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中天》何妨

7、第 7 章 “我的喜糖

　　“我的喜糖。”杨芮走来把两只包装精美的红色糖盒分别放在我们电脑前。
　　“你的？！”我跟明丽异口同声。
　　“需要那么惊奇么？我都快三十了，不该结婚啊？”杨芮很平静。
　　看来这后半年注定要遇到不断的意外和惊喜了。
　　粗略算来，和杨芮相识已经有四个月了。

　　初始时，我和明丽总是徒步半小时从公司回公寓。后来杨芮加入。她家在明城，可她宁愿跟我们步行三站再乘公车。那时，公司里这些比我和明丽大不了五岁以上的年轻人多的是金领，可似乎大家都没有买车的习惯。杨芮的财力我没有多少概念，只看她平时对钱的态度可知足以够她买车养车的。但她也没有私家车，仍旧公车来公车去的。
　　也正是一直以来的相伴那段路，让我们彼此谈得深入。
　　杨芮曾跟我说起过她的感情故事。那是在第一次单明丽出差的几天傍晚。我因此知道，她有段刻骨铭心的初恋，当然，也是唯一的一次恋爱。
　　从她的叙述里，我非常欣赏那个男主角；可后来碰巧见到时却完全两回事。也许有他自己为人处世两面性极强的可能吧，不过，我对杨芮的总结是：“见到他的失望程度是——让我终于可以想象什么叫‘情人眼里出西施’了。”杨芮还挺不服气地为他分辨了半天。
　　古训总没错，所以我并不曾反驳杨芮对他的观感。但在我认识杨芮期间，那小子就甩掉杨芮后又“反悔”，如此反复两次。我一直想不明白，杨芮那么精明能干的人为什么独独看不清楚他。
　　基于纯属私人情感，我没对明丽提过；杨芮也没有，因为依明丽的性子，如果知道个中原委，早就要骂人了。

　　最后一次杨芮跟我提到他，是两个星期前。他们彻底决裂。那个人的父母执意要他交了另外一个他们中意的女朋友。这是那家伙自己说的，杨芮居然也就信了，直说“他也是无奈。老天真是作弄人，明明给了相识相恋的缘，就是不肯再给相知相守的份”；我却根本不相信这种说辞。那痞子一看就是那种自负过度的人，怎么可能听从父母的安排？！
　　杨芮说：“…我们在钟意广场分的手。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我老觉得心口憋着一口气，很难受。我真的想不通。那天晚上，我听了整整一夜歌儿。就那首《散了吧》，连续播放。我觉得我也对很多自己的坚持不确定了…”杨芮的口气很平和，可那“淡淡的忧伤淡淡的愁”的模样，更烘托了她眼角深刻的酸楚。
　　……
　　是不是有时候爱需要纠缠
　　会不会有时候爱就不该心软
　　要多坚持才代表爱得够勇敢
　　……
　　在爱情里，也许我们每个人都不知道，要怎样才算到了真正该放手的时刻。放手太迟，担心自己使得所爱的人更形烦恼，那并非自己心之所愿；放手太早，又总觉得好像看一场不该散场的戏，镜头停留在要死还没死透的刹那，死活难定，许有转机。“这凄然，古今皆同”，杨芮如此，明丽如此，我又何尝不是如此？

　　我最终不知道杨芮是怎么调整自己的。她想找人嫁那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但速度能如此地快，却让我始料不及。
　　而且中间明丽的事情多少分去我大部分心神——明丽跟我说郑宁的事恰是在杨芮和她男友分手后的第二天夜里。

　　杨芮走后，我和明丽再次面面相觑，慨叹爱情之于婚姻的难易，真是各有所取。

　　阳历二月底，白玉兰错落盛开在明城的庭园、路边。
　　选了一个比较长的休息日，我去海城——跟柳茗订婚。

　　第一次见到柳茗时，也是玉兰花开。他转头看到我时我们同时在对方眼中读出了亲切和理解。我一直解释不清楚为什么会是这样，可直觉地认为，他和我不会陌生。虽然如前所说，我一向不觉得自己会和“一见钟情”有瓜葛，可还是要诚实地发表疑问：不知道这样的“花底初度逢”算不算“一见钟情”。

　　半年之后，柳茗说喜欢我。我拒绝。他消沉。他的痛苦我竟然可以感知，但我收束心神。
　　两年后，我们在池城一同打球。球场边梧桐淡紫的花瓣偶尔飘落。高高的梧桐树下，他再次提起心意，我终于点头答应。他于是放心释虑，因为他明白我的承诺保证一生。

