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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丧母 康熙二十八 ...

  •   “这就是七妹妹?”六丫儿盯着阿黛怀里熟睡的小婴儿看了又看,竟似移不开眼:“好漂亮的小娃娃,我刚生下来那会儿也这么好看吗”

      阿黛故意逗她,假装想了想:“我怎么记得你生下来的时候丑的很,要不是你阿玛拦着,早将你送出去了。”

      “骗人!”六丫儿气的直跺脚,嘴巴翘的老高。阿黛也不理她,笑着把孩子抱到炕边让苏泰瞧。

      “这小丫头虽不是足月生的,看着有些弱,可这小拳头攥的倒是有劲儿,瞧这眉目,现在就透着不俗,将来只怕也是个颠倒众生的美人呢。”阿黛兴冲冲的说,见苏泰仍然心不在焉的躺着,一动不动,只当她介怀生的又是女儿,忍不住又劝道:“就算是儿子又能怎的,要是不成器没的跟着怄气。咱们旗人家的闺女可是金娇玉贵,将来嫁了贵婿一样能光耀门楣。”小心地将孩子放在苏泰身边。

      苏泰脸上是说不出道不明的复杂神色,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颊,许是母女连心,小七往她这边拱了拱,似在回应她一般。

      “妹妹还没名字呢,总要先起个小名叫着。”六丫儿欢天喜地地又凑了过来。

      “那依你之见呢?”苏泰瞧出她眼中的跃跃欲试,有意纵着她。

      “这可是咱们家的七仙女,就叫七七吧。”

      阿黛在一旁忍不住扑哧的笑了,道:“七仙女这是夸妹妹还是夸自己呢”

      六丫儿闹了个大红脸,拉着阿黛缠磨。

      苏泰产女之后,添了许多老态,身子像掏空了一样,虚弱的很,连喝了几日的人参乌鸡汤,才有些力气坐起来。六丫儿极喜欢七七,每日里围前围后,十分热络。

      这日掌了灯,六丫儿还在那剪剪裁裁,说要给妹妹做件满月时穿的衣裳。阿黛坐在一边打粉线。
      苏泰神情恹恹地倚在炕上,心里惦记马尔汉,嘀咕道:“离了家就跟断了线的风筝似的,也不知道递个信儿!”

      六丫儿手里的活计不停,闻言一时不备,随口说道:“阿玛在齐齐哈尔好着呢,额娘不必担心。”

      苏泰定睛望向六丫儿,“你说什么?你阿玛怎么在齐齐哈尔?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六丫儿见自己说漏了嘴,懊悔不迭,心虚的干笑了两声,含糊其辞:“阿玛派人捎了口信的。”

      苏泰目光灼灼,“什么时候的事儿?你怎么不早说?”六丫儿一向不会撒谎,通红着脸,期期艾艾的道:“这个——,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一时贪玩,就给忘了。”苏泰看了一眼阿黛,见她只坐在那低着头不言语,心下了然,冲着六丫儿点点头:“时候不早了,你回房休息去吧,东西明天再做。”

      六丫儿巴不得这一声,担心的看看阿黛,阿黛一努嘴示意她出去,她便一溜烟回了自己的屋子。

      苏泰看也不看阿黛,轻声道:“说说吧,究竟出了什么事?”

      阿黛晓得事到如今是断然瞒不住,况且跟了苏泰几十年,最清楚她的脾性,与其让她胡思乱想,倒不如实话说了,略一寻思便说道:“我说了太太不要伤心害怕,是蒙古那里正闹着兵乱呢,不过老爷是千真万确平安无事的,只是……”

      苏泰听了,那日梦里的情景仍历历在目,心里一突,沉默了一下道:“是雅若妹妹不好了,对不对?”阿黛点点头:“倒也不真切,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我私心猜想也说不定格格她福大命大,只是被乱兵冲散了,躲在哪里也未可知。”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苏泰心中酸涩难当,摇头苦叹,“以她的为人必不愿苟且偷生,仰人鼻息的,定是殉难了。”说着话只觉心哆嗦个不停,一时撑不住倒在炕上,对阿黛摆摆手:“心里不好受,容我躺躺,这一日你受累了,也赶紧安置吧。”

      阿黛仔细掖好被子便退到外间炕上和衣躺下,终究不放心,半夜醒来,蹑手蹑脚地又过来看,发现苏泰虽然躺在那里,却根本没闭上眼睛,呆呆地盯着房顶不知在想些什么,连有人走近都没有发觉,不由一惊,又怕高声吓到她,忙缓步走上前,轻声的唤:“太太,您这是怎么了?”

