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思缱绻（十三文）》四面观音

2、第 2 章 第七女 康熙二十七

　　蒙古地域辽阔，以大漠为中心主要分三个部分：漠南内蒙古、漠北喀尔喀蒙古、漠西卫拉特蒙古。漠南与朝廷最为亲善，互结姻亲。喀尔喀蒙古虽然纳贡称臣却不受朝廷辖制。以准噶尔部为首的漠西却是与朝廷为敌的。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蒙古，乱了。

　　准噶尔部的大汗噶尔丹向喀尔喀大举进攻，喀尔喀各部猝不及防，拒战失利，一时间兵败如山倒，噶尔丹的铁骑如入无人之境，肆意劫掠杀戮，不出两日，喀尔喀全境已沦为一片焦土。
　　阿黛大惊失色，脑子里乱成一团，见六丫儿脸色煞白，满眼忧虑，忙稳了稳心神，沉声问道：

　　“这是打哪儿听来的？作准吗？”

　　“是哈季兰姐姐说的”六丫儿抹了一把眼泪：“怕消息传出去乱了人心，知道这事的还不多。”
　　六丫儿口中的哈季兰是乌拉那拉家的幺女，她阿玛是内大臣费扬古，虽说品级不算高，可简在圣心。既是天子近臣，自然消息灵通些。

　　阿黛已是信了，心中如浇了一盆冷水，一时魂魄失守，心无所知。六丫儿见她也魔怔了，心里越发没底，直哭得泪天泪地。

　　“到底还是年轻，多大点事就吓成这样。”阿黛回过神，忙拽出帕子替她擦着眼泪，压下心中的恐慌，半是嗔怪半是心疼，道：“为了争牛羊、争地位几个部落间打打闹闹都是常事，你别胡思乱想，哪里就到了这地步。”

　　“呜呜……阿玛还在蒙古呢，要是……”六丫儿捂着胸口，“听说那噶尔丹十分凶残……”

　　阿黛按了按额头，越是事态紧急就越要稳当，如今马尔汉不在家，苏泰又是双身子，六丫儿还小，若是自己也慌了手脚，没个主意，要这老的老小的小去靠谁呢？思量了一会儿，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不过是小人一时得志，成不了大气候的。一旦蒙古其他部落缓过劲头就要他好看。就算蒙古人不济事，咱们还有八旗将士、还有绿营兵呢。”

　　阿黛打叠起许多理由安抚她，言之凿凿，“再说你阿玛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之人，早年间也是带兵打仗，立过不少军功的。应付这种小阵仗实在稀松平常。”

　　许是受了阿黛情绪的感染，六丫儿也慢慢镇静下来，抹抹眼泪，自己倒有些不好意思，“哈季兰姐姐也是这么说的，我只不肯信。”

　　“关心则乱罢了，”阿黛摸摸六丫儿的辫子，“你可知道索额图、佟国纲都是什么人？”

　　六丫儿愣了一下，京里老话讲‘佟半朝，郎一窝，数来数去，没有索家多。’说的这三家勋贵既是世家大族也是后族。

　　索额图满姓赫舍里氏，不仅是康熙初年四大辅臣之首索尼的儿子，也是康熙的叔丈人，当朝太子的叔姥爷，早年薨了的元后正是他的侄女。他为官几十载，权倾天下，可谓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佟半朝’佟家是康熙的母族，如今也有佟家女在宫中为皇贵妃，摄六宫事。佟家子弟遍布朝野，亦是显赫无比。佟国纲正是佟家嫡支长房，康熙的亲舅舅。

　　单冲这二位的身份朝廷也不能坐视不管，六丫儿心里更添了几分踏实，可终究做不到心如止水，在原地转了两圈，说：“虽说一动不如一静，可也不能只眼巴巴的等着。我这就去找往日交好的几家格格，请她们着意探听消息。还有我那几个堂兄，到底是男子，门路多，人面广，也省得他们从别处听了什么吵嚷出来，反倒更坏事。”

　　阿黛赞赏的点头，心里早已打定主意这些事必要瞒住苏泰，免得她跟着担惊受怕伤了胎气，只是担心六丫儿藏不住话，漏了痕迹 ，不由收敛神情：“你额娘的身子骨可经不住吓，今儿这事儿……。”

　　“黛姨，你放心。”六丫儿目光坚定，郑重道：“我晓得轻重，一定守好额娘，守这个家等阿玛平安回来。”

　　正要转身离开，又被唤住，阿黛犹豫着开口，“替我多打听一个人，喀尔喀有位汗王妃叫雅若，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雅若汗王妃？是谁？”六丫儿蹙眉，不自觉的反问。

