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人》流靥

5、伍、琴川 就是从那是

　　方家。
　　“你这死小子，又逃学了！”
　　一个凶恶但还略微稚嫩的声音响彻整个院子。
　　“啊姐姐对不起啊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一个非常稚嫩又透露出恐惧的声音久久回荡。
　　前者是方家的大小姐方馨玲，在外是个人人称赞的大家闺秀，一到家就本性毕露，平生最喜欢干的事就是欺负、压榨、管教自己的弟弟，不喜欢读书喜欢玩耍的方家公子方魏。虽然她本人自称这是对弟弟进行教育，是身为姐姐的职责与本分。
　　方馨玲抓住方魏的耳朵，开始前后拉扯，方魏无法挣脱，泪汪汪的眼睛转向一边正在绣花的母亲。
　　孙靖蓉叹了口气，放下了手里的针线，准备拉开两个孩子，就被自己的丈夫挡住了。
　　方兰生回头，微笑：“小孩子么，别管他们。”
　　方魏的神情更加哀怨了。
　　孙靖蓉又叹了口气，说：“你总是这样。玲儿这孩子，脾气这么暴躁，也不知道像谁。”
　　方兰生说：“她像我二姐。”
　　孙靖蓉看着方兰生一脸掺杂了美好的回忆与不那么美好的回忆的神情，扑哧一笑：“莫非你原来也经常被你二姐这样欺负？”
　　方兰生一愣，清了清嗓子：“我，我才没有逃过学！”
　　然后方魏哭了。
　　方馨玲觉得有点愧疚，于是用更大的音量吼：“哭什么啊！男子汗大丈夫！”
　　孙靖蓉继续叹气，方兰生一脸莫名的笑容。

　　不久之后，方魏被学堂的先生拖走，方馨玲像完成了千年大计一样回屋练书法，方兰生正准备和自己的妻子一起享受一下二人世界，家丁就过来打扰了。
　　“老爷，有个姑娘想见你。”
　　方兰生差点把刚喝过的茶喷出来：“……我娘子在这里你不要用这种会引起人误会的说法好不好。”
　　家丁说：“可是真的是个姑娘啊，特年轻特漂亮，死活要见你，还不说原因。”
　　方兰生在孙靖蓉微妙的表情下冷汗都出来了。
　　家丁继续不怕死地说：“哦对了，她还说你见到她就知道了。”
　　方兰生差点把佛珠扔到他脑袋上。
　　“咳咳，我出去一下。”
　　“慢走。”孙靖蓉冷静地继续绣花。
　　“老爷，祝你好运！”家丁说。
　　方兰生差点摔倒。

　　因此，当他看到来人是风晴雪的时候，差点没有一口血吐到地上。
　　“……晴雪啊你能换个不刺激的方法出现么。”
　　“兰生兰生，我有东西要交给你。”
　　“什么东西？”
　　“我最近去了趟碧山。”
　　方兰生说：“我们进去谈吧。”

　　孙靖蓉平时看上去温婉动人，其实很喜欢江湖上行侠仗义的各种故事。导致方兰生把能告诉他的自己年轻时候的冒险经历全都告诉了她，自然她也认得风晴雪。
　　风晴雪是一个完全看不出年龄的人。完全不像十几年前和自己相公一起“闯荡江湖”的人。孙靖蓉还当她是练了什么永葆青春的功夫，瞬间对她崇拜得一塌糊涂。
　　因此孙靖蓉非常兴奋，忙里忙外地倒茶，第一次忽视了作为一个名门闺秀的礼貌拉着晴雪问来问去。
　　方兰生翻开风晴雪带回来的棋谱，叫人拿了棋来，一个人在那里兴致勃勃地摆。
　　风晴雪突然说：“兰生你会下棋啊？”
　　方兰生说：“我当然会了。另外，可不可以请你叫我方公子？”
　　“为什么？”
　　“……如你所见，我娘子在身边，如果你这么亲密地叫我的话影响很不好。”说着这话就想起了家丁一脸猥琐的笑容。
　　“为什么影响不好？孙姐姐也可以叫你兰生啊。”
　　结果这回成孙靖蓉笑，方兰生叹气了。
　　方兰生一边哀叹这丫头什么时候才能长点心眼，一边想起原来某个人听到她给人家起其它外号时候的木头脸。
　　所以说人生真是蹉跎啊。