      苏泰回过神儿,微微摇了摇头,说道:“无妨,只是想起一些旧事走了困。”抬身往炕里挪了挪,又道:“上来一起躺着吧,也陪我说说话。”

      “太太!”阿黛依言脱了鞋子盘坐到炕边,另拿了床薄被盖在腿上,道:“晓得您伤心,可伤心归伤心,您也该顾念着自个儿,这刚生了孩子,正该小心保养才是。”

      “我晓得,可是……”苏泰脸上尽是哀伤,叨咕道:“一想到雅若不知埋骨何处,想祭拜都不能,不晓得她该多孤单,那么个金贵人,却半生畸零,好不容易有个安身立命的所在,却还是这样的结果,怎不叫人……。”

      想起那女子一生坎坷,阿黛心里也堵堵的,唏嘘道:“格格若是知道您这样记挂她,必是极欣慰的。”

      “不,你不懂,她对我是真好,可我却存了利用之心,你也知道老皇爷待她极好,亲妹子似的,我
      一心巴望着能让小姨借上她的力,不说东山再起,起码不用在冷宫苦熬岁月,比起她的赤子之心,我终究失了坦荡。”

      苏泰脸色泛白,嘴唇哆嗦着,喃喃低语:“我虽痴长几岁,却远不及她乖巧懂事,当初听见有人赞她心里还不受用,却忘了要是没有她我如何能过上这样的日子,我是称心如意了,可她呢她要远嫁的时候我不过是陪着哭了两声就听之任之了。”

      “明明知道她心里有那个人,却故意视而不见,我不是姐姐吗难道不该想法子成全吗怎么就能眼睁睁的看着她嫁去那个不毛之地呢”苏泰懊恼的使劲攥着被子,声音也陡然大起来,“哪有我这样的姐姐。”

      阿黛担心惊到孩子,正要阻止却还是晚了一步,熟睡中的七七‘哇’的一声哭起来,苏泰颤巍巍的抱起孩子,心疼的哄着,不一会儿小丫头寥寥哭了两声便又睡去了,阿黛接过孩子万分小心的放好,见苏泰仍是心事重重的,颇感无奈,反复想了想还是说道:“都是过去的事儿了,您再怎么放不下也是无用的,雅若格格的事儿……唉,那都是命,您又何必自苦您别只顾着姐妹之谊,还有母女之情夫妻之爱呢。”从心里叹息了一回,实在乏了,便竟自睡了。苏泰仍然不免伤感,一夜辗转反侧,至天明方打了一个盹儿。

      大龄生产本就极伤元气,苏泰又郁结于心,哀伤过度,身子亏损太过,每日乏困,多是喝了补血滋补的汤药昏睡,原以为只是平常的产后失调,却是虚不受补,药不对症,经这一番延误耽搁竟日渐沉疴,甚至到了一病不起的地步。

      马尔汉回京已经是转年的七月了,因在与俄罗斯的谈判中辞辩明晰、据理力争而另对方折服,不止受到康熙的嘉奖,还将他调任户部,虽说官职不高,只是个从五品的郎中,却也是实实在在的升官了。可这点喜悦也因爱妻形销骨立、缠绵病榻的样子一扫而空。虽然延请了许多太医会诊,却也于事无补,都道邪气充盛、阳气衰竭,已成油尽灯枯之兆,不过是有一日挨一日罢了。中年丧妻也是极惨的,尤其是他们夫妻伉俪情深,马尔汉背地里很哭了几回,只在苏泰面前仍做往常模样。

      入了九月,苏泰病的愈重,四肢懒动,茶饭不进,旁人也只能干着急。这日一早,马尔汉往衙门里去了,苏泰自感时日无多,倚着靠枕不由寻思起身后事。

      自成婚以来一直琴瑟和鸣、夫妻相得,马尔汉别说是妾室,连个通房丫头也没有,这么多年只一心守着她。原指望两人总在一处,却不想自己是个福薄的,终不能和他白头到老。

      孩子们还小,也没有让爷们儿管家的道理,依着马尔汉的年纪身份,就算再情殇心碎还是要续弦的。一想到会有另外的女人来取代自己……苏泰这样想着,放佛那大红花轿已经到了门前,忍不住流下泪来,所幸此时房中没有别人,忙自己拿帕子擦了。

      又想到两个女儿……

      六丫儿倒不用如何担心,等过了选秀,挑个家风正、门当户对的人家嫁了就是,日后如何也只能看她个人造化。

      唯有七七是真叫人放不下,不过才牙牙学语,来日方长,要是后娘品行不端,有了后娘就有后爹,自己是遭过那份罪的,如今一想起继母那些磨挫人的手段仍忍不住打寒颤,难道真要七七无人护佑,命运不济吗

      苏泰缓缓摇了摇头,可是又能托付谁呢她原是个孤拐性子,除了雅若,其余不过是泛泛之交,反复想了又想,倒是想到亲眷里有一人最重情谊,或可托付一二,只是那人如今已位列亲王,又多年不曾往来,不知还守得住几分本心……

      正出神,听见房门‘吱呀’一声,有人推门进来,晓得必是阿黛,不及见人,就连珠炮似的问着她:“七七夜里睡得可好?早上进了吗?进了什么?进的可香?”

