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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血衣 一枝梅花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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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方不知道自己在无形中“折磨”了曹敬轩,他挂心的事不只管羽生病这一件,还有跟他生闷气的麦阳。
“麦阳,徐大哥帮你提水吧?”他讨好地搓着手站在往水缸里灌水的麦阳身后。
麦阳坚实的后背肌肉轧结,摆明了用不着他帮忙。
“要不,把你这身衣服脱下来,徐大哥给你洗洗?”徐方继续想方设法赔小心。
麦阳把木桶一放,低着头闷闷走了。
徐方仰天长叹,蹲在水缸边上差点儿把头发抓下几撮来。
麦阳快步走到后院荒芜菜地旁,胸中闷着一口气上不来,他拼命长大了嘴呼吸,冰冷的空气灌入,像要从内而外将他冻结。
他从衣衫里侧摸出一截布条,那是从前麦翠云用来绑头发的。握着布条的手捣住眼睛,有温热的液体从眼缝中渗出来,被寒风一吹,消散无形。
眼泪可以随风而逝,他的悲痛被深埋起来,唯有己知。
他无法原谅的是徐大哥的谎言,明明知道杀害姐姐的凶手是谁,却对他瞒得滴水不漏。还说什么三年之约,分明就是刻意拖延他。他庇护自己喜欢的人,就可以放任姐姐死不瞑目吗?自己那么信任他,在他眼里不过就是个容易哄骗的傻子。
他的确是傻,毫无戒备崇拜他的徐大哥,将他教给自己的诗背得滚瓜烂熟,从来都没有想过他的神闲气定下,隐藏了怎样的得意嗤笑。
“姐姐……”
他突然感到在这世上,他已孤苦无依。他与所有亲人都生死两隔,自从不相见,唯有想念。他付出的信任被人践踏,比泥土还卑贱。
麦翠云死后,徐方是第一个安慰他的人,纵容他哭泣的人,却也是第一个欺骗他的人。他毫无保留,被从头骗到尾,干干净净。
姐姐,你知道我最不甘心的是什么吗?那就是到了现在,我还是想要相信徐大哥,明明可以转身离开这里,但我留下来了。我知道,自己渴望听到徐大哥的一句解释。我伤心,难过,却无法怨恨。
姐姐,我是个无药可救的傻子,活该被骗!我只想还你一个公平……
天大地大,却往往无处安放一颗趟过荆棘丛的心。
常满盈站在墙边,隐去半个身子,默默看着麦阳强咬牙关不让声音倾泻而出的哭泣。几次抬了脚,又几次回收,只因为真正无法面对麦阳的人,其实是他。
如景,只怕我才是那个最自私任性的人。
谭不响拎着一只咕咕叫的母鸡回来,母鸡在他手里死命挣扎,抻长了脖子叫唤,翅膀扑棱着,瞪大一双惊恐的眼睛好像谭不响要玷污它贞操似的。谭不响费了老劲才把它弄回来,已经被扑了一身的鸡毛。
他把母鸡往院子里一扔,母鸡就矫健地站起来绕着院子一圈一圈尖叫奔跑,惊得众人从四面八方跑出来看它抽风。
“这鸡,不是有什么病吧?”徐方躲得远远的,生怕那母鸡子弹一样冲到他身上。
“这可是芦花鸡,绝对的好货!”谭不响噼里啪啦拍掉身上的鸡毛。
徐方别有深意地笑了,“谭老,又是黄姑送的吧?”
谭不响尴尬地举着手,不知道往哪儿放。黄姑是个寡妇,在北街卖家禽的,养的鸡鸭膘肥体健,还特别能产蛋,深受欢迎。不知怎么看上谭不响了,三天两头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大大方方送给谭不响。
谭不响是个小谪仙,只是沾满了油烟尘土的气息,跟人间儒雅的老头儿没什么分别。黄姑对他情有独钟也不是什么奇怪事,但是谭不响是个不懂得拒绝的人,对黄姑无意,又推脱不掉她的好意,左右为难,诚惶诚恐,最近出门进门都跟做贼似的。看来今天还是被黄姑给逮住了。
常满盈想过去降服这只猖狂的小母鸡,小母鸡一看他要靠近那叫声都有哭音了,三步并作两步连跑带摔,常满盈一犹豫,实在不忍心再刺激它。
徐方左看右看,指着它道:“好歹也得抓起来关到后院笼子里去吧?这么奔放还了得?”
