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梦追杀》巫空

4、如此真实（三） 梦境买卖者

　　“这样就完了？就这样？”
　　竖着刺猬头的少年站起来，大大的眼睛在灰色的粗狂眼镜片后瞪着对面的青年。
　　“不，还有，不过你的付款不够了。”青年呷了一口茶，将硕大的眼镜从小孩的脸上摘下来，“这个、我收回了。”
　　“不，我付钱，你把剩下的也卖给我！”
　　因为手被死死的拖住，青年不得不回过头去看这个激动万分的少年。他很不能理解，这么小的年龄为什么会如此执着于别人的梦境。
　　买卖梦境——青年从事这个行业好多年了，他数不清楚自己在这行做了多久，也不太记得自己活了多久。开始有记忆的时候是在一个周围都是参天大树的深山里。他在树洞里过了很久，分不清楚黑夜和白天。被探险队的人发现捡回去的时候，已经饿得奄奄一息了。至于为什么会成为“买卖梦境”的生意人，这其中的渊源他想不起来。其实青年也做梦，梦里会有好多个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却没有一个确定真实。
　　“喂！DW，听到了没，我付钱给你，我要买完这个梦。”
　　青年微笑着看着这个少年，明明很烦躁，却还是恭敬的叫他“DW”。青年想，这大概也是自己选择做这行的一个原因罢。
　　买卖梦境的生意人被称作“DW”，这是一个敬称，没有人敢对DW不敬。DW是温柔的，也是恐怖的。人们可以被DW买进的梦救赎，也可以被DW卖出的梦反噬。总之，这是一个不会亏本的行当。
　　DW看着这个少年，他看起来还很稚嫩，不过十、二三岁的样子，以买梦者的年龄来说太小，选择的这个梦境也并不美好，而一旦入梦就会变成当事人，体验当事人所体验的一切，即使出梦，梦里对人所造成的精神上的影响却不会消失。所以他不懂这个少年，也不太愿意卖梦给他。可DW是生意人，于是，他把眼镜再次给了他，收了他高出一倍的市场价。这样，下次他就不会来了吧，DW这样想。少年接过眼镜，满足的闭上眼睛，不一会儿便发出了绵长的呼吸声。看来，已经入梦了。
　　DW揉了揉酸痛的额角，将窗帘拉开，阳光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猫叫声，窗前的树叶轻轻晃动着，风吹来便发出“沙沙”的响声，窗帘一下一下的飘动着。DW坐着摇椅，重新泡好茶，将书页重新翻开，这午后的时光似乎又变得温馨惬意起来。
　　少年却忽然发出低低的呜咽声，那个梦终于进入正轨了，DW皱了皱眉，无奈的摇了摇头，的确，那个梦真的不是什么好梦。
　　DW买进梦再拿出去卖，这些梦不论好坏，为了衡量其价值，都有亲自浏览过。这是一个冗长而又情节完整的梦，看着那少年的紧紧抿住的嘴唇， DW叹了口气，终于闭上眼睛，将戴着戒指的手搭上少年的食指，跟着入梦了。
　　梦境继续着——

　　那是一段黑乎乎的走廊，依稀能看到两边墙壁的轮廓，但脚下的路程漫长得好像走不完一样。我想不起来为什么会走到这里，手机的光映照出两边红色的墙壁，我的呼吸急促起来，心卡在嗓子眼，鞋子踏在地板上发出“嗒嗒”的回声，远处不时传来挪动物品的声音，悠长而黏腻。风在走廊里撞击出昂长又婉转的声音，从这头飘到那头。
　　我低着头快速的走着，在快接近崩溃时，终于听到了汽车引擎的声音。这时我听到后面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喘息声。我浑身一颤，不敢回头，条件反射地抬腿就跑。
　　“于田！于田！”
　　有人在叫我的名字，我的耳朵发出轰鸣声，我不顾一切的跑，红色的墙壁飞快的往后倒退着，汽车马达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就在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时，被一只手扯住了手臂。我发出尖利的叫声，感到有人在大声的笑着，越来越疯狂。
　　终于，那笑声停止了，车灯穿过这莫名的走廊。那人掰开我捂住眼睛的手，灯光映上那人的脸：惨白，却满面笑容，是师姐。
　　她说：“于田，是我。我一直在等你。”
　　师姐的声音在幽暗的走廊里，那声音给人的感觉就好似夏天的深夜里，从远处传来的刨尸野狗的声音一样，似狼声，非狼声，夹杂着低低的呜咽，就像是狼的叫声和人拉长的哀叹声一样。
　　师姐的手很冰，她将我拉出那个走廊，她的行为跟她的出现一样诡异。她用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机车把我载到了我的宿舍楼下。我仿佛完全失去了自己的意识般任由她带着我上楼，再看着她自己掏出钥匙打开房门。她转过头来，朝我笑着说：“你不家的时候，我都呆在你的房间里。”
　　我好像在做梦一般看着她刷锅做饭，看着她烧水洗澡，再看着她在我的床上躺下。我无法理解这发生的一切，也无法对发生的这一切产生什么反应。我在床上躺下，我想这一定是一个梦，等第二天醒过来，这个梦也就醒了，旁边的这个人也就会消失，现在一切都不过是我在做梦罢了。
　　然而第二天睁开眼睛的时候，枕边依旧躺着那个人，那个人依旧穿着我最恐惧的红衣服，依旧是惨白的脸，她的笑容依旧跟做的面具一样毫无生气。
　　“为什么……”
　　我问着，带着哭腔地发现窗帘被拉得紧紧的，房间里暗得可怕。不远处的那个人慢慢地朝我靠近着，那理所当然的微笑带着一种阴冷的感觉迎面朝我袭来。带着凉意的指尖蹭过我的脸颊流连在我的唇上，一下一下轻轻的摩搓着。
　　这个人不是应该在坐牢吗？为什么她会在这里？我的脑子一阵混乱，我猜想自己应该已经不正常了，这一切都是我幻想的也说不定，可是这一切却又如此真实，无论是手指的触感，还是被缠住的身体。师姐大声的笑了起来，她舔了舔唇，视线直直望进我的眼里，说：“我会一直跟在你身边。”
　　那一刹那，我的泪腺就好像崩溃了一样，我想可能我也已经死亡。

　　梦境到这里就断了，DW拿开手，想要从少年的脸上摘下眼镜，忽然他“咦”了一声，原来镜片后少年的脸上正泛着不可思议的笑容。DW呆呆的看着，露出迷惑的神情，可是很快便释然了。两行清泪自少年的眼角落下，DW了然的笑着，他把少年从长长的沙发抱到门厅的长廊上。少年睁开眼睛，他看着DW，问：“结束了？”
　　“嗯。恭喜你，你运气不错，这是一个完整的梦。”
　　“谢谢，我觉得很幸福。”
　　“你不觉得这是一个阴森恐怖的梦吗？”
　　“不，是很恐怖，我也很害怕，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会感到很温暖，就连师姐最后的那句话，都让我感觉很温暖。”
　　“你真不可思议。好了，乖孩子应该早点回家，不然家里人会担心的。”
　　“没有人。”
　　“什么？”
　　“家里没有人！没有人在等……”
　　少年小声的说着，飞快的往大门外跑去。DW看着摇晃的铁门，余晖落下，上面又开始掉铁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