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思缱绻（十三文）》四面观音

4、第 4 章 故人 康熙三十一

　　康熙三十一年春，石大人胡同。

　　寒来暑往，秋去冬来，不知不觉间苏泰已离世三年。逝者已矣，生者如斯，阿黛的日子倒是常年一样，每日里不是做针线，就是陪着小的闲话。

　　这日，阿黛在炕上支了绣屏，上面是绣了一半的玉棠富贵，正捏着绣针引线，就听见外面有动静。

　　少一时，六丫儿挑帘子进来，脸色很难看，一双秋水盈盈的眸子泫然欲泣。

　　阿黛见状，不由一惊：“这是怎么了？”

　　六丫儿气呼呼的在炕边重重坐下，却抿着嘴一声不吭。

　　“到底怎么了？”阿黛已是坐不住，一下子站起来。

　　不说还好，这一问倒招出眼泪，六丫儿拿出帕子拭泪，哽咽道：“阿玛要续弦，黛姨可知道？”
　　原来是为这档子事，阿黛松了口气，又慢慢坐回去，气定神闲的道：“是有这回事，那女子是近年放出宫的宫女子，听说是个极伶俐通透的，要不是在宫里耽误了好时候，也不会愿意给人做填房。若真能结成亲，也不失一桩美事。”

　　六丫儿原以为阿黛也是不知情的，没成想她不止知道，竟还这般云淡风轻，颇为不忿：“咱们一家子过得好好的，何必再拉扯一个人进来。黛姨这样说，将额娘置于何地？”

　　又赌气道：“我那些投契的好友里也不乏父母缘薄的，失父的都是寡母一手拉扯，失母的倒是半年功夫，后娘就进了门。原以为阿玛不同，却也不过尔尔，还真应了世人说的‘为母则强’‘男人寡义’了。”

　　一席话弄得阿黛哭笑不得，咬着牙用手指在她额头上狠命一戳，“哪里是薄情寡义，只是活着的人更重要。难道要老爷后半辈子做鳏夫，孤独终老？七七也还小，正是需要看顾的时候。家务这块虽有你操持，可你自己还是个半大孩子，总有顾虑不到的地方，我不过是个婢子，若是插手太多，终究不合身份，外人看着也不像。”

　　见六丫儿一言不发，只低头绞着手帕，也不知听进去多少，叹了一口气，苦口婆心的又劝道：

　　“论理周年后就该续娶，是老爷顾念旧情，不愿孝中议亲，也不想你们姐妹戴孝给继母敬茶，这才延迟三年，这里头的苦楚，你要体谅。”

　　六丫儿闻言眼圈又开始泛红，过了好半晌，才哑着嗓子道：“我自小看着旁人家都是三妻四妾，唯独咱们家是异数，一直是单夫独妻，从心里觉得额娘即便去了，阿玛也是她一个人的，实在不情愿有别的女人取代额娘的位置。”

　　阿黛静静听着，只觉酸涩难当，一把将她搂入怀中，欣慰道：“好孩子，你一向懂事，想开些就好了。”又摩挲着她，语重心长的说：“家里有了主母，才好张罗你的事。”

　　六丫儿不解，道：“我？我有什么事？”

　　阿黛忍不住笑道：“都是大姑娘了，等今年经了选秀，也该寻个婆家了，还能一辈子在家不成？”

　　六丫儿立刻红了脸，轻啐了一口，道：“人家待你亲近，才把心里的烦难告诉你，倒招出你这些老没正经儿的话来，再不理你了。”扭身就要走。

　　阿黛一把拉住，笑道：“说是取笑儿，却也是真话。”重重叹了一口气，道：“世间待女子总是严苛，尤其嫁娶一事上，‘五不娶’里有一条就是‘丧妇长女不娶’，咱们家要是一直后院无人主事，你这做姐姐的日后议亲也艰难。”

　　六丫儿不答，只一头伏在阿黛身上。

　　“黛姨，六姐，你们说完悄悄话没有啊？我都饿了。”帘子微动，头上扎着两个小鬏鬏的小脑袋探进来，却是已经五岁的七七，这小丫头也不知哪来的精力，从早上睁开眼就没有消停的时候。这家又自有一套育儿经，只觉得能淘的孩子身体好，若是身子弱的，想淘也没力气，也从不因为是女孩儿就过早拘束。

