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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逃无可逃(一) 少年弯下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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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买卖者——通常被人称为“DW”,我从记事起就开始从事这行了。没有人特地告诉我什么,只是祖父死后我很自然的接过他手中的工具而已。
我每天都会将店内擦洗得干干净净,然后再把赠品仔细地摆上——我总是认为客人收到会很开心,同样,看着这些亲手做的东西被人喜欢,我也可以借此获得满足感。所以当我看到那位客人很嫌恶的把我的礼物往一边甩时,我愤怒了。
这应该是富贵人家的小姐,她斜视着我,依旧保持着不乏教养又矜持的坐姿。她的背后是祖父以前买的挂画,占足了正面墙。画里幽暗的深谷闪着点点火光,一队车马行驶在山谷中央盘旋的坡道上,一旁的树枝全部被风往一边拨去,天上的月亮被乌云遮住了,只散出一点点的光线透过乌云,仿佛试图爬出来给下面的路人照明似的。诡异的是,我的客人,这位富家小姐正坐在奶奶的贵妃椅上毫不突兀的与后面的画面融在了一起。而她本人却还是用那沉默的眼神看着我,一个好主意突然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您的梦既不完整,也没有情节,只有情绪在里面,这样的梦虽然一般情况下我是不会买进的,但若您愿意的话,就买下我店里附赠的一个梦境,您看如何呢?”
我满面笑容的看着我的客人,她似乎对我的提议有些困惑。她的头微微往右边偏着,眼睛往下方斜视。她将手肘靠在曲起的大腿上,食指微微弯曲着贴上下巴。我耐心的等候着,顺便给她换上重新沏好的热茶。然后悠悠然的看着她,直到她朝我点了点头。
我一面将她的梦收好归档,一面开心的给她戴上眼镜自己则戴上配套的戒指。我把门厅的大门关上,再将勉强拉开一角的窗帘重新拉实,屋内的一切看起来令我很满意。当然,这其中我的客人占了主要的因素。她的嘴角在抽搐,我站在一旁看着她,食指上的戒指兴奋地震动着,我愉快的在躺椅上躺下,毕竟那个梦,我也是记得很清楚的。
终于有信来给少年了,是家乡的来信,来信者说是他的父亲。少年收拾好行囊,告别身边的友人,他想,现在动身的话,正好可以在除夕夜与家人相认。
少年疲惫地赶着路,随着地点的转换,交通工具的档次也一路跟着下滑,从火车到班车,从班车到拖拉机,现在他坐的这个,居然是牛车。少年的看着那牛屁股在前面一颠一颠的,老觉得喉咙痒痒的难受。坐在一边老伯看他面色发白,便出声安慰道:“小伙子,你是外地来的吧?看样子还是城里人。其实也就这一节坐牛车,我们这里到处都是坡,不过你放心,等到了前面那个高高的土坡就可以坐马车了。”
这牛车的速度真的算不上快,不过换乘的马车就如那个大叔说的一样,速度跟飞一样。到了下坡的时候刹车也很灵敏。
“小伙子,下了这车,你就要注意点了。这条路上全是阴间的人,他们生前都是我们这的,过世后在过年过节时都会在这条道上赶集。你只要装作看不见他们,眼睛一直看着前方走路就对了。无论谁跟你搭话都千万不要回应,实在害怕,就将拇指尖与小指尖贴在一起。”
少年点点头,他用拇指挠着手心,那里黏糊糊、冰凉凉的。背部就如爬行着无数只蚯蚓般,丝丝麻麻、冰冰冷冷。
他回过头,发现大叔和牛车都不见了。四周热热闹闹的,非常拥挤。有人叫卖的吆喝声,有人晃荡袋子的声音,有讨价还价的声音,也有呜呜咽咽的声音。无数悉悉索索的声音催动着少年的脚步。他记着大叔说的话,直直的朝着前方走。但是余光却总也不受控制地往一边瞟去:有穿着寒酸的老妇蹲在自己的摊位上,用乞求的眼神看着他,白发散落在额前,嘴唇颤颤巍巍的很是可怜。很多人从她的摊位经过,不时有脚踩在上面,来来回回,上面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也有一些像他一样急匆匆赶路的人,这些人或迎面而来,或从后面赶上来擦肩而过。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少年觉得喉咙酸胀得厉害,他把拇指紧紧的贴在小指上,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指甲戳在指尖磨起了血痕。到底还有多久呢?还有多久才到达坡下呢?前面的路越来越窄,眼见着天色渐渐暗下来,少年的脸色越来越疲惫。他觉得好像周围的一切喧嚣都变成了灰白色,而自己则站在荧幕前迷茫的看着,就好像忘掉了自身的存在那般迷茫。汗液自额头流下滑入颈项,竟是透彻的凉,这一凉又将他逼到了现实里,眼前失真的景象毕竟不是梦。他被人撞来撞去,不,连他自己也分不清楚那些人形的东西是否与自己同为生物,只有那因紧张过头而阵阵酸痛的肌肉在提醒着他,这无法知道尽头的路程还得继续下去。脚边尽是一些障碍物,可是僵硬的关节和大叔的警告令他无法去分辨那些东西,直到脚突然抬不动了才不得不低下头去看。
那是一只苍白的、布满了伤痕的手,有的伤口甚至还没有结痂,鲜肉就那么翻翻的露在外面。这只手死死地拽住少年的裤腿,带着丝丝寒意钻进少年的裤管。一个梳着辫子的脑袋低低地垂在少年的脚边,那上面的渗着血,一条伤口斜斜地切过左侧的头皮,里面的骨头在少年眼里若隐若现。女孩颤巍巍的抬起脑袋,用满是伤疤的脸望着少年,她哆嗦着另一只手将身后的东西小心翼翼的放到少年跟前,用哀求的声音说道:“求求你收下他,无论如何要收下他。我们饿急了,我没有办法再喂饱他。他会很乖,很听话,也很厉害呢。只要你肯养他,他会重重的回报你的,一定的!所以,我请求你能收留他,拜托了!拜托你了!”
少年没有回答他,或者说根本就没有听到他说了什么,因为在视线接触到这东西的那一刹那时,他几乎背过了气去。女孩温柔的抚摸着的,是一只除了眼睛几乎浑身被剥了皮的狗。一双黑中带绿的眼睛堪堪的镶嵌在光秃秃、翻着血肉的脑袋上,那无机质的眸子此时正目不转睛的看着他。
少年死死的咬住下唇,拼命的拽动自己的裤腿,然而女孩丝毫没有放松的迹象,反而越拽越紧了。
周围的声音越来越嘈杂,,少年却仿佛只能听自己愈跳愈大的心跳声。就在他快要绝望时,从地底下传来一阵忽远忽近的声音,似人拖长的悲鸣声其中却没有喉音。女孩“刷”地一下松开了,几乎在同一时刻,少年条件反射般地窜了出去。他大口的喘着气,没有发觉后面有一股视线紧紧地追随着他,就如同橡皮糖一般,似乎能收缩自如的、粘粘的、紧紧缠绕着少年的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