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婆之舞》暖暖如我

5、神谕

　　天下着小雨，府里的小厮顺子正准备去给周敬轩送伞，临出门被婳婳叫住了。
　　“顺子，我与伊玉同你一道去接少爷。”婳婳撑开雨伞，她在家闲得无聊，还不如去私塾看那些小孩子摇头晃脑地读书。
　　顺子赶忙让开路让婳婳先出门，他和伊玉跟随其后。少夫人经常去私塾看望少爷，他们下人已经习以为常。
　　脚踩潮湿古朴的石板，眼见斗拱飞檐的宅院，斜风细雨中撑着雨伞，婳婳能够感觉自己独立张扬的个性正在被这样的环境一点一点蚕食。她时常会错乱，也许自己本是古代的女子，现代的种种不过是黄粱一梦或者前世今生。因为，她连蹦蹦跳跳地走路都不会了。
　　站在私塾的窗外，婳婳看见周敬轩表情严肃正在听学生背诵课文。学生背得投入，先生听得入神。一篇文章背完，周敬轩的神情才变得和缓。他拍着学生的头，表扬道，“敬梓今日表现很好，先生不罚你了。”
　　这名叫敬梓的小孩子立刻如释重负，笑容灿烂连声感谢。
　　婳婳听到孩子的名字，想着应是族中子弟，周敬轩赏罚分明，师生关系和谐，不愧是人人称赞的好先生。
　　周敬轩见时辰已到，宣布下课。众学生恭敬地向他行礼，然后规规矩矩地离开课堂。出门后他们纷纷从书包中取出雨伞，看见婳婳站在那里，这些孩子恭恭敬敬地喊她“师娘”，行完礼才撑开雨伞三三两两地走开了。受人尊敬是件很有成就感的事，婳婳脸上端着“师娘”应有的表情，心里却乐开了花。
　　“被学生称呼师娘，婳婳心中很喜悦吧！”周敬轩出来接过顺子手中的雨伞，他已经非常了解婳婳，自己私下与之相处她鲜少有端着的时候，如果有了这样的表情只能说明她很高兴。
　　“嗯”，婳婳拖长音点点头，难得周敬轩这么了解她，如果可以真想跟他发展成好哥们。
　　本来妻子不可和丈夫并肩而行，只能跟随其后三步之距，但是周敬轩不按这些规矩要求婳婳，所以他们并肩而行，旁人也就没有多话了。
　　“敬轩，为何今日课堂里有空位？”婳婳刚才就纳闷，那些缺课的学生是因为天热都中暑了吗？不会吧，虽然古代夏天没有电扇空调来降温，可是因为不存在大气污染臭氧层空洞扩大，这里的夏天要比现代凉快很多，有个扇子就足够。
　　周敬轩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原因。如果这些学生明日依然缺课，他就打发小厮去人家府上了解情况。
　　婳婳将帕子递给周敬轩，示意他擦擦额上的薄汗。古代环境没有污染，生活节奏也比较缓慢，这里的人皮肤都很细腻。即使是出汗也不会给人不洁之感，当然这得归功于周敬轩本身有气质。他擦完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顺手就把帕子揣进怀里。婳婳抿嘴偷笑，周敬轩这般温柔善良的气质男就算搁在现代，那也是相当讨女生喜欢的。

　　私塾里陆陆续续又有几名学生没有来上课，周敬轩数次派人上门询问，结果个个都以孩子身体有恙搪塞于他。周敬轩因此心生郁结，愁眉不展，婳婳理解他为人师的一片苦心，时常加以劝慰开解，希望他能正视生源流失的事实。然而，周敬轩并未因为她的劝解而放宽心，反而日渐焦虑。婳婳担心他，多次相问，他却言辞闪烁。周敬轩反常就算了，就连他的父母也整日长吁短叹心事重重的样子。
　　夜已深沉，婳婳无心睡眠。她听见睡在对面贵妃榻上的周敬轩辗转反侧的声音，想他也尚未入睡。自从前几日坦承相谈之后，周敬轩就不再与婳婳同床，他就在床铺对面的贵妃榻上安寝。幸好天气炎热，铺上薄被的紫檀木贵妃榻睡起来也算安稳，只是要早起整理床榻以免被丫鬟撞见横生波澜。
　　窗外月似银盘，婳婳突然涌起与周敬轩谈心的想法。既然大家都睡不着，聊聊岂不是更容易入眠。
　　“敬轩，你陪我说说话吧！”婳婳的声音柔和得就像今晚的月光。
　　周敬轩翻了个身，面朝她的方向，“你想听我说些什么？”
　　婳婳想了想，问道：“敬轩，你喜欢什么样子的女生？”
　　周敬轩没有回答。
　　得不到他的答案，婳婳以为他在思考。等过了两三分钟，他仍旧没有说话，她才意识到问了一个蠢问题。如果周敬轩有了意中人，因为一些原因两个人不能在一起，自己问这样的问题不是在他伤口上撒盐么。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相思之苦已经让她倍受煎熬，如今自己竟然为了满足窥私的欲望而伤害到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周敬轩。她一下从床上坐起，真心向他道歉，“对不起，你不要生气，我再也不问了。”
　　“我没有生气，我可以告诉你。”周敬轩很平静，听不出伤心的感觉。
　　婳婳放心躺回床上，她笑嘻嘻地说：“你是读书人，应该会喜欢很有才气的女子。”
　　“她很有趣，我从未见过如此特别的女子。”
　　周敬轩没有正面回应她的猜测，特别的女子可以是才女，自然也可以是文盲，这取决于他自己。从另一方面，他也承认了已有意中人。
　　婳婳觉得他的回答很妙，却又很有道理。特别的女子，这样的回答咋听很空泛，等同于没说，可是若仔细想想却很有道理，世上的人千千万，喜欢的不少，最爱却只有一个。在爱他的人眼中，这个人必定独一无二，是特别的。就像秦沅和她，虽然才结婚可是他们恋爱已经八年，在这段漫长的日子，他们眼里看到的始终只有彼此，再也容不下其他人。她曾经想过，如果自己和钟婳儿果真灵魂转换，她绝对相信秦沅能在第一眼就认出同样皮相下已经不同的灵魂。不管能不能回去，只要心里装着秦沅，她就觉得足够了。