　　六丫儿收了哀戚之色，冲妹妹招招手，唤她进来，替她整了整有些乱的衣裳，又起身去盆架前拧了一把手巾，仔仔细细地给她擦脸，却故意略板了脸：“这又去哪里疯了，弄得灰头土脸的。”正说着，就听七七的肚子咕噜一声，六丫儿撑不住笑了，捏了捏她的鼻子，“才吃了馍馍不到一个时辰，竟又饿了，你这肚子是无底洞吗？”

　　七七总未听见这些话，只可怜巴巴的望着阿黛，一头扎进她怀里，扭股儿糖似的撒娇，奶声奶气的道：“黛姨，我要吃您亲自擀的热汤面。”

　　阿黛一把抱起她重重亲了一口，满口应承。七七本就是个爱说爱笑的开心果，众人怜惜她自小失母，格外宠爱之下更是活泼爽朗。

　　六丫儿在一旁看着也欢喜，不禁羡慕起妹妹的天真无忧，又想到若是亡母还在，只有更好的，待到后母进门这个家还不知会是何光景呢。想着想着心里不觉又伤感起来……

　　仲春时节，杂花生树，草长莺飞。六丫儿随意念叨几句春游的热闹，马尔汉就记下了，恰逢休沐便带着两个女儿还有阿黛一行四人到悯忠寺上香祈福。

　　悯忠寺是京城历史最久远的古刹之一，寺内花木幽雅，尤以丁香闻名，每年花开时，为京城一大花事。其中有一棵丁香树又粗又高，相传是前朝永乐皇帝亲手所植，至今已有上百年，枝桠上挂满了祈福的宝牒。据说是因为丁香的叶片为心脏形，有‘心诚则灵’的寓意，能广聚佛缘，而且年头越久越通神，久而久之，就经常有香客来此叩拜，祈求心想事成，平安顺遂。

　　七七仰头看着那一树迎风招展的红幡，扯了扯六丫儿的手，问道：“姐姐，那棵树好奇怪。”六丫儿笑着解释道：“傻妹妹，那是人们为许愿祈福才系上去的。”七七一听，便吵嚷着自己也要去系一条，马尔汉拗不过她，一家子来到树下，果然是树影婆娑，花序艳丽，兼之香气馥郁。

　　六丫儿从小沙弥处讨了一个宝牒让妹妹拿着，马尔汉一把抱起七七，双手托得高高的，七七人小手短试了几次才把宝牒稳稳当当的系好，马尔汉已是累的满头汗，将她放了下来，小丫头还不乐意，扬着小手喊：“还要，还要。”

　　六丫儿忙哄道：“七七乖，阿玛累了，让阿玛歇歇，姐姐来陪你玩。”阿黛一向心灵手巧，随手寻了些杂花枝蔓摆弄几下就编成了花环，摇摇向七七炫耀，七七见了花环，就把马尔汉丢到脑后了，捧着花环小心翼翼的戴到头上，美滋滋的手足舞蹈起来。

　　一家子玩得正开心，一个清淡的嗓音缓缓说道：“好一副‘天伦行乐’图。”从树后悠闲的走出一人。

　　这人三十出头，一身宝蓝色的常服，不过是富贵子弟寻常的打扮，只是身姿挺拔，面容清俊，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贵气与霸气。

　　马尔汉见了，顾不得惊讶连忙低眉垂首的行了大礼，恭敬道：“原来是简王爷在此，奴才们不知，惊了王驾。”原来竟是个王爷，六丫儿和阿黛也立刻有样学样，一左一右拉着七七纷纷下跪，一丝不苟的磕了头。

　　简亲王的目光一一扫过，只在阿黛身上顿了顿，便抬了抬手，和善的说道：“佛门之地，这些俗礼暂且放一放，都起来吧。”见无人动弹，便眉梢一挑，佯怒道：“马尔汉，本王这次可是来微服赏花的，你这样……是存心扫兴吗？”