　　“是你额娘极亲近的人，后来嫁给土谢图汗王为王妃，算起来也二十多年了，她要是遇到不测，你额娘也要伤心难过的。”

　　六丫儿更犯疑，她从未听额娘提过这个人，而且虽说喀尔喀地处荒远，可一向以成吉思汗—达延汗的直系后裔自居，极重血统。既然能嫁到喀尔喀势力最大的土谢图部为王妃，想必也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孩儿。还要细问，阿黛却再不肯多言，六丫儿只好悻悻走了。

　　提心吊胆的过了几天，又有零星的消息传出来：喀尔喀蒙古全线溃败之后无力回天，已经在活佛的带领下内附朝廷。康熙敕命噶尔丹罢兵，对方却置若罔闻，反而乘势南下，直逼北京，铁骑踏过之处尸山血海、生灵涂炭。大批流离失所的百姓拖家带口的聚集在承德一带，时值盛夏，最易滋生疫病，不出半月瘟疫就在流民中迅速扩散。京城已经封城戒严，只许出不许进。六丫儿多方打探才晓得使团早已转道去了黑龙江，如今在齐齐哈尔城中待命，总算叫人略放了心。至于阿黛所关心的雅若王妃却始终没有确切的消息。

　　日子一天天过去，各种流言蜚语纷至沓来，闹得人心惶惶，六丫儿和阿黛忧心之余更小心翼翼将这家守的风雨不透，并不敢叫那些闲话传进来。可这二人如临大敌的模样反倒让苏泰察觉出异样，直觉有事被瞒着，一想到马尔汉此行路远山高，又是去同那些不通教化、毫无信义的红毛鬼子打交道，心里越发的不安，想要问上几句，料想听不到实话，便故作不知，只是更加留心二人的行藏。

　　这日正是重阳节，每逢佳节倍思亲，苏泰母女各怀心事，都没有心思张罗，最后还是阿黛撷了新鲜的菊花做成菊花饼，又把墙根埋着的菊花酒挖出来应景。

　　苏泰勉强饮了半杯，便歪在炕上小憩。半梦半醒之间，只见雅若自门外走来，一如未嫁时笑靥如花：“永寿宫的海棠开花了，姐姐快同我去看看。”说着就拉起她一同出门。

　　苏泰心里诧异，这时节哪里来的海棠花？却果然瞧见永寿宫的那株西府海棠开的花团锦簇，四周蜂飞蝶绕的，好生热闹，似有若无的花香沁人心脾，苏泰贪婪的嗅着这久违的熟悉味道，四肢百骸都透着舒坦。

　　只听雅若心满意足的感叹：“嫁出去这些年最惦记的就是姐姐和这海棠，如今都亲眼见过，也算死而无憾了。”

　　苏泰一惊，回过头去身后却早已空无一人，急忙四下寻找，也不知走到哪里，周围已经是一片荒芜，茫茫荒野，黑烟滚滚，黄沙弥漫，铺天盖地的死人死马、残弓箭镞，流出的鲜血竟将这片土地浸的泥泞不堪，苏泰一晃神，一脚陷进血泥里便怎么也动弹不了，仓皇无措间，还是雅若远远的跑过来拽了她一把，嗔道：“姐姐如何跟来，快回家去吧，这不是久留的地方。”边说边推着她。

　　眼看雅若衣衫褴褛，浑身血迹斑斑，苏泰忽然心痛如绞，拉着她的手颤声问：“你怎么弄成这样？”雅若不由掩面而泣，“国破家亡大抵如此。”哭了几声便又催她离开。

　　苏泰哪里肯舍，急的直跺脚，“你还待在这死人堆里干什么，快同我一起走吧。”雅若抿了抿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微笑：“走？这里就是我的家，死去的都是我的亲人子民，我还能往哪儿走呢。”苏泰忍不住生气“胡说，只要有我在一日就不会叫你无家可归。”

　　雅若苦笑着摇了摇头，突然用力一推，苏泰失去平衡向后直直坠落，却仍然固执的不肯撒手，雅若一时挣不脱被带着一起掉了下来。

　　苏泰突然惊醒，吓了一身冷汗，才晓得原来是梦，出了一回神，略动动只觉腹内一阵紧缩，阵痛不止，身下濡湿，怕是羊水破了，连忙忍痛开口喊人。阿黛闻声进来，见这光景也有些着慌，赶紧一面差人出去找收生姥姥，又安排人去烧热水，一时间这院子里闹得人仰马翻。
　　年纪到底大了，苏泰折腾了一会气力便不足，这一胎生的着实艰难，直到入夜，拼尽最后的力气终于生下第七女。

　　听到孩子细弱的哭声，苏泰便失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