“你抓?”谭不响报复他刚才的揶揄,徐方一噎,低头不吭声了。
一屋子男人对着一只小母鸡大眼瞪小眼,徐方啧啧感叹,这母鸡太有二十一世纪女性自强不息坚忍不拔的精神了!什么悍妇泼妇在它面前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沉默中,一个高大的黑色身影窜出,出手奇快一把就逮住了小母鸡,只见寒光一闪,鸡头歪在一边,被割断了喉管。
血顺着鸡毛滴滴答答淌在地上,不一会儿就积成了一小滩。
空气里弥漫着肃杀阴冷的气息,全来自提着鸡的那个黑色人影。
他在床上躺了两天,病恹恹的,让人忘记了他本是一个身怀武艺内心深处还有一息暴戾的危险男子。
“曹……曹公子……”徐方被他的动作惊住,半晌才叹息一般吐出一句话。
曹敬轩缓缓回头看他,眉宇之间隐含煞气,一双漆黑的眼睛慵懒地眯起来,闪烁着和他手中刀一样的光芒。
“一只鸡都杀不了?真让我看了一场笑话。”他把鸡往地上一丢,意犹未尽地看着。
刚刚还撒欢奔跑鸣叫的母鸡此时已是冰冷且了无生气的尸体,生与死的转换太过迅速,真真只是一眨眼。
其实杀一只母鸡,是很多人都做过的事,偏偏曹敬轩做来便让人觉得残忍无情。好像他杀的不是一只鸡,而是一个活蹦乱跳的人。
在场所有人都看到了他那嗜杀的表情。他被憋在屋里两天,心怀家仇大恨,无处发泄,一只无辜可怜的母鸡撞在他刀口上,成为刀下亡魂。
徐方情不自禁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心中竟然莫名生出一种庆幸,庆幸自己在这两天还能保住一颗项上人头。
曹敬轩现在不是一个人,他身上还背着十几条人命,个个暴眼吐舌叫嚣着要抓住那个害死他们的女妖。这种力量,年轻的曹敬轩不仅抵抗不了,还因为气血旺盛将那令人恐惧的情绪放大了数倍。他身穿黑衣,手握寒刀的样子,像极了一个收割人命的死神。
他身一转,优雅地将刀上鸡血拭去,满意打量着寒光凛凛的锐利刀锋。在众人的注视下,他似乎是站在舞台上被聚光灯打罩着的演员,从容不迫,仪态万方。
“砰砰砰”的敲门声在寂静中格外响亮,将徐方等人的目光从曹敬轩身上拉回来。
谭不响拉开门闩,巧鲤从门外跳进来,连招呼也来不及打就奔到徐方跟前,拽着他衣角到墙根下。她从鼓囊囊的外衣中小心拽出一件雪白的小衣,抖开,上面竟星星点点洒落许多血迹,仿佛雪地中盛开的红梅花。
这是管姑娘的,今早楼主刚从她房里拿出来。
她打着手势说。
徐方一懵,脑中炸开了一片漆黑墨色,染得眼前都有片刻发黑。
“怎么会这样?她究竟是得了什么病?”
巧鲤一个劲摇头,自从徐方悄悄向她问起管羽的情况,她就知道师父心里很关心管姑娘。回了黄泉楼,她想办法打听管姑娘的情况却无人知晓。今早无意中看到苏丹丹从管羽房间带出换下的衣物,连洗娘那里都没送,直接拿回了自己那儿。她想方设法趁着楼主不在房间偷偷进去看,就看到了这件小衣,立刻藏在怀里带出来给师父。
徐方接过小衣,没错,是管羽的,有他熟悉的皂荚清香。
他不知道自己的心跳是加快了,还是暂停了,头脑有些发昏,差点踉跄一步。
想起那天管羽淡淡地对他说着“近日我有些事要忙,就不来看你了。你的伤还没有好透,一定小心”,一如从前的平和语气,让他无从察觉她内心所想。此时想来,方觉百转回肠,原来她早知自己身上带病,早知病情严重无法离开黄泉楼,才对他做这般嘱咐。
徐方越想越慌,越慌还越抑制不住去想。
管羽,当日那话,你是抱了怎样的心情在对我说啊?而我,竟然丝毫不察,就因为一直都信你,便忽视了你的真实意图。
是我的错……
“徐公子!你去哪儿啊?”谭不响还没来得及关好门,就被背后冲过来的徐方夺门而出,那个慌乱奔跑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街上人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