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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故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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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家里便来了外客,正是方佳氏请来的教养嬷嬷常氏,这常嬷嬷五十来岁,身子略有些发福,两把头梳得一丝不乱,长着一副笑面,看着很是和蔼可亲。
常嬷嬷和方佳氏一样,出宫前都在宁寿宫当差,是侍候恭靖太妃的。大前年太妃病故后,身边随侍的宫女子皆悉数恩典放出宫自谋生路。方佳氏还算年轻,自有计较。常嬷嬷这把年纪早熄了嫁人的心思,又不耐烦为奴为婢看人脸色,便回家做起姑奶奶。她出宫前原是执事,颇有体面,这些年倒也攒下不少私房,出手又阔绰,侄儿们也乐意奉承她。
方佳氏听说常嬷嬷到了,立刻起身亲自相迎,两人在院子里亲亲热热的寒暄了几句,才相携进了上房。
进了屋,分宾主落座,方佳氏道:“嬷嬷在家一向可好?想起以前宫里的日子,我也时常惦记您呢?”
常嬷嬷苦笑道:“不过是自在些,我离家几十年,同家人的情分早淡了,还肯奉养我,无非是看上我的钱,什么时候榨干了那点银子,我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看着方佳氏微隆起的小腹,几分艳羡几分落寞的感叹说:“你这才是女子正经该过的日子,果然你是个有福的。”
方佳氏微微一笑,岔开话说道:“都说临时抱佛脚,我今儿请了您老这尊大佛,实在是有事相求呢。”
“什么事叫你这般郑重?”
“嬷嬷可知:我家的六姑娘许给伊大学士的公子了。”
这事常嬷嬷早就听人说过了,点了点头道:“这亲结的好,恕个罪说,实在是府上高攀了。”
“确实如此,这也是宫里的旨意,您再想不到竟是淑惠太妃做的大媒。”
“这倒奇了,淑惠太妃一向不管事,怎么倒掺和起这事呢?”
“谁说不是呢?老爷和我都觉得这亲事不好做,可既然是太妃好意促成,要是不答应,岂不是给脸不要脸?也只能赶鸭子上架了。”
“那你寻我来又是什么计较?”
“嬷嬷有所不知,我家这六姑娘言行举止都不算顶好,这样嫁过去怕要为夫家所不喜,要是两家因此失和,才是得不偿失。想着请人来教,可除了您,我谁也信不过,斗胆求嬷嬷劳动几日,好好教导她,务必要她样样过得去。”
常嬷嬷低头想了想,笑道:“不过是重操旧业,有什么打紧,我应承你就是,且让我见见正主,是不是那块料,我只消一眼便知。”
方佳氏满心欢喜叫人去请六丫儿,想了想又吩咐叫上预备陪嫁的阿黛和两个丫头。
少一时,四人鱼贯而入,请安问礼规矩井然。六丫儿一进门时,便瞧见堂上坐着一位衣着素淡,但颇有几分气派的婆子,料想必是阿黛昨日所说的教养嬷嬷,更添了小心。
常嬷嬷起身拉着六丫儿的手,问长问短。六丫儿忙也笑问好。常嬷嬷连声夸赞,冷不防瞅见阿黛,着实吃了一惊,觑着脸细看。
阿黛一僵,强自镇静,笑道:“您这样看着我,莫不是我哪里有什么不妥当。”
常嬷嬷才晓得失了礼数,连忙赔笑道:“实在是看您面善,不觉忘了情,咱们以前可是见过吗?”
阿黛假意想了想,道:“只怕不曾,想来物有相近人有相似,您认错人了吧。”
常嬷嬷‘哦’了一声,嘴上说:“一上年纪,眼睛也不济了,错认也是有的,让您见笑了。”心里仍是犯嘀咕,将信将疑地又看了阿黛一眼,越过她问了那两个丫头几句话,便叫散了。
送了六丫儿出门,方佳氏便问‘如何’。
常嬷嬷笑道:“且宽心,这六姑娘天资聪颖,眼睛里也透着灵气,只要稍加点拨,能成大器。未见时还不敢打保票,如今见了,叫我立下军令状都成。”
常嬷嬷素来不说大话,如今这样说必是有把握。
“阿弥陀佛……”方佳氏双手合十,“如此就全仰仗嬷嬷了。”
“何必如此心焦,依我说不看僧面看佛面。”常嬷嬷不以为然的道:“总归是太妃赐婚,大学士府再有胆子,也不敢苛待了六姑娘,这不是打太妃的脸吗,就算太妃好得罪,上头还有太后呢,也是好惹的?太后可是最回护这亲妹子的。”
方佳氏失笑道:“我们是什么牌位的,也敢让太妃做护身符?自求多福才是正经。”
常嬷嬷想了想,问道:“跟在六姑娘身后的就是陪嫁嬷嬷?不知怎么称呼?看着像有几分见识。”
“是先前那位的陪嫁,别的不说,忠心倒是一等一。家里人都唤她‘阿黛’,您也这么叫就是了”
常嬷嬷一听正中下怀,状似无意打听道:“不知先前那位是什么出身?是哪家的闺秀?”
