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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梅雪(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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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好不容易说服皓暄之后,恋梅驾著马车向京城的方向驶去。虽然早有准备,但当
她在离城门口三四里被一大群官兵拦下时,心还是跳个不停。
“我是安王府的人,我要见我们王爷!”跳下马车后她故作高姿态地对兵士
们说。
“启禀小姐。”对方并没有被她吓住,恭敬而淡然地回话:“皇上有旨令,
小姐脱险后立刻进宫。安王千岁此时正在面圣,到时便可相见!”
恋梅愣住了,在王府待了一阵,她已不是那个突逢家变却有如初生婴儿的少女。起
码违抗圣旨的后果已心知肚明。景暄将本该贬为官妓的自己收留在府内,至少欺君
这条罪名是逃不掉了!
忐忑不安之下再也顾不上气势,她无奈地向众人说道:“烦劳诸位大人了。”
然后乖乖坐回车上,任由他们将马车赶往皇宫。
当她站在威严壮丽的紫禁城之内,心中竟有五味杂瓶之感。这里真大!她心
里感叹著。可为什么围墙建得那么高?好像住在这里的不是世间最尊贵之人,而是
…囚犯!
“姐…小姐,梅小姐!”领路女官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一呆,知
道自己走神了,慌忙连声道歉。看到对方惊奇的眼神,以为又是何处做错了,一时
间窘得不知如何是好。
女官好像看出了她的不安,和煦地笑着安慰道:“小姐不必觉得拘束,奴婢
失礼是因为曾有幸窥见皇后娘娘的凤颜。小姐刚才凝思的样子,真的与娘娘同出一
撤呢!”
“是这样的吗?”她犹疑不定地问。总听人提起她与皇后如何相像,但这么冒
失的自己真的能跟安王心中的人儿相提并论?
“一点没错,想必皇上也会发现这点的。”女官的笑容充满了玩味,“将来就
请小姐多关照奴婢了!”
恋梅尴尬地微笑着,心中充满苦涩。难道又要来一个需要替身的人吗?
。。。。。
皇帝在御书房召见了这位素未谋面的大姨子,当传旨的老太监命她入内时,
恋梅可以清楚地听见自己紧张的心跳声。深深吸了口气,她昂首阔步地走进殿内。
迈过高高的门槛,穿过米黄的纱帘,她终于站在正间里。一个身著华丽蓝袍的
男子正背对著她立在窗前,而景暄正落座在一边的椅子上品茶,见她进来似乎想要
站起来,却又忍住了。
见此光景,恋梅自然明白蓝袍男子就是当朝天子,立刻跪倒并额头碰地:“罪
臣之女文恋梅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耳中传来脚步声,她慌忙将头紧贴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双黑色镶金边
的靴子停在眼前。
“平身。”一个温润如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美好得让她怀疑刚刚是不是错觉。
对方等了一下,似乎有些奇怪她为何毫无反应,于是又开口:“快起身吧。”
恋梅这才反应过来,定定心神,缓缓抬起头来。
当她的目光对上皇帝的双眸时,心跳居然漏掉半拍。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漆黑的瞳子竟如星光般明亮,若有所思地打量著她。
看清她怔怔的样子,景晔的嘴角向上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浓眉舒展开来。
那风采,那气度,好像是世间完美的化身.
