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思缱绻（十三文）》四面观音

8、第 8 章 路遇贵人 亲爹不疼，

　　这日，简亲王自信郡王府上吃过酒出来，被风一吹，越发酒意上涌，便叫马车沿着崇文门里大街缓行，自己靠在马车里打盹。

　　睡意正浓，突然一声马嘶，幸而马车本就走的不快，车身只是晃了晃便停住了。简亲王被扰醒，心中不悦，沉声道：“怎么回事？”

　　就听崔管家在马车外，低声回道：“回爷的话，有个小孩子在路中央，马夫一时没瞅见，到了跟前才发觉。孩子倒没伤着，只是吓晕了。”

　　这个时辰怎么还有小孩在街上游荡？简亲王这样想着，乜斜着眼睛撩开车帘一角，果然瞧见崔管家抱着个人事不知的小孩，不过四五岁，衣衫单薄还赤着脚。本不甚在意，却恍惚觉得这孩子眼熟的很，只是一时想不起来是谁家的，便叫管家走近些，自己借着月光细看，猛地想起这不就是去年在悯忠寺见过的马尔汉的小闺女嘛，怎么这副模样出现在大街上呢？

　　不及细想，忙叫管家将孩子递进马车，此时虽是四月，却有些倒春寒，夜里尤其寒凉，孩子已是脸色青白，通身冰冷，简亲王忙拿了车里的薄毯仔细包裹好，连声吩咐快些赶回王府，又另差了侍卫塞托往马尔汉府上知会一声。

　　到了王府，简亲王也不肯假手于人，亲自抱着七七下了马车，一迭声叫传太医，直奔内宅走去，只听崔管家在身后问道：“爷，太医一会儿来了，去哪个院子呢？”

　　简亲王眯着眼睛想了想，道：“就去高氏的院子吧。”

　　简亲王妻妾众多，除了已故的原配嫡福晋，就属侧福晋高氏跟着他最早，年少识于微时，情分自是不同。

　　此时高氏卸了妆，正要安置，就听丫鬟来报，道是王爷来了。高氏又惊有喜，手忙脚乱另换了衣裳，又对着镜子抿了抿鬓角，才出门含笑相迎，却见简亲王怀里抱着个孩子，心里虽疑惑，却识趣没有多问。

　　简亲王径直入了内室，将七七在炕上放好，便叫高氏给看看，这孩子身上可受了外伤，自己则避到外间等着。

　　不过片刻，高氏便走出来，低眉顺眼的道：“王爷，那小姑娘只是后背擦破了一块皮，脚上有几道细石子的划伤，奴才都已经上了药，定是无碍的，不过……”欲言又止。

　　简亲王不由皱了眉头，道：“有话直说就是。”

　　高氏又反复斟酌了，才犹豫着道：“明面的外伤就那两处，可奴才发现那孩子的胳肢窝和大腿里青一块紫一块的，这些地方轻易也磕碰不着，奴才仔细瞧过，倒像是人掐的。”

　　“掐的？谁掐的？”这一惊非同小可，“能作准吗？”

　　高氏犹豫着点点头，道“嗯，错不了。”又小心翼翼道：“王爷，不知这是谁家的孩子？怎么叫您遇上了呢？”

　　简亲王便大致讲了讲事情的经过。

　　高氏心思细腻，忍不住猜度道：“王爷，这孩子别是受了虐待的吧？要不家人照顾的也不精心，怎能让这么点的小姑娘穿着寝衣光着脚就跑到街上呢，别说碰到歹人，便是遇到野猫野狗，吓一跳都不是玩的。”

　　简亲王惊疑不定，这事实在可疑，却不想因这些无端猜测，就妄下结论。便坐在炕边，等七七醒过来，也好问个清楚。

　　这时，有丫鬟禀告说太医到了，简亲王叫传，高氏在王爷身边站了。

　　帘声微动，丫鬟领着王府惯用的孟太医进来，孟太医也不敢抬头，忙上前请了安。简亲王抬手免礼，便叫他给七七瞧瞧。孟太医躬身应了，拿出看诊用的小枕头，高氏从被子里抽出七七一只手慢慢放上去，孟太医低头号脉诊了半日，又探了探额头，才俯身回道：“小格格本就有些发热，又着了凉，算是个小伤寒，吃两服药发散发散，当无碍了，只是内症上的不足，需好生调养，务必吃的清淡些，常暖着点儿。” 简亲王听了无话，又问了几句用药的禁忌，才略摆摆手，孟太医便欠身低头退出，写好方子又亲自盯着丫鬟熬了药，仍由小太监领着送出王府。

