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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前世(四) 更深人去寂 ...

  •   就在我以为冬天快要过去,天气快要转暖时,却发生了一件将我打入冰窟的事。

      天气冷的时候师父也不大出门,是以自从入冬,我一直未能见到他老人家。

      最冷的那段时间已经过去了,下雪的次数明显在减少,冬日里温和的阳光带着雪地的清新气息涌满了整间书库,我感到自己连呼吸都顺畅许多。

      那几日不知怎的,总有些心绪不宁,偶尔还会原因不明地出薄汗,这很反常。

      据说修仙达到一定程度,便能够感受到千里之外所发生的事。这些记载在书册之上的内容我并不完全相信,但那几日里我总是不由自主想起这种说法。而在荒岐山之外,能够影响到我的,也就只有谢家了。

      文火煎着茶,袅袅热气蒸腾而出,我盘坐在一旁的地上,揣测谢郎究竟会发生什么事。

      大地一阵颤动,热水溢出来差点溅在我身上。

      不安的感觉更加强烈了。

      我想了想,起身往师父的房间走。

      师父面色凝重负手站在房前,看我来,招手示意我过去。

      “宴舟,有人闯山下结界。”

      我有些吃惊,师父置下的结界并不苛刻,因为附近人都知道荒岐山是一座妖怪横行的妖山,普通人几乎没有人敢上荒岐山的。那结界,挡的并不是凡人,而是妖怪妖精。

      平静的心跳突然加快了,我能感觉到,能感觉到那是谁。虽然远在山下,但是那个朱红色的身影已经浅浅映在了我的眼中。

      “阿朱……”

      师父看着我,“你知道是谁?”

      我只好点头承认,求师父放她进来。因为阿朱发了疯一样撞结界,她尚不懂使用妖法,便用身体去撞,一下比一下狠,震得山头都在微微摇晃。她一定是有事,才会来荒岐山。

      “宴舟!宴舟!”她用要撕裂嗓子一般的声音喊我,划破了山上冰凉的寂静。

      师父深深看我一眼,我低下头去,什么话都说不了。

      师父撤去了结界,阿朱跌跌撞撞一路向山上奔,头发散乱衣衫褴褛,口中不住喊着:“宴舟,救救谢郎,救救谢郎!”

      我迎向她,接住她就要泫然倒地的身体,冰天雪地里,她的身体如同一团冰那样凉。

      阿朱抓紧我,温热的眼泪汇在下巴,一滴一滴砸进雪地里。她喘不上气似的,一遍一遍重复叫着“谢郎谢郎”。我拍着她的后背,帮她调顺呼吸。

      “阿朱,你慢慢说,谢郎怎么了?”

      阿朱一震,整个人不住颤抖,攀住我的手指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样勒进皮肉。

      “谢郎死了……谢郎死了!”

      谢郎死了?我很想笑一笑,说你拼了命上荒岐山,就是为了同我说这一句玩笑话么?

      “不对,谢郎没有死,只要有你在,谢郎就不会死!”她猛然抬起头来,双眼饱含疯狂的希望,好似此时在她面前的是一个万能的神,“宴舟,你救救谢郎啊!”

      谢郎,谢郎,她念他的名字,果然像是唤情郎。

      我已顾不上对师父的承诺,阿朱的话和眼泪凿子一样破开心上寒冰,我必须要去看看。

      我和阿朱飞速赶往邬城,谢家已经供好了灵堂,谢大哥呆呆坐在棺木一旁,整个人憔悴又疲惫。崔小姐也在,一身素缟,安静温柔地握着谢大哥的手,眼圈却绯红。

      我无法相信眼前所现,谢郎是一个活生温热的人,不是这么一具冰冷无情的棺木。他喜欢广阔的天地,必定讨厌这方狭窄的空间。你们怎么能把他关进这里面呢?

      “谢郎……”我抚着漆黑的棺材盖,试图透过这硬邦邦的木头去感受谢郎的心跳。

      然而,没有。

      我突然知晓了什么叫做寂寞,从前我以为我可以用回忆去填补没有谢郎和谢大哥的日子,现在我发现回忆原来是很苍白无奈的东西。有什么回忆能够比得上一个活蹦乱跳的谢郎?

