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2、手相 此去经年, ...
-
管羽的手掌湿润,手指修长冰冷。这样的手,握什么都该是好看的。
徐方小心捧着她的手,白皙的掌心有些老茧,大概是经常习剑的缘故;指甲修剪得很平整,像光滑的粉色贝壳,大概是要方便下棋的缘故。
管羽也凑过头来,和他挨得很近,声音里居然带着一点点紧张,“怎样?”
“嗯……”徐方指着她拇指根环绕的那条线,“你的生命线很长很清晰,你看,一直从这儿,延续到这儿,这说明你会很长寿,也会很健康。”
管羽点点头,“的确很准的。”
徐方又指着横在掌心中间的那条线说:“这条是智慧线,你很聪明,很讨人喜欢。”
管羽皱了眉,“这个不准吧,楼主说我脑筋不好,跟我说话说不通。”
徐方抬眼,她的头顶就在眼前,修短的头发一半束在脑后一半散在肩头,漆黑光滑。
“她说笑的,你真的很聪明,帮了我许多忙。”
管羽点点头,认认真真去看徐方说的那条“智慧线”,“那些都不值一提,你也已经谢过我了。”
“嗯,”徐方再将她的手掌抬高一些,指着指根下方的一条线说:“这条,是爱情线。”他顿了顿,开口道:“你会遇到良人,有一段……美满长久的姻缘……”
“管姑娘!你看,这莲花灯你喜欢么?”曹敬轩手里举着一盏精巧的莲花灯回来了。
徐方连忙放开管羽的手,才一会儿的时间,他的掌心已是汗水津津。他将双手背在身后,左手握着右手,就不再那么空落落的了。
“咦?徐公子你也在?”
徐方翻了个白眼,心道我可是一直跟在你们后面的,你不至于陶醉到把我都给忽略了吧?
曹敬轩将莲花灯递到管羽手中,道:“刚听说城外河边在放河灯,我们也去看看可好?”
徐方不由自主横插一句:“别去了,晚上河边很冷。”
管羽畏寒的程度不浅,夜晚气温本来就低,河边河风一吹,寒意更甚。她出来时穿得并不多,幸好一路都走着才不会觉得太冷。
管羽点点头,“出城很远,明日还有监考,还是早些回去吧。”
曹敬轩道:“也好,我现在就送你回去,你今晚好好休息。”
他看一眼徐方,“徐兄……”
徐方忙知趣地说:“你们不用管我,我又不是不认得路。巧鲤他们玩够了自己会回去的,曹公子你带管羽先走好了。”
他目送那一对璧人走远,摊开自己手掌看着,忽觉得这一晚其实过得很好。
黄泉楼内,吃宴席行酒令的热闹已经过去,只剩几个醉醺醺的要么睡在桌下要么耍起酒疯来。
谭不响一声不响绕过这些风景,抓住一个小厮,“楷隶姑娘在哪里?带我去找她。”
小厮被这么个老头抓住,还指名要见楷隶姑娘,一时有点儿缓不过神来,还好黄泉楼的人个个训练有素,立马回答:“楷隶姑娘平素不出房的,不过您这么直接去见姑娘不合规矩。”
谭不响不想跟他蘑菇,直接搬出自己身份,“老朽是苏楼主旧交,见楷隶姑娘的确是有要事相谈,还望行个方便。”
那小厮一听,是自家姑娘认识的人,当下带着谭不响下到六楼。
楷隶正在房中习字,写了好几张都不尽如人意,刚搁下笔,就听到小厮在外头通报:“姑娘,有位老先生请见。”
她手下一晃,差点碰掉了砚台。稍稍稳定心神,楷隶走到门前拉开门扇,谭不响正站在门外,气势压人。
“原来是谭老,请里边坐。”她侧身让谭不响进来,打发走了小厮,小心关上房门。
转身,谭不响站在房中牢牢看着她,不再是一个随和的老者,脸色很严峻。
“你究竟是谁?”
楷隶挺直腰杆,平淡地说:“在下楷隶,黄泉楼书艺当家,擅书法长临摹,字画的赝品也做得来……”
“老朽问的不是这个,”谭不响打断她毫无意义的回答,“你和十四年前那件事,有什么关系?”