　　少一时，七七睁开眼，见身处完全陌生的屋子，不免有些害怕，一头钻进被子，捂得严严实实的。

　　见她这般戒备，简亲王不由哑然失笑，道：“小丫头，不记得我了吗？咱们可是见过的，我还给你吃过糖呢。”

　　七七在被子里拱了拱，先露出一双眼睛，继而才露出小脑袋，盯着简亲王仔细看了看，眼睛一亮，直点头道：“记得，是在寺院里见过的王爷。”

　　简亲王笑着一刮七七的鼻子，道：“真聪明。”想着高氏说的那些，有心引逗她说话，又故意问着她道：“自上次见过，已经一年了，你过得好不好？

　　七七眨巴眨巴眼睛，咬着嘴唇想了想，才说：“六姐上个月嫁人了，有黛姨陪着，很好。我多了个弟弟，大家都说阿玛是有子万事足，也很好。”

　　却是对自己闭口不谈，简亲王追问道：“那你呢？你好不好？”

　　七七低着头摆弄衣角，半晌答道：“我？我不好。”

　　“怎么不好呢？”

　　七七摇拨浪鼓似的摇头，神色惊慌，“不能说，嬷嬷有顺风耳，叫她听见，就更不好了。”

　　一听这话果然有内情，简亲王正要引着她往下说，高氏亲自端着七七的汤药走进来，柔声道：“小格格该喝药了。”

　　听说要吃药，七七立刻垮了脸，揉了揉肚子，小声嘀咕道：“能不能先吃点别的东西再喝药。”
　　高氏听见了笑道：“敢情小格格是饿了，我这里倒备着夜宵，也不算很好，格格且将就着用些吧。”便叫传饭。

　　丫鬟们听了，便拿过一张小炕桌放在七七面前，另有丫鬟呈上各色粥品小菜，小碟子小碗摆满了桌子。七七看的一阵眼花缭乱，高氏笑道：“也不清楚小格格的喜好，各样都叫盛了些，捡着爱吃的吃吧。”

　　七七笑着道了谢，便大口大口的吃起来，见她吃的急，简亲王笑道：“慢着些，仔细噎到，怎么就饿成这样。”

　　七七咽了嘴里的东西，有些难为情，道：“昨天夜里就饿了，只不过嬷嬷说过‘睡着了就不饿了。’我就一直睡觉，这次却是越睡越饿，饿的睡不着，可屋子里又黑又没别人，我只好自己爬起来找点吃的。”

　　简亲王和高氏听了均是脸色一变，简亲王顺着话，道：“你出来找吃的，找着找着就找到了街上？”

　　七七点了点头。

　　简亲王叉着手，又问道：“平日照看你的是谁？怎么不在你身边守着？”

　　七七忍不住一哆嗦，战战兢兢道：“是叶嬷嬷，本来是母亲的乳母，黛姨跟着六姐走了之后，特意找来照顾我的。”

　　见此光景，简亲王察言观色，早知觉了七八分，肃着脸直接问道：“是不是这嬷嬷对你不好，欺负你？”

　　七七一声不敢言语，简亲王逼问了几句，七七‘哇’的一声哭起来，哭道：“我不敢说，我怕疼，嬷嬷掐人可疼了。”

　　简亲王听了脸都绿了，急的还要问，高氏使了个眼色儿不让他说，自己在炕边坐了，一把搂过七七，一边替她擦着眼泪，一边哄着她，说道：“好孩子，不要哭，我们这位王爷可是最最厉害的，又最爱打抱不平，你有什么委屈只管说，让他替你做主，给你出气。”

　　七七一行哭，一行说，叶嬷嬷平日都是怎么打骂的，又是怎么让自己伺候她的。

　　实在是骇人听闻，高氏是见惯了后宅争斗折磨人的，也听的目瞪口呆，咋舌道：“这狗奴才好大的谱，合该乱棍打死。”

