活镜子的存在。四年来父亲从未正眼看过我,当时的辩
白也许使他相信恋梅出事与我无关,但也同时让他从心底否决了我,无论是心智上
还是胆量上。而如今,他突然提起这个话题,却让我有种不详的预感。
“还记得皇上吗?他在你姐姐出事那天来过。”冷不妨他冒出这么一句。
轻轻颔首,时光并未磨灭所有的记忆,尤其是那个下午发生的事全部深埋
在我心底,包括那个儒雅的少年。
“你的印象如何?”
听到如此露骨的暗示,我不由心慌,看父亲接下圣旨时的猜测似乎离事实
不远了。
尽管内心波涛汹涌,我平静而状似毫不知情地回答:“女儿认为他是个温和
潇洒的贵公子,一点都没有太子架子。”这是我在很长时间内对他的看法。年纪稍
长后,拜心中依然清晰的影像所赐,我惊觉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眸中蕴含著深沉的智
慧,总在睡梦中一闪而过。
父亲的眼睛里露出一丝失望.“皇上并非看上去那么简单!他心思极为慎密,
将所有事情看在眼里。平时良善可欺,关键时刻却果断非常。”他叹息著。
“为父与他相处多年,却始终未看清陛下为人,但也知道轻看他的结果是身
败名裂,就象毅王”说到这里,他哑然而止,但我已大概明白了他为说出口的话懊
恼。
毅王景源是先皇长子,贵妃刘氏所出,他的正妃是三姐恋琴,还有个侧妃是
四叔的庶女。恋琴的高贵气质源自大娘,那位有著皇室血统的郡主;堂亲的秀丽容
貌也是文家女儿中数得上来的。当时姐妹共侍一夫的佳话传遍朝野,让那位王爷得
意了好一阵子。
太子登基后令他到皇陵代天子守孝,两个姐姐离去时那凄惨的样子仿若生离
死别,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如今看来,她们的悲伤是有原因的,源自那个有著轻柔
声音的冷酷帝王。
“父亲!\"我按捺不住心中的酸楚开口询问:“既然父亲知道太子不简单,为何
还要将三姐嫁于对皇位存有野心的皇子?”
“你不需要知道这些!”他猛地站了起来,直视著我冷冷回答,眼神里有著
明显的怒气。
您不说,别人就不知道了吗?我低下头,不想让他看到我眼中的悲伤、忿
恨。父亲啊!您虽叱咤风云,却依然胆战心惊,生怕走错一步,满盘皆输。只求自
保的心态使文家在政治的旋涡中爬上高位却无法得到君王的信任,权力越大越害怕,
为求安心必须牺牲自己的至亲,这样的荣华富贵是多么可悲!
“我会派可靠的人送恋梅去郊外的别院。”他好不容易将视线从我身上移
开,度到窗前。“明天起你搬到梅斋去,记住,从今往后你就是文恋梅,也是皇上
钦点的德妃。我不求你得到皇宠,只要不过于张扬,凭文家的门第保你无事。”
“ 我不明白。”冒欺君之名将我送进宫就没有别的意图,只为了个空位?
这不像他的行事作风。
“许多事还是不要明白的好。”他走过来抚摸我的头发。“雪儿,爹最
后一次这样唤你。你是个好孩子,爹一直没有关心过你,但爹一直都是爱你的!你
要记住自己是文家的女儿,是我文定远的女儿!”
我激动地投入他的怀抱,柔柔地叫了声“爹…”,泪水不禁夺眶而出。
如果是四年前他对我说出这番话,也许我真的会为了家族利益不顾一切,可如今却
只觉得可笑。他对多少女儿说过同样的话呢?当初三姐出嫁时是否也是这个台词?
