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人》流靥

6、陆、月夜 天空中的圆

　　琴川的夜。
　　方兰生难得有一天晚上不在家里呆着陪老婆，出来和风晴雪找个地方喝酒。
　　孙靖蓉不在，风晴雪终于丢掉了她本来就少得可怜的顾虑，问方兰生：“兰生，你过得怎么样？”
　　方兰生说：“晴雪啊你太没有良心了，当初只不过露了个脸说要去找重生之法就再也没回来过，这么久以后你问我过得怎么样让我怎么回答啊。”
　　风晴雪想了想，说：“没办法啊，我先回了幽都，又在那学了好长时间仙术心法，然后来到人间，然后听说白帝城那边出了事，然后是青龙镇……”
　　“停停停停停！我知道你很忙啊，不过再怎么说也看看我们嘛。臭酒鬼天南地北地不知道在哪晃悠，红玉姐天天呆在昆仑山上，你多来我这几趟安顿安顿挺好的。”
　　“哎，我又找不到大哥了。”风晴雪叹气。
　　“反正以那家伙的能力肯定是在哪里悠闲地喝酒没事的时候做点为民除害的好事赚点酒钱罢了。倒是你什么时候能去昆仑山上看看啊。红玉姐和木头脸的师父都在呢。”
　　风晴雪说：“你看我这样能去昆仑山吗？”
　　方兰生打量了风晴雪从头到脚的装束和就算换了个正统装束也和传统修仙门派格格不入的气质，无奈地说：“什么时候等他们一时兴起下山来再说吧。”
　　风晴雪突然笑了：“兰生我发现你真的一点都没变啊，跟原来一样，比小孩还好玩。”
　　“……我们俩比起来谁更像小孩啊。你这种处事方式到处行走江湖的时候真的没遇见过什么危险的事吧。”
　　“兰生你太小瞧我了啊。一个人的话虽然不那么热闹不过也能发现很多开心地事呢！”
　　“晴雪啊你唯一的优点就是乐观吧。”
　　风晴雪看着兰生，忽然问道：“兰生你……当初是喜欢小玲的吧？”
　　方兰生说：“……啊？谁，谁说的啊！”
　　风晴雪说：“是红……啊不，苏苏说的。”
　　“一定是红玉姐说了然后告诉你说不许告诉别人是她说得吧。”
　　“……兰生为什么会知道？”
　　“因为木头脸对这种事的察觉能力太差了。”
　　“哦……那兰生你觉得和孙姐姐在一起，满足吗？”
　　方兰生在月色下看风晴雪宁静温柔的侧脸，开始诉说多少年在心中沉积着的，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过的话：“你红玉姐没告诉你吗？并不是喜欢就一定会在一起啊。当初我觉得我做的是很伟大的决定，是身为一个人必须要做到的，是不管忍受怎样的痛苦都不能违背的原则。不过现在看来很多事情并不像当时想象的那样。”
　　“哎？……什么意思？”
　　“我确实……喜欢过襄玲。当时觉得如果不能和她在一起是一生的遗憾。但是和靖蓉成亲之后，我并没有每天都想到她，并没有迫切地想见她。和靖蓉在一起，每天很平静，很快乐，并不值得遗憾啊。如果让我回答你的第一个问题，我觉得唯一的答案就是我现在很幸福，想一直这样幸福下去。”
　　风晴雪似懂非懂：“你……不喜欢小玲了吗？”
　　方兰生笑了笑，觉得执着于这个问题很像风晴雪的作风：“当然喜欢了。我女儿的名字里都有‘玲’啊。”

　　然后就是没完没了的唠嗑。
　　风晴雪说一说闯荡江湖中发生的各种有趣的事，方兰生讲一讲育儿心得。两人正说着，酒馆的门被推开了。
　　大晚上的，还有谁来喝酒？
　　风晴雪和方兰生一同往门口看。
　　方兰生说：“爹？！”
　　风晴雪说：“文之？”
　　然后那两人一起看着他们俩。
　　来人正是方太和叶文之。
　　方兰生突然觉得头疼。