　　农历新年我们都曾回池城。大年三十下雪，路上积了很厚的一层。柳茗送我去看望我的同窗好友筝。那夜，他没有等我。
　　和筝分别时，已是夜里八点多。出租车几乎没有，公车也因为雪积得深而停运，只有偶尔的一辆私人中巴在纷飞的雪里寂寞地来往。
　　筝依然穿着白大褂陪我站在雪地里等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夜更深了。
　　“不然，我叫我们医院救护车送你。”筝提议。
　　“算了，万一有什么急事车不够，我就罪大了。再等等吧。”我打量她一眼，“你要是还坚持在这儿跟我一起等的话，回去穿件衣服再出来。冻病了你我很冤的。”
　　“我才不走。加衣服的空儿，车来了，你走了，我出来一看没人了，我才叫冤呢！”她轻轻笑着打趣。
　　雪夜如此宁静，我的思绪却沉静不下来。我不肯仔细想，可我仍然有丝失望，以及犹豫。
　　“阿敏，你确定他是你要的么？他都不肯等你一会儿。”筝这番话显然是思量很久才说出来的。
　　我转头仔细看她，然后问道：“这罪过很大吗？——我其实心里一直在想这件事。我不确定是我要求的太多，还是他做到的太少。”
　　“我来分析给你听。今天是大年三十，人不会多，出租车也极少；他送你来时已经快七点了，他一定知道我们会聊到比较晚，那时人更少；今天下雪，他走的时候就知道公车不多；他也十分清楚，这样的天气里你坐车回家至少得半个小时以上。那他假如真的肯为你考虑一下，怎么可能就走了呢？要不是我今天得值夜班，我都去送你回家。阿敏，我不是怀疑他对你的感情，我是担心他懂不懂得照顾你关心你。”
　　筝头一回说这么多的话，并且明显的怒气从向来温和的她的话里表现了出来。我有些不敢为柳茗辩护，但我却清楚我依然会坚持，不论出于什么理由。
　　柳茗是第一个终于争取到让我肯以爱情来对待的男子，加上我对自己的承诺——“第一个就是最后一个，我不经历两次爱情”——我非常明白：“性格决定命运”，我认了。

　　我告诉筝：“他经过很艰辛的过程，才成了第一个我肯让握住我手的男子，我不可能让自己轻易后悔。”
　　筝望着我，沉默。
　　然后她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我没想到你对这句话迷信到这个地步。”明丽也说过类似的话，我回筝一个固有的微笑。
　　“没关系，慢慢来吧。也许年龄大些后，他会知道怎么照顾你关心你的。——况且，你还有我们这些朋友。”筝终于说。
　　我眨眨眼，再次微笑。
　　下车后，望着住宅区星星点点的灯光，纷飞的雪中，一种迷失的感觉袭上心头，我几乎不想举步，去走近那片温暖的灯海。

　　现在，又是我，踏上奔向他的列车。

　　明丽对我的做为坦白地不赞同。她认为，就算是世界上找不到那个可以为自己心甘情愿的人，也决不能让自己心甘情愿。
　　我想不出该怎么说服她。我只是觉得，我不能让柳茗失望，他的失望比我自己的失望更让我承受不住。
　　我说：“你就当是我上辈子欠他吧，比较好接受点儿。”
　　明丽看我的眼神明显地哀伤：“毕竟是你自己过生活，冷暖自知。我是觉得，很伤心。——以后，也许，我们也一起走不了多久了吧。”
　　我轻轻握住明丽的手，明丽的眼泪瞬间纷落，悄无声息。
　　窗外，月色如水，清冷静谧。

　　田野已是早春的新绿，如雾的绿仿佛化在空气中的色彩，飘摇润泽。往事一幕幕闪过。不论悲喜，我知道，我的决定不容更改——这是对柳茗的承诺，更是对自己的承诺。

　　一出站，就看到柳茗高大的身形。
　　看见我，他微笑着走来。我放心地把手放进他伸出的手中，所有的心事烟消云散。他的眼神如明媚的朝阳，温暖直达我心底。
　　无论曾经历过多少晦涩难言的守候与等待，现在，他就在我面前，实实在在。

　　就像人永远跳不出回忆一样，我也最终躲不开他平静的视线。是的，我希望他如意，希望他从此后少些挫折、少些失落、少些沮丧、少一切让他的心变得沧桑的经历，所以我用我宁静的微笑换取他生命里尽量多的阳光。我曾对明丽说过，我中意的男人一定是我甘愿为他放弃一些原则和坚持的那个男子；而如今，他就这样，从遥远的岁月里，从渗透着个性的缘分里，渐行渐近，终于和我的生命息息相关。
　　曾经有过的种种伤害，我选择了原谅。

　　五一长假我们举行了婚礼。
　　林飞没有亲来，只寄了一份厚礼，并附上祝辞：“新婚快乐！幸福如意！——衷心祝福你们！”
　　明丽很少叫我姐姐，从来都是直呼名字；但从我们订婚日起，明丽一直叫柳茗姐夫。可我知道，明丽原谅他是在我们结婚一年多之后了。

　　婚后半年我办妥辞职手续并交接完工作。
　　一年后郑宁提升为公司副总，明丽接手策划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