      “昨晚睡得好,没有尿床。早上喝了一碗桂花藕粉,还吃了小半碗的豆腐脑。这小丫头能吃能睡能玩,欢实着呢!六丫儿也极有姐姐的样子。您就只管放心养病。”

      怕孩子们过了病气,连带六丫儿早都不许进这房门,有时候想念的紧了娘儿仨也只能隔着窗户说话。苏泰慈母心肠,每日总要事无巨细的打听女儿的起居。

      阿黛将托盘呈到苏泰跟前,“这是新熬好的桂花小豆粥,您且用一点儿。”

      苏泰强撑着用了两勺,说什么也吃不下了,阿黛暗叹了一声,却也不好勉强她。

      “这桂花倒新鲜,不像陈年的。”苏泰拿帕子擦了擦嘴,随口说道。

      “这就是新鲜的桂花啊,您忘了,早就过了中秋了。”

      苏泰一愣,恍悟道:“是我糊涂了。”眼神中一瞬失神,“这个时候永寿宫的海棠果只怕也熟了。”

      阿黛只当她怀旧,笑呵呵的应和道:“正是呢,倒叫我也想起年轻时的营生,每年这个时候摘了海棠果又是制果脯,又是酿果子酒,一阵好忙,偏生静妃娘娘善饮,酿多少都不够用。”

      苏泰也笑了:“小姨在蒙古喝的可是烧刀子,那点子果酒实不算什么。”待要打趣两句,不经意瞧见阿黛鬓间星星点点,已经有了不少白发。

      阿黛自到了她身边就如同她的影子寸步不离。这么多年一直含辛茹苦、任劳任怨的照顾她,照顾她的丈夫,又先后照顾她七个孩子,却从未享受过只属于自己的天伦之乐。

      倘若她真有一日撒手西去,要阿黛如何自处苏泰鼻子一酸,险些掉下泪来:“你我是打小的情谊,终究是我对不起你,误了你的韶华。”

      阿黛一愣,没想到苏泰会说这样的话,多年艰辛都在这顷刻间变得微不足道,“您何必这样说,我答应过老夫人要好好照顾您的,只要您过得好,我就心满意足了。”阿黛红着眼圈,紧咬下唇,又道:我明白您担心什么,老爷一向宅心仁厚,就算不看您的情分也不会赶我出去,以后我只一心抚养七小姐,也不会碍谁的眼。”

      可若是主母容不下,又该如何呢?苏泰仍满心忧虑,拍了拍阿黛的手,却没有多说。

      初九便是七七周岁生日,少不了要‘抓周儿’的,之前因着马尔汉不在家,苏泰又病着,七七的‘洗三’和‘满月’都不过是走个过场,这回的周岁礼,苏泰说什么都不同意草草了事。

      碍着苏泰重病并没有大肆操办,只是请了族中几户亲眷来观礼。抓周儿的时候,七七倒是不含糊,直接从琳琅满目的物事中抓了个成人拇指大小的青玉葫芦就再不撒手。

      葫芦音同‘福禄’又有长寿、多子多孙的寓意。虽说抓周不过就是图个吉利,可七七得了这好彩头仍让苏泰大为高兴,一时贪嘴喝了两杯,夜里不知怎么受了风,当晚便高烧不退,病情急转直下。

      一场秋雨一场寒,苏泰向来畏寒怕冷,本就病的极重,这回更是雪上加霜,添了许多症候,不久到了弥留之际。

      马尔汉将她抱在怀里,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额娘,额娘”六丫儿伏在炕边哭的无力,身旁是粉雕玉琢的七七,年纪小还不懂事,只是本能的跟着哭。

      看着围在炕边的阿黛和两个女儿苏泰甚是欣慰,咳了几声,面色越发红润,眼睛也亮了。马尔汉晓得这怕是回光返照,更将她紧紧地搂在怀中。

      苏泰喘息之间,胸口微微起伏着,突然伸出手吃力地去攀马尔汉的脖子,马尔汉会意立刻附耳过去,苏泰轻声细语地不知说了什么,马尔汉起先静静听着,身子兀得一震,惊讶地看向她,片刻挣扎终是点了点头。

      苏泰已然撑不住,手无力的滑过他的心口,目光涣散,似乎望着马尔汉,又似乎越过他看到很远很远,渐渐停止了心跳,像是睡着了一样,屋里早已哭做一团,马尔汉身躯僵直的坐着,只觉脸上冰凉,不知何时泪落满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丧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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