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前世（二） 人生若只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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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之后，我常常会下山去找谢郎，在谢家小住，多则大半个月，少则五六天。开始的时候师父还会问一问我的去向，后来就不问了，因为我除了谢家，并无其它地方可去。
我的修行并没有因此而放松，它就像吃饭睡觉一样，融入在我的生活里，根本无法剔除。师父并不过问我的清修情况，他看重我，但是更愿意让我顺着自己的意愿做事。师父说，他不会希望我成为某一种人，他的希望从不寄托在别人身上，否则失望来临时怨气更深。
对于少年，时间总是过得十分快。那些美好的时光匆匆流淌而过，用于回味。和时光一样快的，是谢郎拔节般上窜的身高。几乎我每次下山，他都有变化。我们初遇时，身量差不多，后来谢郎往我身边一站，我的头顶才堪堪够到他的下巴。
谢郎对此很得意，但是每回吃饭都拼命怂恿我多吃。他说你们这些修行的人啊，尽捡青菜豆腐吃，不沾荤腥，饭量还那么小，难怪你长不高！
我笑笑，说长不高就长不高吧，无所谓的。
他摸着下巴教育我：“楚宴舟啊楚宴舟，你这么矮日后哪会有姑娘喜欢你？你看我哥，身高体壮，一下子就吸引个千金小姐！”
我有些无奈，修仙的人，要什么姑娘来喜欢？谢郎和谢大哥与我不同，他们要顺着一条千百年来固定的人生轨迹走，娶妻，生子，其乐融融过完下半辈子。说不定什么时候，我就会离开凡世，离开这种世俗而令人温暖的生活。
谢大哥的心上人是邬城很有名望的崔家小姐，崔逢云。谢大哥常常往崔府送活蛇，一来二去和崔小姐相识，彼此情投意合私定了终身。谢大哥说，他要努力捉蛇卖钱，然后向崔家提亲，体体面面迎娶崔小姐过门。
他说起崔小姐时，面庞放光，双眼像含了清澈的湖水，柔波荡漾。谢郎说那种表情叫“幸福”，叫“甜蜜”，我想了很久，还是不懂。
十三岁，十四岁，一直到十八岁。我与谢郎相识整整五年时间，我已从一个对凡事漠不关心的修仙人变成了能在谢家劈柴烧饭的普通人。
有一次我从谢家回到荒岐山时，师父问我：“宴舟，如果日后你修成仙果，还能舍弃现下这种生活吗？”
我说我能，因为从一开始，我就将和谢郎在一起的时光当做是一段必定要结束的旅程，我随时做好了离开的准备。当然这种话我不会对谢郎说，就像我打定主意别离时也要不动声色一样。
我最不能忍受谢郎的眼泪和愤怒。
但我想，即便我离开了，我还是会永远记得谢郎。
我原以为生活就是这样，谢大哥和谢郎都会娶一个温柔善良的女子为妻，幸福美满过完一生。而我则在另一个世界默默看着他们，祝福他们，带着共同的回忆过我长生不老的日子。谢家也好，荒岐山也好，都不是我能够永久停留的地方。
如果没有遇上她。
十八岁那年的夏天，是一切改变发生的开端。
我记得非常清楚，那个夏天比往年都要热一些，家家户户都熬酸梅汤解暑解渴。每日中午街上都鲜有人迹，太阳蒸腾在地面上的热气，让一切看起来有种不真实的飘渺之感。
这样的夏天我本应该留在清凉的荒岐山，闭关不出，集中全部精力清修。但是我很担心谢郎和谢大哥，谢郎是最怕热的，而炎热容易令人倦怠，偏偏谢大哥做的是需要极高注意力的捕蛇活。想来想去，我还是灌了一大囊荒岐山最清甜的泉水去了邬城。
我原本以为谢郎会像一只被晾在岸边的鱼，一副软塌塌懒洋洋的模样躲在阴凉处，谁知刚到谢家门口，就听见了谢郎爽朗的笑声。
“宴舟宴舟，快来！”谢郎欢快地招呼我，眼睛亮晶晶的，敞着衣襟完全不顾头顶上的炎炎烈日。
我晃晃手中的水囊，“荒岐山的泉水，带来给你熬酸梅汤。”
“哎呀！先别管那个了，介绍个人给你认识！”谢郎拉过我，很神秘地眨眼睛。
我正欲取笑他，这么大的人了，还是一样的孩子心性，谢郎却稍稍让开身子，从身后拽出一个人来。
那年的夏天明明是那样炎热，那天的太阳明明是那样毒辣，我却在看见她的那一瞬间全部忘却了。
