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可道》河西走郎

84、掣肘 物是人非事

　　曹敬轩到底年轻，又被徐方细心“伺候”着，一夜之后烧就退了。

　　他静静躺在床上回忆这两天做过的事，太阳穴隐隐作痛。可恶，他竟然跪倒在地以乞求的姿态达成目的！要是被姐姐看到了，肯定会招呼他一顿皮鞭。

　　他还牢记着自己是为了寻找朱如景而来的。他只是一介凡人，完全抓不住朱如景的行踪。当想到那个被朱如景如痴如醉恋着的人可能知道她的下落时，曹敬轩像是抓住了浮木的溺水人，狂奔而来。

　　一路上，家中满室鲜血和尸体的画面不断在眼前闪现，母亲平调的呢喃折磨着他的神经。他警惕了十四年，却还是被钻了空子，分不清自己恨谁。

　　“你舒服点了吗？”徐方把他额头上的手巾换了个面，用哄小孩的语气问他：“麦阳熬了粥，你喝一点吧。”

　　曹敬轩虚弱地摇摇头，虽然很饿，可是什么都不想吃，也吃不下。

　　“你别仗着自己年轻就乱来啊！病还没好透呢，不吃东西怎么行？”徐方边抱怨边将碗端来，往他面前一递，“快点起来，趁热喝！”

　　“你告诉我朱如景在哪里，我就喝了它。”

　　徐方瞪着他，这人居然在这种时候还跟他讲条件！

　　“你先喝！”

　　“你先说。”

　　一碗冒着热气的粥隔开两张僵持不下的脸。

　　徐方脑筋一转，无所谓地耸耸肩，将碗搁回桌上，“不喝就不喝吧，反正病的不是我，想报仇的也不是我。”说罢作势就要出去。

　　“等等。”曹敬轩低低开口，徐方背对着他等下文，嘴角一丝窃笑。

　　“我喝。”

　　徐方看着曹敬轩皱着浓黑的眉毛小心喝粥，心里千头万绪。一开始他对曹敬轩是没有什么好感的，但他又因管羽的缘故盼着曹敬轩好，差点儿把自己搞成人格分裂。后来亲眼看到曹家惨案，加上昨天曹敬轩在他面前悲痛失声哭泣，他对曹敬轩十分同情，之前那一些讨厌和不顺眼都被淹没过去了。

　　早上，麦阳还是绷着一张脸，不同他说话。他越是回避麦阳的问题，麦阳就越是确定他是知情人。就连喜无也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几次见到他开口欲言，又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下去。徐方觉得这一家子的人个个都有秘密，唯独他不知道。

　　不知就不知吧，知道了又能如何？

　　他接过曹敬轩手中的空碗就要走，被叫住了。

　　“你喜欢朱如景么？”

　　徐方握着依然热乎乎的碗，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他当然是不喜欢朱如景的，不仅不喜欢，对她的憎恶比起曹敬轩也是只多不少。但徐尔默喜欢她，不管他的感情是不是出于本意，他为了朱如景不惜入地府历九劫，由此就可以看出他用情之深。

　　曹敬轩似乎也不在乎他的回答，接着说：“不管你是不是喜欢她，家仇，我是一定要报的。”

　　徐方点点头，他理解。曹敬轩和包芝圆不同，包芝圆生来就没有见过双亲，所谓的“家仇”和她相隔十四年之远，何况她与巧鲤刚刚相认，喜悦大于悲哀。对她来说，和身边的人好好生活远比报仇来的有意义。曹敬轩不一样，作为曹家的小公子，撇开感情方面不谈，他还有责任在身。此仇不报，他恐怕会日日噩梦，背负惨死之人的指责。

　　“我没有阻止你的意思。”

　　“你知道她在哪儿，是不是？”曹敬轩目光灼灼看着徐方的背影。他心中早有笃定的答案，如此一问，不过是为了让他知道，他总有办法能从他口中掏出他想知道的来。

　　徐方摩挲着瓷碗，有点忧郁，他还能有自己的立场吗？他该站在哪一方，帮着谁呢？

　　“曹公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我理解你的难处，所以不会阻止你，还望你也能给我一些余地。”

　　“她可给我留余地了？可给那些被她杀死的人留余地了？”曹敬轩嘶吼着，双拳紧握，因为愤怒而有些哽咽。

　　徐方无话可说，说什么都是无力的苍白。

　　“怎么没胃口？是不是因为曹公子？”

　　常满盈看徐方心不在焉搅着碗中的粥，一向喜欢吃的蒸糕也没动过。

　　“没什么，觉得我有点儿冤枉。”徐方苦笑一下，干脆放下了筷子。

　　常满盈有些歉疚，不好再深入话题，转而对他说：“管姑娘生病了，你知道么？”