      “为什么,为什么会死?”我喃喃问着,问自己,也问所有人。

      修仙成功,便是永生,我从来没有“死亡”的概念,未曾想过身边的人却有离我而去的那一天。不懂生之者,就无法体味死亡的残忍和恐怖。可是谢郎啊,你教会我那么多,我知足,我不想让你再亲身教我什么是“死”。

      “都怪我!都怪我!”开口的却是崔小姐崔逢云,边说着自责的话,边蹲下身将头埋在谢大哥膝上,“要不是我让谢郎去我家,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谁都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谢大哥生辰将近,那天,崔小姐偷偷让婢女请谢郎去她家,说亲手为谢大哥缝了衣裳,央谢郎去看看,合不合谢大哥的身。

      那是一件墨蓝隐纹的棉袍,针脚细密,夹着上等好棉,一看便知是极用心缝制出来的。谢郎看过之后连连赞叹,用手摸了一遍又一遍,还嚷着要亲自穿上试试。崔小姐听他说好,自然高兴非常,两个人在房中说说笑笑,一不小心,碰翻了桌上的茶碗。

      谢郎的衣裳被浇湿了,天气冷,那热茶顷刻便要在衣上结出冰花来。

      崔小姐一边道歉一边让谢郎脱了湿衣服,但她房间没有男子衣物,只好先找出件她自己惯穿的厚实披风让谢郎披上,免得着凉,她自己偷偷溜到崔老爷房里去帮谢郎找件他能穿的来。

      谢郎身量高,崔老爷的衣物总不大合他的身,找了半天,才翻出件勉强看得过眼的。

      崔小姐兴冲冲回了房,却发现谢郎倒在地上不省人事,鲜红的热血吐了一地,吓得她大声叫人前来。

      下人引了大夫来,仔细看过,说是中毒,已然是救不活了。

      她出去不过一炷香工夫,谢郎竟然被人下毒,实在匪夷所思。崔老爷在邬城内是人人称赞的老好人,从未听说有树敌的仇家,还偏生给一个外来的客人下毒。众人思来想去,也没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但崔小姐最关心的不是这个,她只知道,谢大哥的亲弟弟在自家遇害,谢远一向疼爱谢郎,若是他知道了,真真要难过死。

      可这么大的事,又怎么能不对谢大哥说?她好容易稳住心神,让人备好车,亲自带着奄奄一息的谢郎到了谢家。

      一见到谢远,她便跪倒在地,开口就是“你要杀要剐,尽管来吧!”

      谢大哥无法相信,明明早上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晚上回来,就吐了这一身的血?还被人说,是救不活了……

      这变化让他一时回不过神来,只怔怔伸手去擦谢郎嘴角的鲜血。

      阿朱更是一脸苍白,扑在谢郎身上大哭,抓住他衣襟使出力气要将他摇醒。

      兴许是回光返照,谢郎竟然真的微微睁开眼,一看见阿朱,便笑了:“你能为我哭成这样,我都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阿朱埋首在他胸前,说:“我不让你死!”

      谢郎抚摸着她的头发,柔声回应:“好,我不死,不过日后,你得叫如景。”

      阿朱抬起头来,泪眼婆娑中看着谢郎温柔的目光,心如刀绞,这才知道,原来她真正喜欢着的,是这个每日里陪着她逗她笑的谢郎。一个是敬一个是爱,她终于明白了其中区别。初尝爱的滋味,却迎来永别,这让她如何甘心?

      “我叫如景,如景最喜欢谢郎!”

      谢郎笑了,下一刻,安心从容地阖上眼,手停在阿朱耳边,再也不能继续爱抚的动作。

      谢郎谢郎,他听见如景的话,是在叫情郎。

      崔小姐在谢家陪着谢大哥,谢大哥说,他不怪她,她不该那般自责。谢大哥对所有人都那么好,那么宽容,恨不能将谢郎这事全归责在自己身上。

      阿朱,不,如景在谢郎身边守了一天一夜,泪也干了,却不知疲倦。第二日里想起谢郎对她说过,我在荒岐山上的事,便赶来山上找我,只希望我这个修仙人能救活她的谢郎。

      我呢?我面对这一屋子或是难过或是自责或是饱含期望的眼睛,感到似有千斤巨石沉沉压在了肩头,站都站不稳。

      “宴舟,你救救谢郎!”如景仰头看着我,又是我最怕看到的眼泪,没有尽头一般成串落下,一颗一颗堪比利器。

      阿朱的眼睛是一泓山泉,是适合笑的眼睛,不该有这种表情。

      我闭上眼,天地都颠倒了,如果我也会哭泣,该有多么好。

      谢郎,你的幸福终于到来,你的心意不改,上天却不成全你。而我呢,我真怕自己承认,谢郎,有那么一瞬间,我竟然在想,既然你死去了,阿朱会不会喜欢上我呢?

      我希望你醒来,为了我那龌龊的念头而醒来,愤怒地醒来,哪怕质问我,杀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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