我哭,为我的姐妹,也为我自己。
送走已恢复平静的父亲,我躺在院子里仰望灿烂的星空,一个个或熟悉
或陌生的脸孔在眼前闪过。恋梅、母亲、王嫫嫫还有即将成为我主宰的少年。命运
将我推到这个位置,同时给了我掌控命运的机会。为了保护我和我所重视的人,我
要得到至高的权力,即使代价是生命和尊严。
明天,一切都会改变,但今夜,我还是文恋雪。
我躲在文府后院的角落里,看着下人们将她带走,她惊慌地哭喊著,呼唤我
和母亲,但我什么也不能做,只能弯下身子,将脸深深埋在膝盖间,遮掩那发自内
心的呼喊,听著马车声渐渐远去,我们姐妹从此天各一方。
躺在梅斋温暖的床铺上,感受丝绸被褥的柔软润滑,心却为这个房间原来
的主人剧烈疼痛著。她会不会冻著?下人会不会欺负她?周围都是陌生人,她一定
吓坏了!姐姐啊,你可知道我的忧心?
为了使德妃更加逼真,父亲不顾我的反对留下了恋梅的奶妈张嫫嫫和夏荷她
们。无奈之余,我让王嫫嫫和身边的人随恋梅到别院去。临走前王嫫嫫拉著我的手
保证只要她活著一天决不让恋梅受半点委屈,而春菊几个丫头则拽我的裙摆求我不
要放她们出去。
“如今倒想跟著我了!当初是谁□慕夏荷她们运气好的?别以为我不知你
们心里怎么想的!这回不是如愿了吗?”我冷笑着甩开,轻易使她们脸色变得铁青。
“毕竟是在我身边待了不少日子,情分还是有的。”耍弄够了,我面无表情地
说“到了那边把嘴巴管严点,好好服侍八小姐,将来还有出头的日子!否则…”
眼看没有挽回的指望,她们只得哭哭啼啼地收拾细软去了。
这些蠢人,怎么不想想自个不比梅斋的丫头有利用价值,是父亲首要除去的
对象,居然还想留下,真是被表面上的浮华冲昏头了!
接下来的日子非常忙碌,父亲对我的要求极为严格。嫁妆要一一过目,
各种宫廷礼仪,嫔妃的等级划分,各个官员的服饰甚至祭天的步骤都要记牢。而这
些繁琐的事宜令我头昏脑胀,等到稍微适应了这样的生活,我发现府里的下人已因
养老换掉一大半,剩下的都是些家养奴才,对主子十成忠心。
母亲和二娘每日都过来探望,她们称我梅儿时的表情那么自然,好像原
本就该是这样。没有人还会提起那个体弱多病的文八小姐,好像她已像蒸汽似的在
人间消失。
恋梅,被遗忘的,究竟是你,还是我呢?
内务府选定二月初十为德妃入宫的良辰吉日,圣上准奏。一入侯门深似海,
不知将来还是否有机会归来。所以整个冬天我都希望能见到梅花落雪的景色,但始
终不曾如愿
那天终于来了。母亲从早上起就坐立不安,到宫女来请旨时更是拉住我不
断叨唠着。
“宫里不像家里,容不得你任性。伴君如伴虎,朝非夕比,你太年轻气盛,千
万不能仗自己的位份压人,免得落人把柄,面子上也不好看~”
我今天已经第三次听她说同样的话了,母亲总是端庄大方,对待子女亦是谦和
有礼,即使是最疼爱的恋梅出事时也竭力维持镇定。而此时,在几位姨娘与一屋子
女眷面前,她居然如此失常,不由让我眼眶热热的。
我能否猜测她心中对我们姐妹一视同仁呢?
