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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前世(一) 薄衣初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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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自己父母的印象并不深,甚至可以说,我已经记不得他们了。
三岁时,我被师父带上了一座叫做荒岐山的高山,在那里跟着师父修仙。据说,人的记忆分为两个阶段,自出生到三岁是一段,三岁之后又是一段。极少有人能够记得三岁之前的事情,包括我。
我也曾经问过师父有关我双亲的事,师父说得不多,只说他们是普通的农户,当年他路过我们那个村庄,遇见了我,觉得我是百年难遇的修仙奇才,很得仙缘,于是跟我的父母商量将我带走。师父对他们说,如果我修仙成功,位列仙班,就可以长生不老,不愁吃穿。于是我的父母就将我交给了师父。
但我相信,其中过程一定没有师父说得这么简单。我没有再问,我觉得即使问得明明白白,也没有什么用处。于我而言,生活的全部就是清修,那是我已经习惯了的事。
至于其它……我从来没有考虑过。
师父总是以一种慈爱又遗憾的表情端详我,说一些我不懂的话,比如“你这样很好,可为师却又盼望你能更像一个常人”。
为什么我不像一个常人呢?这个问题也只在我心中一闪而过,我没有问出口,我并不关心这些。
荒岐山并不随它的名字,那是一个很美的地方,可是人烟稀少,十分安静。师父说,是他特意散播此地是妖山的谣言,并置下结界,为的就是保证我们修仙的环境不被外界打扰。不过师父从来不限制我们到外面去,他一向不喜欢刻板的规矩。
跟着师父修仙的还有几位师兄,我们平时交流不多,荒岐山很大,大家都有各自的地方,极少能够见面。所以自从我记事以来,我见得最多的就是师父,和湖水中我自己的倒影。
我不喜欢去外面,我的世界就是荒岐山,荒岐山之外的于我而言都是多余的。
许多人觉得清修是一件枯燥无聊的事情,可是我并不这么想。为什么?因为我不知道什么叫做“枯燥无聊”。
十三岁时,师父对我说,宴舟,你来荒岐山已经十年了,出去看看吧,就当做是师父给你的一次考验。为师给你两个月的时间,两个月后你回来,告诉师父,在你看来,外面的世界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我恭恭敬敬答是,虽然我并不情愿。
走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有带,我在荒岐山过的就是那样的生活,身外无一物,我以为在外面也是一样的。师父也没有给我任何嘱咐,后来我回想起来,觉得师父是刻意的,他就是要我自己去体会另一种生活,学会更多的情绪。没有钱的时候会惶恐,无处可住的时候会孤单,平常人那样的情绪。
离荒岐山最近的是一个叫做洪县的地方,也是我最先到达的地方。
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的人,热闹的街市,拥挤的人群。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如此之近,彼此说笑吵闹,与荒岐山完全不同。
在荒岐山的时候是我隔离了世界,而现在我出来了,发现原来是世界隔离了我。
但我依然很平静,没有任何不安焦虑或是惶恐。
我发现在这里,人们需要用一种叫做“铜板”或者“银子”的东西来交换自己所需要的物品,食物,衣裳,一切一切。我没有铜板银子,没有人愿意同我交换。即便是这样我仍旧感到无关紧要,在荒岐山,我就学会了辨认可以吃的野草野菜,所以不必担心会饿肚子。
夜晚我就睡在树下,以天为被地为庐的生活早已经是我的常态。
洪县是邬城辖下的一个县,离开洪县之后我就去了邬城,也就是在那里,我遇见了谢郎。
谢郎常常说,他的名字取得很好,谢郎谢郎,无论哪个女子唤他,都好似在唤情郎。他就是那样一个人,永远快乐,不懂得烦忧,简单得像是荒岐山上叽喳唱舞的云雀。
往往越是简单的事物就越吸引人,谢郎也这么说过,他说我是他见过的最简单的人,可以什么都不需要,孑然一身过一辈子。
这就是我们对彼此的看法。
遇见谢郎那天,是我离开荒岐山的第十九天,我记得很清楚。自从离开荒岐山,我就对时间格外敏感,我盼着两个月的期限快点到来,好让我赶紧回到师父身边,继续从前的生活。
当时谢郎刚刚买了雄黄,走过我身边的时候惊讶地大叫:“哎呀!我还是头一次见这么脏的人!”
我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的确,自打从山上下来,我连脸都没有洗过,头发也只是草草挽起。我可以想象在旁人眼中我是什么模样,但我不在乎那些。
没走两步,他就退回来拦住我,上上下下打量,摸着下巴对我说:“我看你不像是乞丐啊,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
我摇摇头,我能有什么困难呢?我唯一的困难就是时间过得太慢。
我走在前面,谢郎就跟在我身边,好奇地问这问那:“你叫什么啊?哪里来的?多大了?”