　　“病了？”徐方吃惊，“是伤还没好吗？”

　　“不清楚，我昨日去黄泉楼找她，被苏楼主拦了不让见，说在静养。”

　　徐方很担忧，连人都见不了，显然病情很严重。上次还好好的呢，怎么会突然就病倒了？是旧病复发，还是又添新疾？

　　“你要去看看么？”常满盈想着叫他出去散散心，也省得留在家里两面受击。麦阳那事当初是自己不让他说的，拖得时间长了，任谁都觉得他是有目的地隐瞒。他一个好心帮忙的陌生人，偏偏被卷进了自己和尔默的前世旧事，处处掣肘，生生憋得苦闷。

　　谁料徐方居然摇头，“不去了，你都没见到，苏楼主更不会让我见她。”

　　徐方认定苏丹丹看他不顺眼，不想去找不痛快。再说就算见了又能如何，他既不能帮她治病，也不能成为她的安慰，说不定还打扰了她静养遭嫌弃。

　　他没奢望过管羽能重视他，起码不想让她反感，不然他会难过至极。

　　包芝圆的日常生活被艳鬼喜无支配，吃喝睡都不是大问题，唯独洗澡让人头疼。看尽繁花女子的喜无居然不好意思“自己”洗澡，把包芝圆扔在木桶边上自己跑了。谭不响也坚决反对自己爱徒的身体被个艳鬼一览无余上下其手。可一家子都是大男人，面面相觑，谁去都不是办法。最后只好让巧鲤过来帮忙。

　　巧鲤每次来不仅要伺候一众人等的吃饭问题，还要给她姐姐洗澡换衣，小小年纪忙得脚不沾地，让徐方深感惭愧，觉得自己简直像剥削劳动力的黄世仁周扒皮。

　　包芝圆无知无觉的身体泡在温热的水桶里，微黑的面庞蒸出红晕，眉毛睫毛上都是晶莹剔透的水珠。巧鲤从她房里拿了干净的小衣回来，一抬头，发现师父在门口徘徊，吓了一跳，冲上去拦在门口，撅着嘴驱赶他。

　　徐方赶紧挡住她，人人都误会自己用意，难道他真有那么不堪？

　　“巧鲤，师父是来找你的。”

　　巧鲤抱着衣服仰头不解地看他，师父有事刚刚在饭桌上怎么不说？

　　徐方干咳一声，把她拉到墙角，低声问：“听说管羽姑娘生病了，是不是？”

　　巧鲤点头，又摇头。徐方没搞明白她的意思，她将衣服塞到师父怀里，用手比划。管姑娘身体的确不好，不过似乎并不是生病了，因为巧燕姐姐说楼主并没让她去给管姑娘看病，而且也没见管姑娘喝药。只是管姑娘在房里一直不出来，楼主也不许人进去，连给姑娘屋里的火盆换木炭都是亲自动手。

　　她们虽然在黄泉楼，可是也见不到管姑娘。

　　“这是怎么回事？”徐方低声自问，把衣服还给巧鲤，让她去了。

　　整整一天徐方都坐立不安，心里七上八下忐忑不定，连吃饭都走神。

　　“喂，你到底让不让我喝药？”曹敬轩不满地叫他。

　　徐方刚端了熬好的药汁给他送来，手递到一半又不动了，眼睛眨也不眨地发呆。他伸手去拿，徐方居然将碗拿得死紧，他又不敢用力抢怕弄洒了药汁。

　　徐方被他叫回魂，哦了一声，将药碗塞给他，满腹心事地走了。曹敬轩莫名其妙，本觉得这个徐方性子挺好，可又摸不透他。有些事他就是不顺着理来，看自己的眼神像是在控诉，偏又对自己悉心照料，几乎和谭不响一样啰嗦。

　　他能看出来，徐方不愿意告诉他朱如景的下落并不是因为要保护她，而是另有无法说出口的原因。

　　曹敬轩也很不痛快，对方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年轻书生，只要他用强，总是能让他吐出口的。泉城的知府大牢也关着不少犯人，他见审囚犯见得多了，各种手段花样层出不穷，光是听名就把不少人吓得直哆嗦。

　　他心里不断下决心，等下徐方一来给他送饭送药，就抓住他强迫他说出朱如景下落。可每次一看见他帮他吹药，两只手烫得不停换手拿药碗的样子，手就抬不起来了。

　　老老实实喝了他送来的药，再老老实实吃了他递过的饭，然后老老实实被灌下大壶温水，最后老老实实捂着被子出汗。

　　咚！他一拳打在床沿，翻身面对里侧，额角迸出条条青筋。

　　姐姐，我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