她有点怯生地躲在谢郎身后，一双比荒岐山的山泉还清澈透亮的眼睛带着好奇看向我，抿起的唇边浅浅一对梨涡，好似一对精巧可爱的羊脂玉雕成的小碗。
“这是阿朱，”谢郎推着她的肩膀将她带到我面前，又对她说：“阿朱，这是我铁兄弟，楚宴舟！”
阿朱缩着身体，拼命要往谢郎身后躲，谢郎笑着扳住她，“你别怕啊，宴舟人很好的，嗯……就像我一样好！”他随时都不忘夸赞自己。
我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合适。这些年来同我打过交道的女子屈指可数，最熟的也不过是谢大哥喜欢的那位崔家小姐。而崔小姐又极亲切大方，哪里像这个受了惊吓一样的阿朱。
“你……想喝酸梅汤么？”太阳明晃晃的，我只下意识问出这样一句话。
阿朱却笑了，眉眼弯弯，盛着我一颗跳动不安的心，忽上忽下。
我不懂自己了，是阳光太刺眼吗？还是对陌生人的狭促？我知道阿朱为何那样怕我，我是一个修仙之人，而她却是一只刚刚修成人身的花妖。
我们两个，原本就是天敌。但我很清楚，我不会伤害阿朱，师父告诉我，这世上的妖虽多，但不尽然全是恶心肠。只见阿朱一面，我便知道她是连“恶”都还没来得及明白的白纸一张。
我尽量以行动和态度来表明自己的意思，甚至替她隐瞒了真实身份，没有对谢大哥和谢郎说一个字。
谢郎告诉我，阿朱是谢大哥上山捕蛇时遇见的。那时她面对一条冲着她狰狞吐信的毒蛇惊慌失措，恰好被最擅长对付毒蛇的谢大哥救了，就这么带回来。问她名字，她摇头，问她双亲，她摇头，问她家在哪里，她还是摇头。
人总不能没有个称呼，谢大哥看她穿着一身朱红的衣裙，便问她：“我就叫你阿朱，好不好？”
这就是阿朱了。
我暗暗摇头，谢郎啊谢郎，你们兄弟两个是不是都有捡陌生人回家的瘾？你捡回一个修仙人，谢大哥捡回一个小花妖。真不知是福是祸……
从此，我和谢郎的二人行中就又多了一个朱红的身影。
那虽然是一个烈日炎炎的夏天，对我们，却有着无可替代的意义。谢郎像当年带着我四处穿行一样，领着阿朱转遍了整座邬城。后来因为贪凉，我们就不在城内玩了，常常一大早趁着太阳还没升上来就出城去，找一处有山有水的好地方呆上一整天，待到日头落山才回家。
有一回，谢郎带着我们找到了一个很美的地方，离邬城不太远的一处小山坳，漫山遍野开放着云霞一样的海棠花。
我们站在山坡上，如置仙境。谢郎很得意，连连问我们是不是很美，我点头，阿朱则惊讶地连话也说不出来。
谢郎对阿朱说：“阿朱，不如就将‘朱’当做你的姓，我给你取个名字叫‘如景’好不好？”
如景，如这里的景色一样美丽迷人。
阿朱摇头，“不要，我就叫阿朱！”
阿朱很黏谢大哥，在她眼里，谢大哥是救她的恩人，也是她头一次看见的人。或许对于阿朱来说，谢大哥是一个慈祥和蔼的哥哥甚至是父亲罢。谢大哥也对她极好，爱护有加，真的是当做亲生女儿一般的疼爱。
白天谢大哥独自一人上山，晚上一回来阿朱就凑在他身边，除了睡觉寸步不离。
谢郎悄悄对我说：“阿朱迟早要改名叫朱如景的。”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心里有点酸涩，又很欣慰，却无法再直视谢郎的脸。少年郎的脸庞，说着信誓旦旦的话语，坚定的神色，是我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度。
我太明白谢郎了，他也太容易让人看透。
谢郎却始终没有懂得我，我因此而感到庆幸。
我尽量避免与阿朱单独相处，并尽量让阿朱和谢郎两个人在一起，但我一直没有回荒岐山。我对自己说，等天气凉一些就走，谢郎怕热，我在这里可以天天帮他熬解暑的酸梅汤。而事实上，谢郎在这个比往年都热的夏天，却比往年都神采奕奕，根本用不着喝酸梅汤来提神。
我找的借口，实在不大高明。
这一次，我破天荒在谢家留了近三个月。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前世（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