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思缱绻（十三文）》四面观音

9、第 9 章 认干亲 背靠大树好

　　且说简亲王出了高氏的院子，一径往前院书房。此时府中无人来往，只有几处灯火掩映。简亲王不叫人跟着，又不提灯笼，背着手，低着头独自信步踱走。

　　刚转过屏门，不想对面也有一人正往里赶，两人正好撞了个满怀，那人闷哼一声，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

　　简亲王抬头一看，正是他原配留下的嫡长子雅尔江阿，今年也已经十六岁了，诸事都不用心，只是极爱吃酒听戏，整日与一干纨绔混在一处喝花酒捧戏子。简亲王的家教也算好的，奈何雅尔江阿主意太正，又是年少叛逆，简亲王拿他实在没辙，也只能眼不见心不烦了。

　　偏偏今儿赶巧碰上，雅尔江阿又喝得酒气熏天，简亲王见了气就不打一处来，眉头一皱，立时就要发作，可话到嘴边，转念想到他自幼失母的苦楚，自己身为父亲，多年来又疏于关怀管教，以至于他性情乖戾骄纵，为人放荡不羁。想到此不觉长叹一声，素日的嫌恶之心不觉去了七七八八，半晌不冷不淡的说道：“这又是打哪儿喝酒回来？多大的人了，好歹娶了妻成了家，也该晓得自律保养些，这般肆意当身子是铁打的吗？”说毕，横了他一眼，便自去了。

　　留下雅尔江阿目瞪口呆的愣在原地，早年间这父子二人也是父慈子孝的，继福晋进门之后才渐生嫌隙，待继福晋产子，更是愈演愈烈，坊间纷纷传言他不为其父所喜，世子之位要旁落。

　　雅尔江阿年少气盛，非但不曲意逢迎，装乖忍让，反而行事越发张扬，处处顶牛，父子俩冲突不断。

　　本是浪荡惯的，今日倒霉被抓个现形儿，原以为少不了一通好骂，早垂手等着了，谁知只是这么和风细雨的几句，雅尔江阿暗暗称奇，思来想去一时也抓寻不到头脑，便只当自己听错了，摇摇头自回院子安歇不提。

　　却说简亲王心里存着事，一时也睡不着，便叫人寻来侍卫塞托，只问了他：到那府里时马尔汉在干什么？怎么去了那么久？

　　只听塞托回道：“原来今日是马尔汉小公子的满月宴，奴才到了那府上，宴席还没散，奴才同他说了这事，他还犹自不信，亲自去小格格的屋子里瞧过，只有一个婆子喝得五迷三道的睡在炕上，又满府遍寻小格格不着，这才信了，发狠将这婆子捆了关进柴房。因着浑身酒气不好立见王爷，又赶着沐浴更衣，这才耽误了时候。”

　　简亲王听了冷笑数声，不置可否，便打发人下去了。起身站在窗前望了望月色，叹了口气，想不到竟叫阿黛说个正着，这事该怎么个解法还得从长计议，既然已经许下诺言，自然是要言出必行的。

　　第二日，马尔汉仍旧亲自上门求见接女儿，简亲王还没消气，此刻实不耐烦见他，只是叫人传话说：七七染了风寒，又受了惊吓，且在王府调养几日，等大好了，再寻他说话。马尔汉求见无门，也只好唉声叹气回家等着了。

　　流水般的药材、补品源源不断的进了高氏的院子，随后又有许多衣服料子送进来。众人只道高氏咸鱼翻了身，打探之后才晓得原来是她院子里藏了个宝。

　　这些人个顶个 ‘一个富贵心，两只体面眼’，既然是王爷看重的，她们自然也少不了凑个趣、卖个好。连着几日往来高氏院子探病的人是络绎不绝，门槛都要踏平了，最后甚至连继福晋都惊动了，虽未亲至，却也是派亲信送了不少东西，高氏迎来送往，忙得不亦乐乎，也有个别别有用心探听七七来历的，都叫她轻描淡写的挡了回去。

　　简亲王自然也听说了后院这些女人打的花胡哨，从心里生出一股子厌恶，“果然是日子太闲了，一个个都赶着来凑热闹。”忽想起一事，唤了崔管家来，吩咐他：“别人去说，只怕她们还不肯听，少不得你亲自走一趟，到各院子里嘱咐嘱咐，都安分些，丫头可还病着呢，要是因她们卖弄搅扰了休息，本王知道了可不依。”崔管家躬身应了，自带着人传与诸人知道。

　　因着七七的缘故，简亲王便时常过来坐坐，有时候待的晚了，就直接歇在这里。最高兴的莫过于高氏，得了这巧宗儿很是扬眉吐气了一把，连着她院子里的人也添了许多威风。

　　高氏也清楚自己如今得意是沾了谁的光，待七七更是殷勤备至、百依百顺。

　　一日，王府辖下的庄子孝敬了许多野物，还另送了几对活的小兔子、小锦鸡给府里的小主子们玩。简亲王挑了一只看着最老实的小白兔，拿小笼子装了，亲自提溜着去找七七。

　　到了高氏的院子，七七却不在。高氏将简亲王迎进屋里，笑道：“在花园子里新支了秋千，荡着玩呢。”回身一叠声吩咐丫鬟们：“快去花园看看，就说王爷来了。”

　　高氏亲自奉了茶，简亲王轻啜了一口，道：“这几日有劳你费心了。”

　　高氏抿嘴笑道：“能为王爷分忧是妾的福气。”窥探简亲王神色，小心翼翼恭维道：“再说这丫头可疼，妾身也从心里喜欢”