“时辰差不多了。请娘娘上轿吧!”三娘笑着过来分开我们,“刚下过雪,路
滑的要命,万一天黑就不好走了。”
母亲固执地不肯放手,美丽的脸孔上充满悲伤与不舍。“雪儿,你别去…”
“五妹。”二娘打断她,一双凤眼透出威胁:“别让老爷和几位小叔等急了。
老爷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发作起来谁也拦不住。”
“是啊,娘。女儿好歹是四妃之一,又有文家做后盾,不会有事的。”我微笑
著安慰因自知失言而面色煞白的母亲,目光冷冷扫过在场众人,刻意在二娘身上停
留片刻。“倒是您一定要保重身体,我托父亲照顾您,有什么需要他会尽量满足的。
随说皇家规矩繁多,但还是容许与家人见面的,你若想念女儿就让父亲递个折子上
去,只要次数不太多也无大碍的。”
姨娘们都是一僵,又马上附和著陪笑脸,只有二娘恍若未闻地立在原地。
但我却敏锐地察觉她的身躯轻轻颤抖著。是害怕?是愤怒?我轻笑出声,母亲那声
雪儿,让我在这深宅大院中多了一份牵挂。
我示意冬梅替我遮上那绣著彩凤的盖头,扶著不知是哪位贵妇的手迈出房
门,所到之处都能听到鞭炮声,贺喜声。总有人提醒我何处转弯,何处抬脚。文府
毕竟是我生活的地方,没一会儿就顺利到达正门。
“臣等恭送娘娘凤驾,德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父亲宏亮威严的声音响
起,接著是衣物的摩擦声,他跪下了。我不禁感慨万千,这个主宰了我十五年的男
人,这个将亲人掌控于手中的当朝太师居然在自己认为无用么女面前如此恭敬,名
份二字真是令人无奈。
“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在家长的带领下,更大的呼声传来,我可
以感觉到无数灼热的视线盯在身上。从此往后在他们眼中,我是文家宠辱的
关键人物,身系整个家族的希望。但实际上我不过是父亲用来让帝王安心的弃子罢
了。
乖顺地坐在八抬大轿里,听著外面街市的喧闹声,兵士的吆喝声,我却显
得格外宁静,真希望在宫中也能维持这样的心境。眼前又一次闪过那双明亮的眼睛,
心,多了点不确定。
尽管已经有心里准备,盖头掀起时还是不免吃惊。近五年时光并未改变眼前人
的脱俗气质,反而掩住了曾经外泄的锐利。现在的他完完全全像个不问世事的学子,
而不是手握天下的帝王。
我的敏感随年龄的增长可以说与日俱增,从一个眼神、动作都能猜到人的
内心。可这人却是滴水不漏,黑白分明的眸子清澈见底,我探究的目光有如石沉大
海,一去不返。有两种人能给我如此感觉,一种是真正坦荡、好无城府的君子,另
一种是深不可测,心机极重的高人。凭我对他的了解显然不可能是前者。
“几年不见,梅小姐可好?”久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竟已在床沿落座。
一阵悸动,他还记得我~!张了张口却不知如何回答。当初与他会面的人是我,
但当时我明明提到姐姐,这人岂会不知?难道他已知我是恋雪,故作试探?
“谢陛下关心,梅儿很好。只是当时在驾前失礼,实在自责。”罢了,该来的
是躲不掉的。
他似乎明了我的不安,含笑接著说道:“梅儿为了救受伤的姐姐不顾一切,
也着实令朕感动。没想到第一此到文府拜访就碰上四小姐回宁,真是巧了。”
原来父亲如此解释,我也是糊涂了,怎么忘记上面还有六个姐姐!只是他
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点不一样,好像有点嘲讽的意味。
有个声音在心中不住警告自己远离这个危险人物,可有些事情不是自己决定得
了的,更何况今夜是洞房花烛夜。望着眼前越贴越近的俊颜,想著娘的解释,心越
跳越快。
咽了咽唾沫,我小心拉开彼此的距离。“皇上,让臣妾为您更衣吧。”从此以
后,他就是我的夫君,我的主宰,我在世上最亲近,也是…要全力应对之人。
勉强睁开眼睛向外看去,天已是大亮。不雅地伸了个懒腰,我转过身子准备补
眠,却不期然望见那人含笑的俊颜。
“爱妃起得真早。不多睡会儿?”
