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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怀雪(二) “雪怀我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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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怀我喜欢你,你不要走!”女孩扯着少年的衣袖。
少年垂下眼睑。“郡主,你尚年幼,并不懂真正的男女之情。”
女孩很迷惑,喜欢一个人,想天天看到他,喜欢他对你微笑,这不是男女之情吗?少年骑上马,在微醺的晨风中渐行渐远。那时她想,她会等着他回头,一直等着。光阴行过三载,女孩已长成妍丽的少女,那个少年,却在她的记忆里远去了。
“哥哥,陆雪怀怎么还没来?”梧心在扎了紫藤萝的秋千上晃着。
“你急什么,拉了我这‘伤残人士’帮你邀他,就这么想见他?”沈羽霄正在独弈,执了一颗白子戏谑道。
“没有,我只是……”只是想给自己一个答案而已。
“来了。”
梧心顺着兄长的目光看去,白衣的男子由下人引着向这边走来,满园菊花甘苦的味道扑面而来。三年不见,当初那个文弱的少年如今身姿修长,五官依旧柔和但不再有羞涩之气,气质温雅却愈见沉稳。他噙着温润的笑意向沈羽霄见礼,然后转向她,琉璃般的眼瞳含着水润光泽。“郡主,别来无恙?”
“呃,无恙,无恙。”梧心回过神,原来,他现在是这个样子。
一番寒暄后,沈羽霄引陆雪怀到凉亭入座。梧心斜倚在一边,听陆雪怀讲他在外三年的经历,看着他们对弈,一直安安静静。目光偶与陆雪怀交汇,她尴尬移开,心却平静,再没有当初痴迷于他的目光与微笑的悸动。眼前侃侃而谈的男子还是陆雪怀,她却找不到熟悉的感觉。
一个时辰后,陆雪怀起身告辞。梧心缩在兄长背后一言不发,没有看到陆雪怀在转身的一瞬眼底的黯然。
“我说小妹,为兄怎么觉得你不像高兴见到陆雪怀的样子?”沈羽霄探究地看着她。
梧心纠结了。“哥哥,我也觉得我没那心跳得跟万马奔腾似的感觉,难道我就喜欢以前那个羞涩小少年?”
沈羽霄给她一记爆栗。“你那时一小丫头片子跟别人学什么情窦初开,自己琢磨着吧!”
梧心垂头盯着自己的云头丝履,陆雪怀曾说她并不明白真正的男女之情,那时她一味任性,现在回想起来,除了在他离开之初,这几年她已经很少会想起他了。有些东西,蒙上了时光的暗尘,早已不是旧时模样。太液池边的海棠年年绽开,花颜依旧,赏花的人却是年年不同。
※※※※※※
“娘!”梧心咋咋呼呼地跑进魏王妃的房间。
魏王妃放下手中的针线,揽过女儿,柔声道:“都是大姑娘了,怎的还这么莽撞,没个正形。”
梧心当没听到母亲话中的责备之意,拿起魏王妃面前的一件烟笼梅花纹的云锦外袄道:“这是给我做的?”
魏王妃扶了扶女儿发间的流苏玉钗,笑道:“明日是你的生辰,这当然是给你做的。瞧着你都十六了,真想多留你几年。”
梧心蹲下身子,将头枕在母亲膝头。“娘想留我多久都成,别把我随便嫁了啊!”
魏王妃笑啐道:“你父王宠着你,皇上也不会给你随便指婚,自然都是挑着好的。倒是你哥哥,前些日子你父王想请皇上为他指婚被他给顶回去了。”
梧心了然。“哥哥是想娶他心仪的女子吧。”
大越的皇帝子嗣单薄,除去夭折的,膝下仅五位公主一位皇子,那皇子顺理成章被立为太子,无奈资质愚钝,恐难堪重任。话说这位皇帝陛下也是大小病缠身主儿,他一病整个朝堂后宫就愁云惨淡,而他精神头儿一好自然要做些帝王常做之事,比如,为他一帮子侄保媒拉纤。
中秋的宫宴上,难道得好精神的皇帝一眼就瞧上了鲜少在宫廷露面的抚远侯三公子,本想将自己的公主指一位给他,可想到多年为他劳心劳力的皇弟魏王家还有位待嫁的侄女,于是他饮下一杯酒,清清嗓子。
乐声停,众人静,只听上首的皇帝陛下对抚远侯陆成安道:“陆爱卿,朕瞧着你这三公子不错,朕将芷阳郡主指婚于他可好?”一旁的顾皇后掩唇轻笑,道:“真是金童玉女,天赐良缘。”
梧心一听这话被塞进嘴里的一块栗子糕噎住了,她一脸惊诧地看向坐在对面的陆雪怀,陆雪怀也正望着她。陆雪怀看清了她的表情,有惊异,但没惊喜。他不待父亲开口,便离席向皇帝下跪道:“雪怀谢陛下美意,但雪怀粗陋,配不上郡主千金之躯。”殿上一片哗然,魏王千金,天子亲自赐婚,他竟敢拒婚。
抚远侯深知儿子的执拗,但没想到他竟当众抗旨,只得起身向皇帝告罪,恳请皇帝开恩。
皇帝沉声道:“陆爱卿,你这儿子倒有些脾性。”然后他转首问梧心:“梧心,你怎么说?”