　　马尔汉一惊，连忙引着家小站了起来，依旧不敢抬头，却不晓得七七扬着头瞅着简亲王直笑，她只是觉得眼前这叔叔面善，亲和可近。

　　简亲王见这小丫头这般大胆也颇为惊讶，轻笑着走到她跟前，缓缓弯下腰，打量这孩子不过四五岁，穿着鹅黄色的衣服，又黑又亮的头发扎着两个小鬏鬏，脖子上挂着银的长命锁，生的粉雕玉琢的，笑起来依稀是故人模样，心生亲近，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冲着马尔汉笑道：“这是你的小女儿？还真是玉雪可爱，本王也喜欢女儿，偏没这女儿命。”

　　七七却扯了简亲王的袖子，道：“王爷，您身上带着糖吗？我闻到一股甜香。”

　　马尔汉吓了一跳，正要说话，简亲王却忍不住笑了起来，点了点七七的鼻头，“好灵的鼻子。”一手解了荷包递给她，“这是新制的牛轧糖，你尝尝味道如何。”

　　七七也不客气，拿出一块放进嘴里，眼睛一亮，一本正经的道：“这糖好吃不粘牙，还有一股玫瑰花的香味儿。”

　　简亲王闻言，眼睛顿时弯了起来，笑道：“还真是个人精。”马尔汉头更低了，一个劲儿的赔罪。

　　些许提了提简王府的名头，寺院便立刻腾出一处清净的院落，六丫儿带着七七在花林里玩着躲猫猫，阿黛跟着王府下人一起预备茶水，只剩下简亲王和马尔汉坐在漫天花雨中安静的对弈。

　　马尔汉的棋艺向来不弱，这一回却不敢当真去赢，但也晓得不能输的太明显，所以任凭简亲王攻势再猛，他都能留着一口气。这样一来二去简亲王觉察出马尔汉有意相让，心里大没意思，正好阿黛端上茶水，便散了棋局。

　　这时王府的下人另呈了一碗温水和一些乌黑色的药丸，简亲王拿起那些药丸似乎有些为难，犹豫半响还是就着水吃了。马尔汉粗通些药理，察觉简亲王想必是内感外寒，心血不足。

　　都说良药苦口，这良药真不是容易吃的，简亲王连用了三碗水漱口，才勉强好些，嘴里仍不住泛苦水，自嘲道：“这都是上回打噶尔丹落下的毛病，想本王枪林刀树尚能全身而退，倒险些栽在这些药丸上。”

　　提起这茬正触了心事，简亲王端起茶碗，缓缓喝了一口，道：“皇上预备再次亲征噶尔丹了，这事你可有耳闻？”

　　马尔汉一愣，斟酌了一二，才道：“奴才只听说南书房议论许久了，却不知大事已定。”

　　简亲王点了点头，神色寂寥“皇上这几年乾纲独断，平三藩收台湾，加上前次征讨噶尔丹，哪回不是力排众议，如今站出来反对的早已是寥寥无几。”想到朝堂上连日的群魔乱舞，不由的冷笑，忍不住讥讽道：“可恨那些墙头草，半点主见没有，就知道失心疯似的附和。”

　　这些话过过耳朵也就罢了，是万万不能记到心上的。马尔汉忖度着简亲王的养气功夫一向很好，这回如此沉不住气，当着一个下臣的面就满腹牢骚，必是在朝堂上闹了不愉快，更打定主意不吭声。

　　马尔汉一心事不关己不开口，简亲王却偏偏要撬他的话，直截了当的说道：“甭在这遮遮掖掖的，你也是懂兵事，上过战场的人，本王清楚你不是那没成算的，这场仗什么时候打，怎么打，你必是在心里琢磨几个来回了吧。”

　　想起昔日的金戈铁马，气吞万里，马尔汉不禁动容，正襟危坐道：“奴才只是微末小吏，本不该妄谈国事，可也始终记着‘位卑未敢忘忧国’，确有几分浅见，奴才以为……亲征宜缓不宜急，如今更是不到时候。”

　　这倒与简亲王不谋而合，马尔汉继续侃侃说道：“奴才是户部郎中，多少清楚户部的家底，都说大军未动粮草先行，可连着两年大旱，关内关外收成都不景气，各地的存粮加起来也只勉强够出征之用，一旦两军交战，后续的粮草就艰难了，这是其一。其二，蒙古的境况也不好，旱了两年，牛马都瘦得很，此时又要兴兵，蒙古八旗怕是要为难。”