他这么一笑,将恋梅迷得晕头转向,更是无法动弹,只是傻傻地盯著他的脸,
而景晔也不去打搅她,他们只是这样对望着一言不发。
一边的景暄看不下去了,轻轻地咳了一声,将恋梅从沉迷中唤醒。她发觉自
己的失态,慌忙低下头去。
这就是当今皇上,恋雪的丈夫!她在心里默念道。这样儒雅俊逸的人竟然双手
沾满了鲜血!真是太令人意想不到了。
景晔淡淡地扫了弟弟一眼,然后上前亲自扶起了恋梅:“梅小姐不必多礼,
你是皇后的亲姐姐,朕虽贵为一国之君但也勉强算是你的亲眷。”
被他这么好言向向,她竟不知该如何回话才好,只感到说什么都配不上这样
神仙似的人。过了好半天才小心的开口:“陛下,我,臣女…”
“什么都不要说了,”景晔温柔地安慰她,“朕知道文家就剩下你一人在京,
但你不用担心,朕不会对结发妻子的同胞姐姐不利。原先是不知你还在人世,皇弟
救了你朕也不会责怪,刚刚已赦了他的罪。”
景暄闻言起身向皇帝作了一揖,再次谢恩,然后又坐了下去。
恋梅感动得无以附加,她担心却没说出口的话全被他说了,而且说得那么动听,
比自己提出来要强胜百倍。她放心了,说话自然就轻松起来。
“皇上怎么知道我的?”会不会是哪个卑鄙的家伙在他面前告密!让我知道了,
哼!她心里嘀咕著。
“呵呵,是安王见你失踪了,杖毙了一个侍卫,后动用军队搜城才惊动了朕。”
景晔看穿了她的心思,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是这样!”她看了看一旁阴沉着脸的景暄:“算你有良心。”
景暄不由哭笑不得,只能继续沉默。
“我之前还以为皇上您很严肃可怕呢,没想到竟然这么平易近人!”
“ 嗯?”景晔挑眉:“是谁告诉你朕的为人是那样的?安王府里的下人也爱嚼
舌吗?”他语气沉重了许多,眉宇中显出不怒而威的气势来。
景暄一听这话,马上坐不住了:“皇上,臣弟知罪!”
恋梅见一向随意的他竟如此畏惧眼前这个俊美优雅的青年,不由有些愧疚。
“皇上,我是自己猜的,没有人告诉我,更不关王爷的事!”
景晔微微一笑说:“怎么?才当了多久的家奴就开始护著主子了?”
“不、不是!”她见皇帝脸色不对,急急忙忙地解释著:“我只是担心您误会
王爷,他对您一直都很尊敬的。”
景晔见她一意护著安王,神色顿显不快:“你也累了,朕已将东宫的暖馨阁
收拾出来,今晚就宿在那儿吧。”说着就唤来左右侍从,命他们将恋梅领走。
人说伴君如伴虎,真是名不虚传。她突然惊觉到眼前人的身份,懊悔自个刚
才的口无遮拦,不禁担心地看了景暄一眼才离去。而这一切,都落在了皇帝眼里。
“她有些地方像她妹妹,但更多地方又不像。”景晔看着恋梅的背影轻声对弟
弟说。
“皇上,恕臣弟直言,”景暄抬头正视兄长的双眼。“皇后娘娘已经死了,您
应该节哀。而不是去找无关的人来当替身!”
“替身?你真的这么认为吗?”他微笑着,眼神却锐利起来,“如此无知,也
配与皇后相提并论?”
“那您…”
“朕不能原谅这个女孩。”景晔收起平和的笑容,语气依然淡淡的:“雪儿以
为她殁了,所以伤心辞世,抛下朕和未满周岁的太子,而这一切竟然是个骗局。文
廷远该死,文夫人该死,她,更该死。”
“皇上三思!”大京之下,景暄双膝落地,额头上泯出细细的汗珠。“皇后之
死原因复杂,有自小落下的病根,有产后调理不慎,并不全是梅…梅小姐的过失!”
“是么?真没想到!”景晔轻叹著:“皇后去世时你在朕面前怎么说的?你对
雪儿才是爱,而朕根本配不上那么美好的女孩。怎么?这才几天就转变了!难道你
喜欢的只是雪儿的容貌?”
他缓缓走到景暄身前,弯下腰望着弟弟惶恐的眼睛,继续说道:“如果你的
‘真情’是这样的,那到好办。朕先将她赏给你,等你腻了再处治她,这样你应该
没有怨言了吧?”
“皇兄!臣弟当时是一时悲愤,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才会口出狂言。其实臣弟
对皇嫂只有敬意,决不敢有任何冒犯!”在如此高深莫测的兄长面前,即使是景暄
也只能磕头告饶,汗如雨下却不敢去擦拭。
“噢?你是在暗示朕对皇后不公么?四皇弟,你的胆子真是愈来愈大了!”景
晔语气一转,双眸精光乍现。
“皇兄…”
“不要再讲了。你也该回府看看安王妃。朕听闻她产下一位郡主,已赐封号为
欣平。太后极为挂念,改日你们夫妇抱她进宫给她老人家瞧瞧。”
事已至此,景暄知道自己再说什么都是枉然,只能恭敬地行下大礼。“臣弟
领旨…谢恩!”
