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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前世(三) 不知庭霰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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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荒岐山那天,师父叫我去香堂。香堂是只有在重大日子里才能进去的地方,我和几位师兄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就是在香堂里。
师父端正坐在香案前的蒲团上,青衫松松散散铺到了地上,香案上燃着长长的贡香,白烟笼罩,让我有种师父即将驾雾而去的错觉。一恍神,竟直挺挺跪在了地上,不由自主睁大眼,只想再将师父看得清楚些。
师父睁开眼,眼里涌动着复杂的情绪。半晌,他才开口说:“宴舟,为师想让你继承衣钵,你意下如何?”
我不解:“师父不是让我一心修仙么?”
师父叹口气,白而长的眉毛下一双带着寂寥的眼,“正是想让你全心修仙,才做如此打算。如若你愿意,日后就只能留在荒岐山,不过书库中的禁书你都可以去看的。”
可以看禁书?我惊讶地抬起头。那是师父绝对不允许我们做的事,书库被罩在密实的结界中,连靠近它都不可能。而那些禁书,据说都是千百年流传下来的修习仙法的书籍,珍贵无比。
“宴舟,你好好考虑一下吧。”
师父重又闭上眼,门外一阵清风吹动他的衣衫,我突然发现,师父原来是那么瘦弱的一个人。他真的已经很老了。
我觉得自己是不应该有任何犹豫的,我生来就是为了修仙,十八年来我的目的都没有任何改变。况且我也不知道,除了修仙之外,我还能做什么。
但是我仍旧在犹豫,原因无它,师父说,如果我同意,那么日后便不能再下山去。我要彻底斩断与谢家的关系,做回五年前那个无心无欲的楚宴舟。
我对自己的优柔寡断感到迷惑和恼火,不是早就决定了么,迟早会有离开的那一天,所以一直以来内心深处都在告诫自己要有全身而退的打算。和谢郎在一起时,快乐是真实的,安心是真实的,但所有的真实并将成为真实的回忆而存在。
我从未打算为了谢郎而改变我的初衷。现在只不过是将离别的日子提前了而已,并没有其它不同啊!
那么我又为什么迟迟下不了决定呢?想到不能再和大摇大摆的谢郎穿街过市,不能再一起看灼灿流华的海棠盛开,不能再在谢家院中的葡萄架下沏茶看书,我就……很难过。
还有……我无法再看见那双流水凝眸,那袭朱红的长裙,也再听不到她笑着叫我“宴舟”的声音。好不容易,阿朱才不再恐惧我,才愿意靠近我,才不疏离我。真的……很不容易……
荒岐山的夜晚总能看到明亮的月亮,清辉如锦缎,将整座荒岐山照得朦胧似梦。
我整晚都站在湖边,凝视湖水中月亮的倒影想着这件事。我为自己的迟疑不决而羞愧,但即便是我又生气又羞愧,还是没有办法下定决心对师父说是。一时想到谢郎,一时想到阿朱,一时又想到师父看似浑浊实则清明的眼。
手在袖中攥紧,掌心被扎得生疼,我却无法清醒。
楚宴舟啊楚宴舟,你要明白,平凡人的生活对你来说不过是水中月,你可以望之赏之,但不能把它从水中捞起来。难道你还想守着一个虚妄的影子过一辈子么?
谢郎对阿朱的心意,任谁都看得明白,你放心不下的,大概也就只有这一件事了吧。
要醒来,你要醒来。
我站在师父门前等了一个时辰,露水打湿头发和衣衫也浑然不觉。我不断在心中重复自己下定的决心,一遍又一遍,要让它更深刻和坚定地烙刻在意识深处。
“宴舟,你可想好了?”
我抬起头来直视师父,语气比我所想象的还要平静无惊,“是,师父,我想好了,楚宴舟愿意继承师父衣钵,专心修仙,不负师嘱。”
没错,就是这样的决定,无愧于任何的人的决定。
我向师父提了最后一个要求,我要再去看谢郎一次,有些话必须要对他说。师父对此没有任何异议,大概是察觉到我此番是要收拾残留的情绪,自此无牵无挂。
很小的时候师父就告诉我,修仙之人,应当无情无欲六根清净,灵明直上天听。十三岁之前我都做得很好,不过五年而已,我一定可以回到从前的楚宴舟。
再到谢家已是初秋时节,谢大哥照旧上山去了,谢郎一个人在房中兑雄黄水。
“阿朱呢?”我问他,谢大哥不在的时候,阿朱总是和谢郎在一起的,这次却没见到她人。
“哦,阿朱最近不知在哪儿交了个朋友,没事儿就去找人家,亲热得不得了。”
阿朱交了朋友?这倒是新奇,她一向都怕生,来到谢家之后就不见和哪个人走得近些。
“是哪里的朋友?”