　　当年决定和孙靖蓉成亲的时候，方兰生怎么着也得请示一下父母，带着孙靖蓉去见方太的时候，方太来来回回把他俩看了个遍，最后摇头叹气。
　　正当孙靖蓉紧张得要死的时候，方太冷不丁冒出一句：“多好的姑娘，配你太可惜了啊。”
　　方兰生喷了，从此以后方太在孙靖蓉心中留下了风趣幽默的印象。

　　叶文之说：“晴雪？你怎么在这儿？”
　　方太说：“你这臭小子，半夜三更跟个姑娘在一起想干什么？”
　　方兰生说：“……我跟个男人在一起岂不更不正常。”
　　方太一脸温和地对风晴雪说：“姑娘啊，不要跟我这个不肖的儿子混在一起了，你不是认识这姓叶的小伙子吗，赶快跟他走吧。”
　　语毕方兰生和叶文之周身都出了一层冷汗。
　　方兰生说：“爹你这么久才露脸就是想损我几句吗？”
　　风晴雪说：“不会啊，兰生是个很好的人，文之也是好人！”
　　然后集体静默了。
　　叶文之正在琢磨这个诡异的气氛是不是因为风晴雪和方太这两个思维不太正常的人都凑到一起的时候，风晴雪突然说：“啊！兰生你和你爹很久没见了吧！我和文之到外面逛逛，你们好好聊啊~”
　　然后第二次把叶文之从酒馆中拖出去。
　　方兰生哀怨了。方太得逞了地微笑。

　　酒馆的屋顶上躺着一轮明月，风晴雪下意识地回头看，然后就不走了。
　　“怎么了？”叶文之问，“不是要到处逛逛吗？”
　　“嗯……文之啊，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苏苏的事吗？”
　　“当然记得了。不过刚才的那些人……和晋磊有关系？”
　　“哦，他是晋磊的转世。不过晋磊做过的事他都知道。”
　　“这样说的话……晋磊果然是，啊等等，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事呢？”
　　风晴雪难办地躲开了叶文之疑惑的目光：“啊，那个啊……哈哈，我也不太清楚……”
　　“……算了。这样看来你和我遇见之前的生活也十分的丰富多彩啊。”
　　“啊？文之怎么知道？”
　　“看方兰生就知道了……”叶文之一边在内心向方家公子忏悔一边简略地回答风晴雪的问题。
　　风晴雪没有搞清楚状况，索性换了个话题：“文之你居然遇到兰生他爹了啊。”
　　“啊，那个人啊。原来有一点交情，这次碰上了想一起喝杯酒的。”
　　“文之你带钱了么？”
　　“……带了，你到底在关注什么问题啊？”
　　“文之你先回去吧，我想再在街上逛一会儿。”
　　叶文之沉思的时候没怎么听懂风晴雪在说什么，条件反射地答应之后，风晴雪就离开了。
　　他一个人站在琴川的街道上，看着倒映着碎裂的月光的水面。
　　不对劲。有什么事不对劲。
　　风晴雪是那种好奇心十足的人，按理说对于他的家乡还有他和方太的关系应该十分关心。他做好了拿出一些简单易懂的借口封住她的好奇心的准备，结果她一句“我想再在街上逛一会儿”就跑了。
　　就像是知道别人有秘密，体贴地不去关心一样。
　　又或者是清楚地知道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没必要去做这些更进一步的了解。
　　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具有风晴雪特色的行为方式。
　　“还真是个有趣的人呢……”

　　风晴雪轻轻一跳，跳到了街道的墙头上。
　　夜已经深了，这样往下看去，整个琴川都笼罩在黑暗宁静的气氛下，只有几个模糊的光点在闪烁。
　　在她眼前的，是一条条空无一人的街道。
　　她清楚地记得，很多年前坐在这里等人，以小孩子恶作剧的心态期盼着。
　　然后自以为是地认定了人与人之间的牵绊。
　　然后就是这样漫长的寻找和等待。
　　并不如自己想象的那样寂寞。
　　和往常一样到处转转，认识许多有趣的人，偶尔看一看老朋友。生命还像原来一样，到处充满了奇妙的未知。
　　但是，不管怎样都清楚地知道，这些事情，想跟那个人一起经历，一起感受。如果是那样一定会有什么不一样的。
　　天空中的圆月，在她眼中倒映的，却是镰刀一般残缺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