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怀雪(一) 时间是条无 ...
-
时间是条无际的长河,
你我之间隔着时间,
记忆化成泥沙,
我们生生站成了咫尺天涯。
京城的怪案是鬼车所为,总不好将他押到公堂上现出原形吓人,连朝让鬼车将吞噬的那些女子的魂力还给她们,抹去她们的记忆后就收了鬼车离开。那些女子恢复正常后,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京城也恢复了平静。梧心长这么大头一回遇到这种神神鬼鬼的事,惊吓过后倒很是兴奋。她也奇怪兰绯一个修道的人怎么会来到京城卖古玩,不过人家说那是个人喜好,如此强悍的理由让梧心无颜追问。
沈羽霄伤得不轻,只得装病向皇上递了奏折在府中养伤。没沈羽霄陪着胡闹梧心觉得无趣,便越发勤快地往兰轩跑。她本想好好向连朝道谢一番,那晚担心哥哥的伤势慢待了救命恩人,兰绯道她这师叔好云游四方,降妖除魔,行踪不定,梧心只好作罢,但心中隐隐遗憾,毕竟那样神仙般的人以后可能就没机会再见了。
“玫玫,没想到这次竟是青帝出手救了小兰。”荼荼拨弄着自己的兔子耳朵。
兰绯呷一口华顶云雾茶。“荼荼,说了多少次了别把耳朵露出来,这里不比在兰溪。”
“哦。”荼荼收起兔耳朵。“小兰连青帝也忘了。”
“忘了不更好,什么叫祸水,看看青帝那张祸水脸,冷冷清清没一点表情也能把小兰迷住,结果落得个沦为肉骨凡胎的下场。那天他眼睛一直黏着梧心,我看梧心对他没什么意思,真解气!”
梧心抱了幅王羲之的字画走在街上,那是为沈羽霄生辰准备的礼物。她穿着鹅黄襦裙,裙摆上绽开朵朵桐花。一个人独处的梧心,眼睛里那股慧黠之气淡去了,多了丝娴静柔美,整个人如一株静静绽放的幽兰。
“你找过我?”声似幽泉,连朝负手立在前方,青衫飘然,不染丝毫尘世之气。天气已入秋,天边流霞散锦,空气中弥漫着桂子的馨香。
梧心扬起一抹笑意。“师……先生。”
“先生?”连朝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您不喜欢被叫做‘师叔’,不过您是长辈,梧心不能直呼您名讳,就称您‘先生’可好?”梧心解释道。
“好……”不一样,容貌性情都不一样。
“我还以为先生离开了,上次匆匆离去还望先生见谅,我一直想要谢先生救命之恩。”
“不必,举手之劳而已。”
“……”一出手就把那食人魂魄的鸟人降住,好沉重的举手之劳……“不知先生下榻何处?”
“我暂住城东的‘素馨居’,你若有何心愿要完成都可以来找我。”连朝扔下这么一句话转身离去。
梧心泪,梨山师叔~我和您这么正正经经地嗑唠半天,想请您到府上做客,您没头没脑说了这么一句就走了,我跟不上您老的智慧啊~就算您是普度众生的神仙也不带这样随意向人的许诺的啊~
※※※※※※
沈羽霄半卧在书房南窗下的卧榻上,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兵书,不时往嘴里塞一颗葡萄。
“哥哥。”梧心走进书房。
“野丫头出去疯了一天,总算想起你哥哥了,手里拿的什么?”
“嘻嘻。”梧心将字画捧到兄长面前。“王右军的《快雪时晴贴》。”
沈羽霄丢开兵书接过字画。“知吾者吾妹也!看你这么有心的份上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陆雪怀回京了。”
“陆雪怀?!”梧心隐在袖间的双手不自觉握紧,小心肝儿激荡不已。“他他,什么时候?”
沈羽霄斜瞄梧心一眼。“今日他来拜见过父王,真不巧你错过了。”
梧心的心中掠过失望。“那我去……”
“收起你那颗小鹿乱撞的心,难不成你想现在去与他演一出‘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沈羽霄凉凉道。
“我没有,我回房了。”
“唉。”沈羽霄轻叹。“这么久还记着。”
梧心在游廊中缓缓走着,晚风夹着幽香吹起她鬓边几缕柔发。陆雪怀,陆雪怀,这几个字在齿间细细咀嚼,带出一阵如梦似幻的悸动,她依稀看到记忆中那个在太液池边的海棠花下对她微笑的温润少年。
都道哪个少女不怀春,梧心这春怀得委实早了些,而让她情窦初开的正是陆雪怀。景泰十五年的春天,宫中的百花宴上各大士族云集。出身大越皇族,梧心早已厌倦了这种宫宴,她趁父兄不注意悄悄溜出宴会。太液池是宫中一景,梧心一路分花拂柳来到太液池。入眼处白衣少年站在池边仰头望着一树盛开的海棠,一朵落花轻轻掉在他的肩头,似怕惊扰到他。那场景恍惚迷离,梧心不禁一步步向他走去。
少年见她走来,唇边划出温柔的弧度,如丹青水墨绘就的容颜绽出温润的光泽。“在下陆雪怀,不知小姐是?”少年轻声问道。
正常情况下梧心应该含羞带怯地报上家门,可那时她极爱模仿其兄。所以她硬把手中绣了美人赏花图的纨扇当折扇,举手挑起陆雪怀的下巴,调笑道:“我是芷阳郡主,美人是哪家府上的,芳龄几何,有没有兴趣嫁到魏王府来做本郡主的郡马?”
陆雪怀表情由错愕变为惊愕,双颊飞过红晕,怔在原地不知所措,他是第一次入宫,没想到会遇到这样奇怪的女孩子。
梧心觉得他窘迫的样子更是好看,想伸出手摸摸他的脸颊。不过她的调戏之心还没付诸行动,沈羽霄便火急火燎地赶来说顾皇后要召见他,拎了她的衣领就将她扯走。那年,她十二,陆雪怀十六,她的身量只及他肩头。后来梧心知道,他是抚远侯陆成安的三子,因体弱自小养在江南其母的娘家,近日才回京。
十二岁的梧心觉得自己喜欢上了陆雪怀,她开始频繁出入抚远侯府,一代名将的府邸被她踏得如入无人之境。陆雪怀看书,她守着;陆雪怀写字,她看着;陆雪怀作画,她瞅着。渐渐了解她的脾性,陆雪怀对她的作为表示沉默,即便她拔了了他养的那只画眉的尾毛,掀了他的花圃,他也只是报以一笑。梧心想陆雪怀一定也是喜欢她的,完全忽略了自己还是个没长成的黄毛丫头。
后来陆雪怀借自小体弱荒废了学业之由,向抚远侯请求四方游学,抚远侯拗不过他只好应允。陆雪怀走后,梧心大哭三天,之后就照样吃吃喝喝玩玩恢复了正常。
沉浸许久的记忆被翻出来,梧心不知是何滋味。
明月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