梧心见陆雪怀端正地跪着,无丝毫畏惧之色,心乱如麻,勉强笑道:“皇伯父,儿臣不喜欢陆公子,儿臣要自己挑,您就收回成命吧。”
一阵沉默后,皇帝朗声笑道:“哈哈!自己挑!梧心不愧是我大越的郡主。好,朕就收回旨意。不过陆雪怀公然抗旨,杖责三十以儆效尤。”
梧心还想再求情却被魏王止住,只能看着陆雪怀被带下去。丝竹之声重新响起,众人的议论声也消逝。梧心心绪烦乱,尴尬,心痛,还有说不清的……愧疚。
※※※※※※
梧心握了瓶从太医院拿来的上好伤药,在抚远侯府外踟蹰半晌,终于上前叩门。门内走出一个小厮,梧心说明来意后小厮直接将她引进花厅,一路上下人看她的眼神都有些怪异。出来相迎的抚远侯夫妇见到她笑得有些尴尬,客套一番后就叫下人带她去见陆雪怀。
陆雪怀的房间处处透着墨香,隔着珠帘,梧心见他背对着她侧躺在榻上,似是睡着了。一道珠帘,像隔绝了两个世界。还来做什么呢?问他为何拒婚吗?明明知道即便他不抗旨,现在的自己也会拒绝这桩婚事,幼年时说的那些话那些执着已化作一片云淡风轻。那些朦胧的美好就像雾里看花,而当浓雾散尽时,才发现那朵花并不是自己想要的。梧心将伤药拿给侍立在一旁的下人,静静离开。
离开抚远侯府,梧心有些失神地在街上晃荡,经过路边一人也没发现他正看着自己。
“站住。”
好耳熟,梧心循着声音看去。“先生?您怎么会在这里?”
“路过。”顿了顿,连朝问道:“为什么没来找我?”
梧心直接忽略掉他的问题,扯了他一片衣角拉起他就走。“梨山师叔,咱们见过两次也算熟人了,我就不跟你客套了,陪我喝酒去!”
连朝愣愣地任她拉着,即使是瑶光也未曾对他做过这种随意的动作,莫名地,有些欣喜。
“就是这里。”梧心在杜康酒肆前站定,指着一方酒旗对连朝道:“瞧见没,那是我哥哥的手笔。”
连朝抬头,见一面书有“酒酣胸胆正开张,爱饮酒,爱杜康”的青色酒旗在风中招摇,字如其人,潇洒恣肆。
梧心得意道:“有了我哥哥的墨宝,小粽子的酒肆可多了不少客人。”走进店门,梧心嚷开:“小粽子,上一壶‘醉花溪’!”
杜仲蔫蔫地从柜台走出来。“小姑奶奶,您什么时候能记住在下的名字叫杜仲?”他见到梧心身边的连朝后,双眼放光,结结巴巴道:“怎、怎么世子没来?这这、这位公子,面生得紧,面生得紧,不知是……”
梧心不待他说完,一掌拍开他的脑袋。“管那么多做什么!上你的酒!”她挑了临窗的位置坐下,杜仲端来酒盏时眼睛不时往连朝身上瞟,连朝目不斜视,混不在意,梧心看不下去一眼将杜仲瞪开。
梧心为自己和连朝斟满酒,举杯道:“这第一杯,敬先生,谢先生当日搭救,请。”
连朝静静看着她,不语。
“哦,瞧我,忘了先生是修道之人,那我自己喝了。”
连朝止住她又要斟酒的动作。“饮酒伤身。”梧心满不在乎地一笑。“小粽子原是个书生,科举落第后再无心读书就开了这么家酒肆,还自称是杜康的后人,我常笑他胡说,不过他酿的酒的确是不可多得的珍品。”
“……”很久以前,那个小花妖抱了一坛酒递到他面前,献宝似地说:“连朝,这是桃花精用她自己的花酿的酒,说请你喝,你尝尝吧,很香的。”那时他也对她说:“饮酒伤身。”她只好失望的抱了酒坛走开。
一壶酒去了大半,梧心双眼迷离地盯着连朝的脸道:“先生,你到底多大了啊,一百岁,还是两百岁?兰绯姐姐说我可以叫你阿翁了,可你的脸一点都不老嘛。”见连朝没反应,她又凑近些说:“先生你虽然没什么表情,但是你的脸真好看,以后别随便出门了,当心成了那‘看杀卫玠’。”
连朝墨玉般的眼瞳泛起一丝涟漪。“你醉了,别喝了。”
梧心将手一扬。“才不会,号称‘千杯不醉’的沈羽霄可是我亲哥。”
“你到底怎么了?”连朝按下她的手。
梧心将头放在桌案上,喃喃道:“明明是他拒婚,我愧疚什么啊?不就是不喜欢了,他也从没说过喜欢我啊。可我怎么觉得,他就是知晓我心中所想才拒绝的。”
“怎么总爱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连朝轻叹,指尖在她眉心轻轻一点,梧心就合上眼安静了。
他将她拦腰抱起往外走去,杜仲一副想拦又不敢拦的样子。“公、公子,您要把郡主带那儿去?”
“送她回去。”连朝抱着她朝魏王府走去,略一思索,又转向兰轩的方向。
荼荼目瞪口呆地看着连朝抱着梧心出现在门口。“玫、玫玫!”
“怎么了?”兰绯闻声走出来,见到眼前情景,她脸一沉,夺过梧心,厉声问:“你把他怎么样了?!”
“她喝醉了,劳你先照顾她一下。”
“你怎么还没回天界,又怎么会和她在一起,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只想护她一世平安。”还有,自她跳下镜台后,他的心就空了一个洞,只有看着她,那个洞才会慢慢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