我正打算睡啊,不过现在没这么好事的了。“臣妾早起是应该的,倒是皇上您
为何还在此?”柔顺地被他揽住,心里暗暗咒自己的粗心大意,为何一个大活人在
身边都没察觉!
“今天是太后的寿辰,罢朝庆贺,爱妃忘了?”他将头埋入我肩上,轻轻啃咬
著,弄得人心里痒痒的。\"还是你没能备下寿礼?\"
“梅儿知错了。”我反应极快地挣脱,手脚并用离开温暖的大床,跪倒在冰冷
的地上
“噢?”他挑眉。“爱妃何罪之有?赶快起来,万一冻坏身子朕可是会心疼的。”
话虽如此,却仍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丝毫没有扶我起来的意思。
人家说是错,他开口就是有罪,一下把严重程度提了五成。我咬牙切齿地回答:
“梅儿不该有违圣命。”
进宫半月,对他的脾气总算有所了解,越不在意的模样越要小心。
也是奇怪,他明明唤爱妃却不准自称臣妾,而我也不知哪不对劲,偏偏不愿在
他面前提恋梅,又不能对著皇帝我来我去,结果一犯再犯,终于惹怒他罚去雍华宫
月例一年。没有银子倒不会影响我的生计,只是这么一来,宫内外充斥著我即将被
打入冷宫的谣言,几个侧妃都来试探,实在让人心烦。而且谣言传得多了也会变成
现实,摸不清他的心思,我便冒不起这个险。
虽然与景晔间的一切有些脱离控制,但大致还是照计划进行著。,我完美地
扮演了雍容高贵的皇妃角色,对太后孝顺有加,晨昏定省;与皇上相敬如宾,体贴
周到。但他并不因此特加宠爱,无论赏赐还是临幸都与其它人相同,倒令我有些气
闷。
我入宫前位份最高的是仪妃刘氏,长景晔两载,是先帝亡妹兴宁公主独女,
不过她似乎不得太后欢心,以至伴驾多年已然未能问鼎皇后之位。奇怪的是不只四
夫人余二,九嫔之位也只有昭仪、充容、修媛而且全都是东宫时的侍妾。虽说当朝
天子不好渔色,但他至今没有子嗣,难道臣子们也任他如此?
后来无意听到宫女对话才明白,群臣确有联名上奏,领头的是父亲和位居礼
部尚书的五叔。不过自我被立妃以来这样的摺子少了八成,很多人猜测父亲此举本
就为送女进宫,目的达成自然就消声匿迹了。我不禁苦笑,这样说确实是冤枉他了,
只怕他是担心皇帝再下旨让他最后一个女儿也进宫才如此反常的,可伶我注定要背
这个黑锅。
心知日子不能这样下去,我想尽办法吸引他的注意力。听说他喜爱念书 ,便
费了些心思将偏殿打扫出来作为书房。为了彰显文家的才学,父亲为我陪嫁了很多
书籍,其中几部还是他自己千辛万苦寻得的手稿,御书房都不会有的珍藏。秉承物
尽其用的家风,我将他它们摆在最显眼的书桌上当蜜糖,成功引来了景晔这只大
“黄”蜂。
他来了后便坐著看书,一幅沉醉的样子,双眸显得更加明亮,微翘的嘴角
看上去那么迷人。我心下感叹,也不急著邀宠,只是静静地欣赏眼前的美景,常常
陪他坐到天明。
连著几次下来,我如愿成了宫里最红的妃子,所有人赶著巴结的对象。面
对口气中不住犯酸的妃子们摆出高深莫测的神情,转身命心腹拿他看过的书回文府
换些新的回来。有借有还,父亲也不好护著他的心肝宝贝们。
“娘娘为何不对皇上主动些?”夏荷在第五次伺候了一夜后私下问我。
“他不喜欢,又何必强求?”轻叹出声,我看向忠心的侍女。“我要的只是
‘受宠’的名声,他给了我。人太贪心总是不好的。”是的,这样已经足够了,若
是再亲近些,我怕就管不住自个的心了。
那是我入宫三个月时发生的事。按照惯例,昭仪以上的嫔妃会在此时省亲,