　　婳婳终于知道前几日那些学生不来上课的真正原因，居然是为了一口鼎，而整个柳河县此刻也被这口鼎搅得谣言四起，人心惶惶。原来，有人在南边的山坡上开荒，结果在土里翻出一个大疙瘩，等用水洗净之后才发现是一口很奇怪的铁锅。土里挖出东西自然引来很多人围观，恰好人群中有个人念过几年书，他一眼就认出这个东西并非铁锅，而是一口青铜大鼎。这些庄稼人正在为挖到宝贝而高兴，不料那个认出铜鼎的人竟然晕了过去。大家伙就想办法把这个人弄醒，他醒了之后就精神失常了，一边跑一边叫，鹰把龙吃掉了，舜要亡国了。这等惊世骇俗大逆不道的狂言自然吓得在场的人四处逃窜，唯恐惹祸上身。不知是何人竟然将此事上报了官府，等官差赶到现场将鼎运回县衙再准备去抓捕那个口吐狂言的逆贼时，这个逆贼的尸体竟然被人抬进衙门，他死在了出土铜鼎的山坡上，全身没有一点伤痕。正当人们对鼎的来历胡乱猜测时，从县衙中传出消息说此鼎乃不祥之物，因为铜鼎四面雕刻有龙鹰相斗的图案，众所周知龙鹰分别象征着舜戎两国的皇室，而图案上龙败鹰胜的结局则预示着“舜”将被“戎”并吞。于是这口铜鼎就被蒙上了诡异神秘的外衣，在众人嘴里传得玄乎其玄。动摇国本的传言自然招来官府的明令禁止，虽然表面上没有人再敢讨论此事，但是私下里已经有很多人开始收拾细软准备逃离此地外出避祸。
　　坐在堂上的周老爷脸色阴沉，他面前的地砖上有茶杯的碎片。周老夫人则在堂下心神不宁，焦虑不安地来回走动，嘴里念叨着，“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庄子里的佃农跑的跑，散的散，即使留下的也不愿干活，已经成熟的春小麦如果再不收割恐怖就要烂在地里了。这种情况自然令周家二老心急如焚，偏偏刚才管家又回来报信说现在就算花钱也雇不到人了。
　　“爹，娘，我们离开这里吧！”其实周敬轩几日前就知道铜鼎事件，因为担心吓到婳婳，所以一直没敢告诉她，他和爹娘本来决定留在这里守着祖产，可是现在看来局面已然渐渐失控，如果再不离开可能会有杀身之祸。
　　“爹不敢走啊，万一田庄和宅子毁了，爹百年之后有何颜面去见周家的先祖。”说完，周老爷的眼圈红了。
　　婳婳没有发言，她在考虑铜鼎这个东西。中国古代每逢改朝换代政权更迭就很容易出现所谓的神谕，例如石碑石龟之类的东西，事实证明这些东西往往是有人故意为之以用来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君权神授，可以是碑，可以是鼎，可以是龟甲，几千年来屡试不爽。虽然神谕是假的，但是动乱是真的，她断定要发生大事了。穿越以来，她一直认为自己是废柴，可是这回她绝对不废了。
　　“公公，婆婆，媳妇觉得敬轩的话有道理，没有什么比性命更重要。”婳婳言辞恳切，虽然周家二老不是她的爸妈，可是他们是周敬轩的爹娘，她不想周家任何一个人身犯险境。
　　可惜婳婳的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周老爷一巴掌拍在桌上，呵斥她，“混账，周家的祖业比老夫的命重要。”
　　这个不知好歹的古代老头实在可气，婳婳觉得浑身的血都冲到了头顶，她脑袋一热理智全失，嘴里蹦出一句话，“你的命可以不重要，但是你不能拉着敬轩为你陪葬。”
　　这句话一出口，站在堂屋门口的下人都愣住了，他们不敢相信少夫人竟然离经叛道当众责骂老爷。
　　周老爷气得直哆嗦，老夫人伸手准备给婳婳一巴掌，还没挨着她的脸就被周敬轩拦住了。
　　“娘，如果你要责罚婳婳，儿子替她受罚。”正说着，周敬轩跪下了。
　　周家二老气愤地说不出话来，这儿子算白养了。
　　婳婳觉得自己没错，周敬轩更不应该跪，她使劲想把他拉起来。可是周家二老不发话，周敬轩就不能起来，他不想起，婳婳又如何能把他拉起。于是，四个人就这般僵持着。
　　下人们不知如何是好，只敢在门外看着。时间仿佛凝固了。这时，有个人朝堂屋奔过来，他边跑边喊，“少夫人，不好啦，钟家村的人都被抓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