　　简亲王早气得浑身乱战，说不出话。因想到马尔汉，忍着怒气问道：“你阿玛呢？知不知道这些？他都不管吗？”

　　七七哭得脸红头胀，道：“自从有了弟弟，阿玛就不疼我了，他不要我了。”

　　见七七哭的伤心，简亲王也不由心酸，安抚着说道：“好孩子，别怕，且等着，你阿玛不管，本王替你出头，定不叫你白受了这些委屈。”

　　七七不住抽泣，饭是不能再吃了，高氏便唤人撤了桌子。

　　简亲王心烦意燥，喘吁吁直挺挺坐到外间的椅子上生气，偏生这时丫鬟传话说，侍卫塞托带了马尔汉来接女儿，正在外书房候着。

　　却是正撞在枪口上，简亲王抄起手边的茶杯狠命往地上一掷，豁啷一声，摔了稀碎，怒喝一声：“叉出去！”唬了这丫鬟一跳，也不知王爷冲的谁，进退维谷，跪在那里不敢动。

　　高氏赶着出来，对那丫鬟说道：“你叫人传话到外书房，就说这么晚了，王爷已经就寝了，有什么事明儿个再说。”丫鬟答应一声，躬身退了出去。

　　见高氏出来，简亲王冲里屋一挑眉，听高氏说：“喝了药，已经睡了。”这才算缓和些。

　　高氏见他眼睛都红紫了，眼眉也变了，从来没气得这样，上前帮着他顺了顺气。简亲王犹自气道：“娶了新媳妇，生了儿子，就得新弃旧，把去了的丢过不提，本王真是看错人了。”

　　高氏一听，心下微动，想了想，劝道：“失了亲娘的孩子本就可怜，都说‘有了后娘就有后爹’，这倒不是假话，后娘有了自己的儿女就有了私心，从没听说哪个后妻能待前面留下的孩子视若己出的，不理不睬，任其自生自灭还算好的，有那心肠歹毒的是变法子一味虐待，像小格格这样，那嬷嬷如此胆大妄为，焉知不是有人授意呢。再有那为争家产，就挑拨的人家父子失和甚至反目成仇的也不是没有。男人们只顾着在外建功立业，哪里清楚内宅的弯弯角角，被花言巧语蒙蔽了心神，只当新夫人是贤良人，反帮着苛待失了亲娘的孩子也不稀罕。”

　　简亲王同样是丧妻再娶，近年同原配留下的大儿子，关系是每况愈下 ，高氏这番话是话里有话，正触了他的心病，本就在气头上，不耐烦打这机锋，一把甩开高氏的手，冷笑道：“侧福晋今日的话未免太多了些。”抬身就走，临出门才背对她，嘱咐道：“一客不烦二主，那孩子你好生照料着。”便径直往书房去了。

　　内宅这些福晋里，高氏年纪最长资格最老，简亲王充其量只能说待她敬重，一年到头找她的时候实在有限，如今好不容易王爷上了门，反叫她几句话又气走了，怎不叫人懊恼！惯常贴身服侍的丫鬟艾草，眼看着王爷走远，急的跳脚，忍不住道：“主子，您这何苦，说那些惹了王爷生气不说，要有那耳报神传到福晋那里，横竖又是一场气生。”

　　继福晋和高氏一向不对付，继福晋更是掐眼睛看不上她，隔三差五总要拿话刺刺她，给她难堪，高氏每每也回嘴，奈何身份低人一等，只有吃亏的份。

　　高氏冷哼了一声，道：“我就是看不惯她那副假仁假义的样子，你瞧，王爷反应那么大，显见是往心里去了，只要能给她添堵，我心里就高兴。”

　　又冷笑道：“再说，我也是有旁的计较，我没儿没女的，还能指望谁，将来少不了老死在这里，她的儿子是越来越大，这几年她可就奔着世子之位使劲呢，倘若她真的如了愿，还能有我的好？倒不如助大阿哥袭了爵，这府里总还有我的立足之地。”

　　艾草细想一想，却也是这个理，便不再多言，赶着上前服侍了她安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