　　简亲王微微皱了眉头，道：“你说的这些也是本王的顾虑，蒙古人要用也要防，不知有多少人做着重现帝国的美梦，噶尔丹这么闹腾，便是在蒙八旗里也不乏支持者。整日对噶尔丹喊打喊杀的也都是因私仇。不过这些终究是细枝末节，也不是不能解决，单凭这两点是无法说服皇上的。”

　　马尔汉想了想，又看了简亲王一眼，小心翼翼说道：“奴才想的最多的还是‘师出无名’，噶尔丹这几年也算安分，虽说不肯与朝廷会盟，可恶至极，但明面上也没有谋反作乱之举。”
　　简亲王点了点头，附和道：“仅仅因为不来会盟，就要亲征讨伐，不仅师出无名，只怕也会寒了蒙古诸王的心。”

　　“依着噶尔丹有勇无谋又好大喜功，一旦休息好了，定有异动，大清离师出有名必不会太远。”马尔汉微一沉吟，“噶尔丹是大清心腹之患，必要叫他有来无回，奴才有个念头，也不知能否行得通，当年准格尔内乱，身为汗王的胞兄被杀，侄儿们年幼，才引得噶尔丹回国平叛，成了新一代的大汗。不过依照准格尔的律法，先前汗王的长子才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噶尔丹又生性多疑，叔侄积怨已久。若能……到时候里应外合，必然事半功倍。”

　　“驱狼杀虎？釜底抽薪？这倒是个好主意。把你放在户部，倒是可惜了。”简亲王赞赏的看了他一眼，又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数落道：“既有这些想法为何不早说呢，今日若不是本王逼你，你还要藏到几时？宦海沉浮，自己不努力踩水怎么叫人看见。连夜拟个章程，明儿一早给我。”马尔汉唯有连声诺诺。

　　寺中本来备有斋菜，可口味清淡至极，除了茹素之人，很少有吃的惯的，马尔汉一家便告辞离开。

　　出了寺院，正要上马车，阿黛哎了一声，直说落了东西，叫大家在车上等她片刻，自己赶着回去取。

　　进了院子，简亲王仍在树下坐着，手里拿了棋子一下下的扣着棋盘，似是就在等着阿黛折返，见了来人，含笑道：“阿黛别来无恙？数年不见，本王都不敢认你了。”

　　阿黛俯首恭敬道：“奴才是土埋半截的人了，不比王爷春秋正盛。”心里暗叹：果真是居移气养移体，眼前这位再不是昔日任人揉圆搓扁的落魄阿哥了。

　　“苏泰姐姐是什么病？怎么说没就没了？”提起这简亲王不免伤感起来。

　　阿黛叹了口气：“毕竟上了年岁，又一向多病多灾，生下七七，直要了她半条命，月子里又听说雅若格格的凶信，病上加病，到底没熬过去。”

　　简亲王叹息着点了点头，听说雅若殉难，伤心的何止一个两个呢。“你行事如此小心，莫非马尔汉还是什么都不知道？”握着棋子若有所思，“还以为苏泰姐姐只是个宫女？”

　　“是”阿黛低眉顺眼的感叹，“格格说两情相悦何必拘泥于身份，况且……她也早忘了自己是镇国公府的格格了。”

　　“你这欲言又止的，可是姐姐生前有什么未了的心事吗？”

　　“王爷，格格自嫁过来没享过大富贵，可夫妻相得，日子也是称心如意的，她的心思我多少明白一些，要说还有什么不足”阿黛突然跪了下去，“无非是放心不下小的，这个月底新太太就要进门，也不知品行如何，等六姑娘选了秀，转眼也要订人家了，奴婢在府里终究也只是奴婢，不敢逾越，七姑娘那么小，要是同继母处得来还好，要是处不来……格格只怕孩子会步了她的后尘。您也晓得，格格早闹得六亲不和，如今也不敢指望他们，还请王爷看在旧日的情分上，照拂一二。”

　　“若真有那一日本王自当护她周全。”阿黛说的恳切，简亲王也不由动容，可嘴上这样说，却多少没有真的放在心上，只觉得阿黛未免太多虑了，就算信不过新太太，也该信得过马尔汉，那毕竟是孩子的亲阿玛。

　　阿黛去了一盏茶时才急匆匆的赶回来，一家子上了马车回家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