　　一个时辰后，方兰生和孙靖蓉在石桌旁下棋。风晴雪百无聊赖地看着他们，开始回想和叶文之在一起的时候发生的事。
　　然后突然说：“兰生，最近我和一个很有趣的人同行呢。他和你一样也是书生。”
　　孙靖蓉不愧是贺文君的转世，方兰生下棋下得十分吃力，他头也不抬地回答：“那个人真的想我一样纯良么，你这种缺心眼的人小心被别人骗了。”
　　孙靖蓉说：“你说话怎么那么不客气？晴雪江湖经验丰富，怎么可能出问题呢？”
　　方兰生说：“经验丰富不代表不缺心眼。她就是再在江湖上混一百年也照样被人骗。”
　　风晴雪哀怨了：“孙姐姐，兰生欺负我！”
　　孙靖蓉二话不说向着风晴雪：“你当初不也是因为轻信他人被抓去翻云寨了吗？”
　　一句话戳中方兰生的死穴，自尊心受到严重打击的方兰生趴在石桌上默默流泪。
　　然后突然抬起头问：“你为什么要跟他同行？”
　　风晴雪说：“我在江都的集市上听说有人喝酒不付钱还耍无赖，以为是大哥。然后就跑到酒馆里准备帮他付钱。没想到是我在清泉小径救了的人，然后我帮他付钱了，然后我们就同行了。”
　　方兰生无语。开始忽略风晴雪匪夷所思的逻辑找重点。
　　按她的话推断那人应该不会武功，应该不是能伤害到风晴雪的坏人。
　　不对，有些坏人也是一开始看上去不像坏人不会武功的，最后原形毕露的时候强得一塌糊涂。
　　方兰生想起了不好的回忆，决定抽个时间见见风晴雪目前的旅伴。

　　琴川的郊外有一小片墓地。
　　有钱人家基本不会选择在这里长眠，所以这里下葬的都是穷人或者客死他乡的游子。
　　十几年前，死于琴川瘟疫的人大部分也葬在这里。自此，很少有人再来打扫，这里也成了一片荒地
　　叶文之踩着窸窣的荒草，走到一个小小的墓碑前。没有做什么其它的动作，只是静静地站在这里。
　　乌鸦和麻雀满天飞着叫着，风一吹，荒草摩擦的声音显得格外凄凉。
　　叶文之想起，不知多久以前他跪在这里，同样也是一声不响地烧了柱香，香烟蜿蜒着消散在空中，就像他不知去往何处的前方。
　　当时在他身后的人低沉的声音响起：“不知道去往哪里就自己去到处走走看，在你找到目的地之前我会陪着你的。”
　　就是从那是开始了吧，他开始踏上没有目的地的旅程。

　　有人从身后靠近，叶文之像回忆中一样回头，看到了一个老人。
　　老人身穿僧衣，目光明亮而深邃。
　　叶文之认得他。
　　方家曾经的当家，传说中风流无比的，目前是琴川某寺院住持方太。
　　所以全琴川的人都很疑惑，这么一个招了一堆花惹了一堆草的人物唯一的儿子怎么能如此专一忠诚，对自己妻子比对自己妈还好，而且从来不往某些不好的地方跑。
　　不过方太到底年老了，这些年清心寡欲地当个住持，潜心佛法，总算让人觉得他是个能说得上几句好话的人了。
　　方太的僧衣被风吹着，他对叶文之说：“来看你的亲人么？”
　　叶文之转过身，淡淡地笑：“我来看我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