　　想起七七的机灵可爱，简亲王不觉莞尔，他的孩子也不算少了，可一个个自小就被各种规矩礼仪拘着，凡事讲个‘礼’字。他身为一家之主，平日里少不得端端架子，还要时刻考虑自己的举动和喜好对整个王府的影响。家人间相处是敬畏有余，亲近不足，哪有像七七这般天性流露的，这些日子相处下来让他觉得自己也可以像寻常人家的父亲一样享受天伦之乐。

　　简亲王如今是慈父之心泛滥，意犹未尽的感慨道：“是个好孩子，还真舍不得送她回去。”

　　高氏眼眸不由一黯，她在王府吃了多年冷灶，有了七七这张牌才好不容易热乎些，难道就要打回原形？心下微一寻思，便笑道：“王爷何必急于一时，容这丫头多将养几日也使得。”沉默片刻，又轻笑道“府里那么多的孩子，还没见哪个叫您这般上心呢，难得这丫头一样惦记您，便是嫡亲父女也不过如此，俗语说‘各有各的缘法’，要不然这丫头走到街上怎么好巧不巧的就碰到王爷您了呢，既遇到了，又有您这么疼她，可见冥冥中自有安排。”

　　简亲王捏着白瓷青花的茶杯，也不喝，只是看似漫不经心地轻轻摇晃着。高氏瞄了一眼，见他默不作声，心里一喜，继续说道：“妾身想王爷既是真心疼爱这丫头，何不干脆认做女儿，将她长长久久的留在身边呢？您不是也一直念叨着想要个乖巧伶俐的闺女吗？这不就有了？都说女孩要娇养，论眼界见识，堂堂的亲王府岂是一个侍郎府能比的？闹出这档子事，您还能放心让孩子回去？再出什么差池，可不见得还有这好运气。”

　　高氏的这番话确实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早动了心思，只不过高氏一向不是多事的人，如今这般作态，多少有些不同寻常，简亲王微微挑眉，望向高氏的目光，带了几分探究。

　　多年积威之下，饶是高氏再自诩心底无私，仍被瞧出一丢丢的心虚，不自觉的退后两步，颔首低眉不敢再多说一句。

　　屋子里安静下来，就听七七在廊下奶声奶气地道：“七七求见王爷。”

　　简亲王脸上不自觉就带了笑，“进来”。

　　话音刚落，便见丫鬟挑了帘子，七七身上穿着新作的鹅黄色裙褂，两颊粉扑扑的，双手捧着小瓷碗，蹬蹬的跑进来，欢天喜地地到简亲王跟前献宝，“王爷您尝尝这樱桃，可甜了。”捻起一颗踮着脚送到简亲王嘴边。

　　简亲王笑意更浓，身子向前倾了倾，樱桃吃进嘴里，仔细嚼了嚼，确是酸甜可口，不由赞了几句好。

　　高氏也赶过来凑趣，笑道：“呦，这么大个儿的樱桃，哪来的？”

　　七七娇憨可爱，歪着头道：“花园子里摘的，还有好多呢。”

　　高氏闻言，神色微僵，园子里那两棵樱桃树是继福晋从娘家移过来的，可是金贵的很，府中自是无人敢动。她二人不睦多年，小丫头在这院子住着，就是这院子的人，依着那位的脾气，借这由头还能善了？不过自己也不是怕事的，只是有意在简亲王面前示弱，咬着唇作势为难道：“王爷，都怪奴才思虑不周，小格格初来乍到的，也没想着提点她，这樱桃……小格格又是奴才带着，只怕福晋那里……。”

　　七七年纪虽小，却很会看人脸色，拉着简亲王的袖子，怯生生的道：“我是不是闯祸了？。”

　　简亲王眉梢一挑，拍了拍七七的后背，继福晋跋扈，他不是不知道，却不动声色地道：“侧福晋多心了，福晋怎会那般小气。”

　　高氏意味深长的一笑，再不坐声。

　　简亲王也不多说，想起来的初衷，便叫人提了兔笼进屋，果然是小孩子心性，七七见了欢喜的不行。看着被简亲王捏着耳朵拎出笼子，两腿使劲踢蹬的小兔子，忍不住捂住自己的耳朵，自言自语道：“一定很疼。”

　　“哈哈”简亲王闻言开心大笑，一转手，七七连忙伸手接住兔子抱在怀里，轻轻地摩挲着。

　　简亲王端起一旁的茶盏，缓缓喝了一口，问道：“在这待的还习惯吗？”

　　七七抬起头，兴冲冲地道：“这里很好，有好多好吃的，还有许多人陪我玩。我都乐不思蜀了。”

　　“乐不思蜀？”简亲王低头轻笑，说道：“就一点不想家吗？”

　　七七神情骤然低落，低着头，默想了片刻，声音小小的说：“也不怎么想。”

　　简亲王摸了摸七七的头发，笑道：“那就留在这府里，不回去了。”

　　“可是……”七七蹙眉想了想，一本正经地道：“一直在这白吃白喝怎么好意思。”

　　简亲王不由笑起来，“这有什么，要是当真过意不去，就给我当闺女，好好孝顺我吧。”

　　七七也不知听没听懂，开心的直点头。

　　等出了高氏的院子，简亲王便吩咐崔管家：“你去福晋那走一趟。”

　　崔管家心领神会的应了，他在简亲王身边多年自是看的明白，后院女人这些勾心斗角，简亲王从来不过问，也懒得管，这回一反常态的插手，无非是顾虑那小格格，不想福晋生事伤了她。默想了一番说道：“最近马尔汉递了几次牌子求见，王爷上回说晾一晾，都叫奴才打发了。”

　　简亲王凤眼一眯，微一沉吟，道：“下次带他来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