谢郎挠挠头,“我也不知道,远远看见过一次,好像是个女的,还挺漂亮。”他眼珠转着,嘿嘿笑,“不过没有阿朱好看就是了。”
我拉过谢郎,对他说:“我此番来,是有一件事要告知于你。”
“怎么了?这么严肃!”
“谢郎,不要和阿朱走得太近,有机会,就把她送走吧。”
谢郎盯着我,哈哈笑起来,“宴舟,你在说些什么啊!”
果然,有些事必须要说得通透才行。我呼吸一窒,本来为了阿朱考虑,并不打算告诉谢郎实情,但日后我不能再来,为了确保谢郎和谢大哥的安全,不得不做一回恶人了。
“谢郎,阿朱不是普通人。她是海棠花吸取日月精华得了修为修成人身的花妖。”
谢郎哭笑不得,“楚宴舟,你这又是开得什么玩笑?”
我有些着急,为什么他就是不相信我呢?正在想办法再跟他好好解释,谢郎却收拾了表情,一脸认真地告诉我:“宴舟,不管阿朱是什么,妖也好人也罢,我都喜欢她。”
心口一痛,余下的话却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师父,这个,是不是就叫做承诺呢?
这一次我没有在谢家多做停留,只住了一晚就离开了。
谢郎很奇怪:“你这次怎么这么来去匆匆的?”
我拍拍他的肩膀,一肚子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口。近两年我的身量也终于长了些,虽然还是比谢郎矮一个头顶,好歹也不再矮小得让人错以为我是十二三的孩童。
“我走了,你保重。”最后也只有这六个字,和以往一样,一字不多一字不少。
谢郎点点头,他早已经习惯了我告别的方式,但他不知道,这一次告别与以往不同,却是永别了。
回荒岐山之后,师父召来所有的师兄,将打算把我培养成继承人一事告知于他们。师兄们都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均是淡淡点了头,便径自散去。我看着他们感到一种奇怪的陌生,无情无欲,原来就是这么回事啊。五年前的我,也是这个模样么?
我从自己的房间搬到了书库。书库并不大,勉强能挤进一张床去。但是在书库里能让我感到安心和平静,这又是一个包容我的世界,能够让我不去想谢家和阿朱。
书库中的藏书都是珍品,我所有的时间都用来看书并且研究其中记载的各种仙术仙法。
吃饭,看书,睡觉。除此之外,我没有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
我甚至已经感觉不到时光流逝,只是偶尔从书页中抬头,能看到窗外郁葱的树叶转黄了,飘零了,之后便落光了。
我摸着自己的嘴角,记不起上一次它弯起隐约的弧度是在什么时候。
屋外的天光云影,秋水长空已经是我遗忘的景色。我看着它们的眼神恢复了多年前的淡漠,一如被冻结的湖水,即使有暗潮汹涌,也被盖在冰冷厚硬的冰层之下。
书中说,人世种种浩劫皆是虚妄,谁能涉过便是仙缘,得取彼岸花,此生永无涯。
无涯,无涯,我不懂,是痛苦的无涯,还是麻木的无涯?
即便是快乐,也会有始有终。这世间,哪有亘古不变的真理呢?我曾一度树立起自己虔诚的旗幡,然后被一次次推翻。时至今日,我已分不清自己是为了什么而清修,而割断与谢郎和谢大哥的联系,而拼命不去想阿朱。
师父,这实在是太奇怪了。我们的追求就是如此吗?修仙不是为了得到,而是为了失去吗?
都说只有付出,才有所得,为什么我付出了一切,结果却连自己都丢了呢?
我在书库中苦恼多日,那些神谕,我统统不懂,我参不透,悟不出。楚宴舟,你说不负师父所望,终究是空话一句,你连自己所望都达不到。
屋外落雪了,我的修为已经能够让我抵御寒冷,不必穿棉袍。我便说服自己,这也是修仙的好处之一吧。
大雪封了荒岐山,山内更是安静无声,连平时听惯了的鸟鸣虫叫也息偃了。我多日未见师父,总觉得这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修仙者要耐得住寂寞,先前我不知晓什么是寂寞,现在寂寞是我唯一的乐趣。
第一场雪,我看雪赏雪,就着雪景画了一幅寒梅图。
第二场雪,我听雪捧雪,想起了往年冬日我同谢郎在院子里堆起的雪人。
第三场雪,我将雪水煮化了泡茶,那时候进食已经很少,但是仍然会口渴。谢郎最不喜欢喝茶,他那人品不出任何有深意的东西,喜欢直白的冲击。
雪一场接一场地下,好像这个冬天是没有尽头的似的。我也不再强迫自己不去回忆,顺其自然吧,强来的东西总归是不好的。想起谢郎和谢大哥的时候,心口很暖和,好像藏了温热的阳光。有时候……也会不自觉想起阿朱,那时喝在嘴里的茶就会带着一丝甜味,奇怪得很。
谢郎说,只有老头子才会喜欢抱着回忆度日。我老了么?
我在心里暗自笑着,谢郎这人说的话,总不能全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