楷隶看他一眼,别开眼去,“在下不明白老先生在说什么。”
谭不响从袖中抽出一本古书,正是楷隶摹给他的《凡世惊奇》。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书页上一句话,“这个”,又往后翻几页,“还有这个,”他将书摊开在桌上,逼视着楷隶,“你如何解释?”
那是两段诗,前一段是:
罗纱羽衣,不敌一夜风流;
经天纬地,奈何半枝细柳。
后面那一段则写的是:
张张口嘴不自谋,条条玉臂解千愁。
子子息息不穷头,代代辈辈无止休。
期期艾艾落魄道,长长久久才看透。
楷隶看了一眼,不为所动,“在下不明白。”
谭不响干脆挑明了话头:“罗经,张子期,你与他们是什么关系?”
原来那两段诗是藏头诗,藏着两个人的名字。前一段诗写在一章讲述才子佳人的故事前面,后一段诗写在一章讲述官宦人家纨绔落魄的故事结尾。
“原本中,是没有这两首诗的。虽然加在文中并不突兀,但老朽一向嗜孤本,苏楼主借与老朽的《凡世惊奇》看了很多遍,自信能够倒背如流。这是你特意加上去的,是也不是?”
楷隶既不回答是,也不回答不是,只是镇定地看着他,目光里带有一丝探询的意味。
谭不响明白,她是不会轻易松口承认的,便主动让步,放柔了口气,“我与子期相识相交多年,十四年前,他与夫人惨遭杀手命归黄泉,这件事我一直记在心里。当年我没能及时赶到,究竟发生了些什么,如果姑娘知道,还望相告,老朽感激不尽。”
楷隶冰封的面具裂开一道口,下面是一张悲伤的面孔。她突然扑通一下跪在谭不响面前,双眼噙满泪水。
“谭老,您还记得当年服侍夫人的杨容吗?”
谭不响大惊,扶着她起来,仔细打量一番。的确,她的面容和杨容很相似,只是当年杨容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孩子,五官尚且稚嫩,如今她做男子打扮,刻意修了眉,又比当年清瘦许多,已是个成熟坚毅的女子了。
“杨容,你是杨容?你还活着!你逃出来了?”
隐姓埋名十四载的杨容终于忍不住压抑多年的眼泪,泪水划过清秀的脸,滴在衣衫上化开。
“夫人拼了命,要我带着小姐逃走。可我……我……有负夫人的嘱托啊!谭老,我对不起夫人!”
杨容痛苦地闭上眼,双膝软下去又要跪倒。谭不响勉强架住她,连声安慰:“杨容,你不要哭,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杨容深深缓了一口气,回忆起十四年前那件往事:
“当年,夫人怀着身孕,已近临盆。那天,有个男子找上门来,要求老爷夫人在姻缘册上为他留名。老爷不答应,说姻缘册乃是天命书之,不可妄自添改。那人求了半天,老爷夫人也未曾松口。后来也不知怎的,那男子发了疯一样出手攻击。老爷虽然抵命相抗,可始终不敌他。夫人受他一击,早产出一对婴孩。当时我年龄尚小,看到那阵仗十分害怕,夫人嘱托我,要我带着孩子逃走,说那人已疯魔,她和老爷恐怕是挡不了多久的。
“慌乱之中,我竟然搞错了对象,只抱走了其中一个孩子和一只枕头。我逃出来之后,只顾着跑,却没发现。一直到第二日清晨,才知道自己铸成大错。可是当时,我不敢再回去,衡量再三之后,我带着那个孩子继续往南边逃。
“我只恨自己那时没有能力抚养那孩子,她饿得发慌,每次哭,我心口都揪着疼。因为害怕那男人发现我带走了孩子找来报复,也为了能让她平安活下去,我将她放在了一户姓廉的人家门口。”
谭不响的声音颤抖着:“两个孩子?你说当年有两个孩子出生?”
“是,”杨容泪眼模糊,自责愧疚已经压在她十几年,“是一对双胞胎,都是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