不仅是对皇妃们的尊重也可以显示皇恩浩荡,让那些大家族从此死心塌地效忠皇室。
我对这种手法很不以为然。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宫妃们只不过是身份
较高,利用价值较大罢了,若是父亲会为回宁感到一丝激动,当初也不会送我进宫
了。
话虽如此,我还是下旨给礼部让他们挑日子,然后很有兴致地看夏荷几个叽叽
喳喳地收拾细软。
“娘娘,这回能在府里待多久啊?能不能放我们回家看看?”冬梅兴奋地问我。
“怎么,这么快就想家了?”我含笑反问。冬梅是春夏秋冬四婢中年龄最小的,
只有十四岁,一举一动都脱不了稚气,让人发自内心的疼爱。
“她才不是想家呢,她在想文广!”夏荷在接口,脸上表情十分暧昧。
“文广?哪个文广?”我诧异地挑眉。
“娘娘忘了,以前在梅斋打杂的,前些日子被遣出府了。”张嫫嫫在一旁赔笑
著说。
我心里一沉,手上的景德镇茶杯“锵~”地一声砸在地上,跌了个粉碎。周围
的侍女们吓得跪了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文广,那晚来报信的小斯。他的名字将我一心遗忘的记忆猛地揭开,还未痊愈
的伤口再次血淋淋地剧痛著,而这一切都快得让人卒不及防。
姐姐啊,你是否能宽恕我的过错!若是不能听到你的谅解,这种深切的悔恨、
自责恐怕会伴我一声吧。如果这是上天给我的报应,为何让无辜的你承受罪过?
恍惚间听到外面传来一声通报:
“万岁爷驾临雍华宫!”尖细中透著盛气凌人,属于干清宫总管赵喜。我强打
精神向外走去,顺便挥手令众人起身,要让皇上看到这架势就糟了。
还未等我出去,一个明黄色的身影已然进殿,我连忙俯下身子请安。
“爱妃平身。”和往常一样温和的语气如春风般拂过心头,再次安抚住慌乱的
心跳。当年的一幕似乎再次重演,不同的是我已不是当初那个清纯女孩。不,不对,
那时的我手上已沾满恋梅的鲜血,何来清纯之说?
“归宁的日子近了?”他走近来,轻轻抬起我的下颚,也发觉了眼角不及拭去
的泪珠,我慌张地向后退去。
“怎么了?”许是因我的躲闪,他皱起好看的浓眉,眼中闪过不悦之色。
我双膝落地,刚才不知为何生出一种自己不配被他碰触的感觉。看来确实很危
险,日子久了竟忘记这人也是造了不少杀戮才有今天的,真把他当一尘不染的仙子
了。
“臣妾该死,因思及家人难过而分神冒犯陛下,求您恕罪。”故意放柔了声音
露出楚楚动人的样子,应该没有男人拒绝的了。可我却知道,眼前的人若是动怒就
很难轻易过关。奇怪,平日里波澜不惊的性子,这次怎么这么容易就生气了?
“噢?你这么念家吗?”他笑得柔和,却让我有种不详的预感。“既然如此,
赵喜!”
一个臃肿的身子“滚”了进来。“奴才请皇上安,请德妃娘娘安!”
“传朕口谕,德妃归宁宽限时日,等朕下旨再迎她回来!”他提高了声音命令
着,目光扫向我:“爱妃满意了,这回可多与家人相处!”
我心里“嗝磴”一下凉了半截,这道旨意说的好听是宽限,只要他一直“想
不起”下旨,我就如同被休弃的的民间女子,只比打入冷宫强上一点。都道君王无
心,却不料如此绝情,还傻傻地对他思慕了这么多年,以为他对自己是与别人不同
的,真是愚蠢透顶。
敛下眉眼,我平静地向眼前人行下大礼,可却掩不住苦涩的笑意。
“臣妾,文恋梅,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