走到殿门口时,景暄还是忍不住回头望去,只见那个熟悉的身影静静地立在
窗前眺望,显得格外凄凉。他悄悄地叹了口气,终于转身离去了。
。。。。
夜无疑是萧瑟的,西风卷起宫人不及扫去的落叶,并用它们拍打著纸糊的窗
子,发出“哗哗”的响声。恋梅立在唯一敞开的窗前向外张望着,感受周围若隐若
现的凄凉气氛。
这里就是东宫吗?寂静的宫殿,高耸的围墙,死气沉沉如牢狱!不满周岁
的小太子将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想起从旁人那里听来的种种传言,她轻叹出声:
“这也许还是幸运的吧!万一储位被废,那下场…”
我为什么要担心这种事?回过神来的恋梅沮丧地想要用锤子敲自己的脑袋,
一转身却看到分配给自个儿的宫娥正用超乎寻常的目光盯著自个儿,两眼水汪汪地。
“你…你怎么了?”仔细回忆有没有做错什么的主子小心翼翼地问。不问还好,
一问那女子便如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跪倒在地痛哭起来。
“奴婢…呜呜…是以前服饰小姐您的,叫…叫夏荷…小姐,您不认得我了?”
费了些心思的恋梅总算明白这宫女哭泣的原因,欣慰地下结论道:“这么
说你和我是一起长大的,因为旧主重逢才如此激动的。”真是衷心的下人啊!
“不,不是的,”对方红著脸回答:“奴婢见小姐刚才的动作、神态都像极
了皇后娘娘,才…”
“ 那你继续哭吧!”恋梅冷著脸迈出了门槛,不顾身后传来的惊慌呼唤声。
听到宫女的话,她想到皇帝兄弟对自己的态度,怒火一下蹿上来。为什么每
个人都拿她与皇后相比!她就是她自己,是文恋梅!不是恋雪!
毫无目的地在崎岖的小道上奔跑,恋梅只想驱走笼罩在心头的郁闷。此时她
多么怀念在农庄短暂却无忧无虑的日子啊!慈祥的王嫫嫫,体贴入微的春兰、秋菊
及活蹦乱跳的雪球儿。比起阴沉的文太师,不知去向的文夫人,高深莫测的皇帝姐
夫更像自己的亲人!而恋雪…想到妹妹,思绪便又回到那个尚在襁褓中便失去娘亲
的婴儿,那个至尊至贵却孤苦伶仃的孩子!
她终于停下脚步,弯腰大口大口地喘气。又一阵风吹来,将落叶贴上她的
衣裙,也将微弱的哭声传送入耳中。是他!几乎没有一丝犹豫,她提起裙摆向哭声
的来源跑去。
穿过精致的小木桥,越过如野兽般静卧的楼阁,她的速度始终不曾慢下来,
一直冲入东宫正殿。太子炜此时正躺在乳母怀中心满意足地喝奶,侍从们都露出松
口气的神情,见恋梅直直闯进来,而侍卫们只是傻傻地站在原地,没有拦她的意思
都惊讶万分,等到看清来者的容貌,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一部分人甚至跪在地上痛
哭告饶。原本安静下来的赵炜被这么一闹,便又放声啼哭起来,整个东正间一宿不
得安宁。
侍从追寻来后证实了恋梅的身份,东宫侍从们总算了解到不是小太
子的哭声请回了皇后娘娘,于是大家便在总管太监的带领下向姨小姐请罪,却发现
恋梅已趴在炜的摇篮里边睡著了,而炜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竟也睡了,一大一小两
个脑袋几乎凑到一起,姿势甚是可笑。
景晔早朝后来探望独子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情形,他沉静的眼眸
卷起漫天风暴,夹杂著怒气与痛心滚滚而来,却在接触到恋梅睡得香甜的脸庞时消