方佳氏纳罕道:“嬷嬷怎么问起这个?”
常嬷嬷顺口诌道:“不过是有几分好奇,六姑娘这般水灵,想来她额娘也是不凡。”
方佳氏不疑有他,轻哼了一声,道:“谁知道呢,我倒从未细问过,左右作古的人了,打听那许多又有什么意思呢。”
常嬷嬷听了只一笑,心里越琢磨越发觉得自己没认错人,也有些明白为何太妃会亲自指婚了。只不过确是不能说破的,一来日久年深,自己也不敢较真;二则人家已经矢口否认,自己又何必自讨没趣呢?
常嬷嬷立意在府里常住,只托人回家替自己拿了些换洗衣物,每日教导十分卖力。六丫儿也很要强又肯用心,不仅能融会贯通,还会举一反三。
自上次碰过面,阿黛心里存着事儿,不免总有意无意的远着常嬷嬷。反观常嬷嬷倒是没事人一样,并没有什么不同。
直到有一日,阿黛一人在房里做活,被常嬷嬷堵个正着,笑骂道:“好你个‘噶卢黛’,真是坏了良心,咱们好歹姐妹一场,多年不见,不说亲香亲香,倒像耗子避猫似的躲着我。”
阿黛只怕隔墙有耳,忙起身到门口,挑帘子看了看,见院中空无一人,吁了口气,转身笑道:
“这么多年,大凤姐姐还是这般讨嫌,一点儿长进都没有。”
‘噶卢黛’‘大凤’本是二人闺名,很多年不曾有人叫了,二人相视一笑,在一处对坐了。
阿黛笑道:“我一早也不知道太太请的竟是您,更不是成心躲着不见,只不过是想着您与太太交好,怕走漏了风声,生出事端来。”
常嬷嬷听了这话,立时瞪了她一眼,薄怒道:“这说的什么话?我活了这一大把年纪就这么没轻没重,分不出远近亲疏?”
阿黛见她恼了,忙起身倒了茶赔礼致歉,赔笑道:“这确是妹妹小人之心了,姐姐且原谅我这一回。”
常嬷嬷也不是真的生气,接过茶喝了一口,道:“真是猜不透你,原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何至于这般藏头露尾?”
“本来是没什么,只不过是以前觉得没必要说,现如今确是不能说了。”阿黛叹了口气,“人都去了,现在说破,倒像我们有心欺瞒,反正已经瞒了二十几年,也只能一直瞒着,瞒到底。”
常嬷嬷点了点头,拉着阿黛一只手,叹道:“当初你不告而别,我屈意打听,各个讳莫如深,直到我也出了宫,也不知你到底去了哪里,连究竟是生是死都没个准信儿,原以为这辈子都不得见,却没想到在这遇上了。”
阿黛一阵心酸,道:“实在是事出突然,走的太急了,许多事身不由己。”
因想起当年的旧事,常嬷嬷左右看了看,悄声问道:“当初你们主仆跟在静娘娘身边,那一年永寿宫被围得风雨不透,风闻静娘娘害了痨病没了,怎么最后竟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连你们主仆也凭空消失了一般。过后却又有传言说静娘娘是回了蒙古,还改嫁生了儿子,到底哪个是真的?”
阿黛听了直皱眉,下死劲啐了一口,道:“无稽之谈,这都是哪起子小人穿凿附会的?想不到静娘娘活着受罪,人没了还要受编排。”
看了常嬷嬷一眼,道:“静娘娘确是那年害病没的,倒不是痨病,只是陈年旧疾。生前留下遗言说自己见弃于先帝,无颜入皇家陵寝,更无颜葬回蒙古,本就是天不收地不管的,不如化成灰随风散了,飘到哪里是哪里。我们不过是依言行事,并没有过了明路,只是得了太皇太后的首肯。”
常嬷嬷静静听了,拿出帕子拭了拭眼角,叹道:“这爱新觉罗家的女人都是可怜人,女儿、媳妇,哪个是好做的?静娘娘命苦,其实就算那董鄂妃生前宠冠六宫又怎的,不一样是绝子孙、断后飨、薄红尘,身前身后都是不堪回首。像你主子这般倒是偏得了”
阿黛听了,絮絮道:“这点福气得来也是不易呢,论理国公爷复了爵位,主子就是乡君的品级,也该去抚蒙古的,当年亲事都定了,多亏了雅若格格施以援手,解了燃眉之急,也不知格格使得什么法子,这事才不了了之。”
常嬷嬷叹息道:“雅若格格高义,只是好人没有好报,大将军文韬武略,好好的一段姻缘,倒是可惜了。”
这一次深谈之后,常嬷嬷教导六丫儿越发精心,恨不得平生经验感悟尽数倾囊相授,六丫儿一一受教,自是受益匪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