他问一句,我简单答一句。我从不知道,一个回答可以招致更多的问题,谢郎的好奇心是永远得不到满足的。在这世上我不懂的事情很多很多,其中最难参透的,便是人心。
荒岐山上,我能够读懂一棵树一株草,但是下山之后,我却无法用最直接的言语同人们交流。我总觉得我和他人之间有一道无法跨越的沟壑,他们过不来,我不想过去。谢郎不一样,谢郎和荒岐山上的草木没有什么区别。我想这就是我愿意接受他的邀约留住在谢家最重要的原因。
那一年,我十三岁,谢郎比我大一岁。但他一直坚持让我直呼他名讳,他说我们之间最不需要的就是客气和距离。
谢郎没有父母,只有一个哥哥,叫做谢远,我叫他谢大哥。
谢郎问过我我的父母在哪里,我想了想,告诉他,我也没有父母。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说谎,毕竟事实上我是有双亲的,只是我不知道他们是谁,在哪里,是否还活着。对我来说,从未见过面的父母,有和没有,又有什么区别呢?
不过谢郎和谢大哥不知道这些,他们把我当做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对我愈发好。
在谢家的日子……我该如何形容呢……大概,是很愉快的吧,只是对于当时的我来说,还不明白“愉快”是一种怎样的心情。
谢大哥是一位捕蛇人,技术极好。常有人请谢大哥帮忙做捕蛇用的器具,谢大哥从不推辞。而且谢大哥捉蛇都是捉活的,卖不掉的时候会悉心养起来。谢郎偷偷告诉我,谢大哥连一只鸡都下不了狠心去杀。
“我哥只会对别人好。”谢郎耸着肩膀对我说,满是自豪。
我点点头表示同意,作为一个修仙者,我能够看得出,谢大哥这一世已经是十世善人了,下一次投胎转世定是大富大贵的极好命盘。
谢大哥进山捕蛇的时候不许我和谢郎跟着,捕蛇的危险太大,他不愿我们冒险。谢郎也从不纠缠,老老实实帮他准备好雄黄、蛇棍和套索。等谢大哥一出门,他就带着我在邬城四处游荡。
邬城的大街小巷犄角旮旯谢郎都熟悉,他说只要跟着他,就永远不会迷路。
云片蒸糕,大肉包子,馄饨面,芝麻饼……原来这个世界也有那么多吸引人的东西存在。谢郎一手拉着我,另一手攀住我所陌生的世界的边缘,执意将我拉进去。这只喜欢叽叽喳喳的云雀不停向我介绍哪里有好吃的,哪里有好玩的,哪家的姑娘最好看。
我习惯了谢郎的滔滔不绝,比我习惯荒岐山的寂静清净还快。
“这是我小兄弟!”他这样同旁人介绍我。
开始时我还觉得很别扭,那样的称呼太亲密,没有我惯常的距离。后来我就能很自然地点头应和他了,甚至在我心里,已经将谢郎当作了亲兄弟。
谢郎也是我在荒岐山之外的“师父”,他一个人充当了太多角色,一下子便将我身边所有的空缺都填满了。我们同进同出,同吃同睡,连衣服都不分彼此地同穿。
我曾听到过有人抱怨在这世上,真心难求。那时谢郎正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嚼着草根晒太阳,我看着他,心里想,真心哪里有那么难求?你只需要付出一个月的真心,便换回了一世的诚意。
你能相信么?我们成为至交,仅仅用了一个月的时间。现在想起来,我都觉得太过恍惚。
谢郎和谢大哥让两个月的时间变得短了。谢郎的确有能力解决我的困难。
从邬城回荒岐山最快也需要四五天的时间,我本打算提前七天动身,却因为无法说出要离开的话而将时间一拖再拖。但时间总是无情的,两月之期已至眼前,我必须要回荒岐山了。
谢郎听说我要走既吃惊又伤心,说荒岐山那么一座妖山,你怎么能到那儿去呢?
我说我的家就在荒岐山,家里有养育我长大的师父。谢郎不服气,他说现在这儿就是你家,我的家和你的家都是一样的。最后还是谢大哥劝住了谢郎,他眼圈红红的,硬是将我送到了城外,还一副无比委屈的模样。
跟谢郎告别的时候我认真承诺,日后一定还来看他。他说楚宴舟,男子汉大丈夫,说话要算数的。
“如果我食言,你就放蛇来咬我。”
谢郎嘿嘿一笑,伸手狠狠拍了下我的肩膀,“楚宴舟啊,你总算也学会开玩笑了!”
是,我学会了许多东西,都是谢郎教我的。那些我曾经不屑一顾的东西现在已经占据了我内心很重要的位置。
在回荒岐山的路上,我仔细想了师父留给我的问题,想了我在谢家的短短一段时光。摸摸嘴角,我有些愣怔,楚宴舟,你是在笑吗?
我比师父规定的晚了两天回去,害师父在山脚下等了我两天。我们在一起十年没有分开过,看来不光是我不愿意离开荒岐山,师父对我的牵挂也远比我想的多。
“宴舟,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世界?”
我认认真真回答:“是有朋友的,美好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