散于无形。多少个冷清的早晨,当他从睡梦中醒来,这张脸总是近在咫尺,属于他
的妻子,那个用淡漠武装自己,却脆弱得令人心疼的女子。也只有这个时候,他才
能放下心中的防备,接近这个曾深深触动自己内心柔软的人儿,因为,她姓文。
第一次见到恋雪是在文府的正厅中,他刚刚得知父皇病危而二皇弟蠢蠢
欲动的消息。直觉告诉他这后面有太傅的手在运作。于是,他在第一时间来到文府,
刺探这位两朝元老的底细,结果令他很满意,文家的女儿被带到面前,意味著文家
不会成为他登基的阻碍。
如果有五分以上的把握,景晔相信,文廷远会不遗余力地辅佐毅王,原
因是惧怕。站在高位的人都会惧怕自己看不透的人,惧怕不怕自己的人,而他对文
廷远而言就是这样的人。然而,景晔知道,文家也明白,景源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他们在朝廷中可以遮掩一时,却瞒不过诸王拥有封地的诸王,瞒不了他赵景晔才是
正统的事实,所以这是最好的解决方法。只是,那是个怎样的女孩儿啊!蒙上迷雾
的双眸依然清明,闪著惊慌和忧郁,她美丽小脸上悲痛欲绝的表情在自己平稳无波
的心湖中掀起浪花,终于忍不住开口安慰,甚至在她不支倒下时放下身段去扶,全
为心中那股压抑不住的伶惜之情,从周围人的称呼上,他得知,她叫恋梅,是文家
七小姐。
然而事后他通过潜伏在文府内的探子得知了当天发生的一切,为她身世感
叹之余,也明白了她眼中的痛是为何而来。孪生姐妹,应是心连著心吧!而他,一
生注定没有体味亲情的权力,谁让他生在皇家,谁让他是太子!
此后两年,那张清丽的小脸时时出现在他梦中,几乎逐渐浸透了他的整个
灵魂!但身上的黄袍提醒著他自己忍耐,直到文家一再暗示他实践诺言,他才勉为
其难地下旨立她的姐姐为妃,然后等文廷远自己来推辞。他不敢,不敢冒险令她接
近自己,怕她双眸中的清澈会动摇自己灭掉文家的决心,那是他十岁时就立下的目
标。
然而他没有料到,文家竟用了一招偷梁换柱!揭开盖头的时候,他一下就明
白了,!虽然她失去了真情流露时的娇弱,却在眼底留下了那股哀痛之情,透过她
用冷漠、淡然编织的保护网映他入心中,使得她与当年的人儿重叠在一起。
景晔想知道,究竟是怎样的痛楚才会在她身上、眼中留下如此深的烙印,
都让他有接近并撕下她面具的欲望。就在这时,太医传来了文恋梅不知去向的消息,
年青的帝王怒气冲天,他心中的那个她为亲情不顾一切的形像消失了,换上一个为
荣华富贵舍弃亲姐姐的丑恶嘴脸,更让他愤怒的是,自己竟惦记这样一个人整整四
年。
没有一丝犹豫,他巧立名目将这个骄傲的不屑于求饶的女子驱逐出宫,打
算一辈子都不要再见到她,却在第二天夜里得到她怀有身孕的消息。景晔仿佛听到
文太师得意的笑声,仿佛看到德妃讽刺的微笑,是了,她定是早就得知自己有孕才
那么轻松地离去,就是等著看他的笑话,他居然栽在一个女人手上,而她还是自己
的妃子!
气结之余,他出宫散心,却意外地目睹她与景相遇的情景。她怎么敢一个人
在大街上闲逛,让自己和孩子面临危险?!答案很快就揭晓了。当看到她怀抱著那
个丧失神志的手足站在众多侍卫前与其对峙时,景晔发现她还是当年的她,却说不
上自己是什么感觉。惊讶,了悟,感动,或许都有。想到这个纤弱却充满勇气的身
体里孕育著他的子嗣,他心中竟升起骄傲、喜悦之情。从这天开始,景晔真正爱上
了恋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