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佳人难再得(4) 那个男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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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的凤驾匆匆驾临定国侯府的时候，婢女们也正一盆盆往外运送着血水。上过战场，见惯了血腥的定国侯、安国侯此刻却不敢直视来自他们妹子身上的鲜血。来大门迎驾的襄国公眼中是掩不住的失望和怨痛。他的女婿，甚至不赶来见他的女儿最后一面。可是，他甚至不能有一句怨词。只因那个人是他们的君王。
太后见着襄国公的神色就知道情况不好，眼泪几乎是即刻蓄满了眼眶。紧紧抓住哥哥的手，她却问不出一句话来。
“是命啊！都是命！去了也好。跟着她娘比跟着我好！”
兄妹两人交握着手哽咽着。卧房里，谢蓁再一次痛昏了过去。看着谢蓁身上遍布的银针，晋阳几乎不忍再次下针逼醒她。
“晋先生！您下针啊！难道您要让娘娘含恨而终么？好歹为她保留一点血脉吧！”清玲也是满面泪痕，却始终记得谢蓁服药前的嘱咐“无论有多痛苦，你一定要提醒本宫坚持到宝宝出生”。
狠狠心，晋阳再次下针扎在穴位上。谢蓁被另一种有别于下腹撕裂般地疼痛再次逼醒。隐约感觉到眼前有人影在晃动，却看不真切。
“娘娘，您还能坚持住么？药效已经全部发挥了，现在您的产道已经打开，胎儿也落下来了，接下来才要开始生产，您要坚持住。接下来草民也帮不到什么，全要靠您自己了！”
之前的催生消耗了谢蓁太多的体力，可偏偏生产还是要靠她自身出力，晋阳虽然着急，却帮不到什么忙，只能一次次地下针帮助她保持清醒。
“清玲……清玲……他来了么？”反握住清玲的手，谢蓁咬牙挤出一句话。而清玲只是瞬间的犹豫，她便知晓了答案。那个男人，终究还是没有来。布下这样一个局，除了保全族人，她还想为自己找一个答案。可想不到，结局果真如此凄凉。两败俱伤啊！
痴痴地笑着，也许是恨极了，她感觉渐渐地竟找到了力气。配合着晋阳的节奏，谢蓁一次次地使力，感觉到体内的那个小东西一点点地脱出了她的体内。
“娘娘，坚持住，再使劲！就快出来了！”
晋阳拖住滑出产道的婴儿的头部，趁着谢蓁用力的时候也轻轻向外拉，小宝宝的身子也顺利地一点点滑动出来。而当婴儿的胞衣也脱离了母体的时候，众人还来不及欣喜，一股殷红就不可控制地从谢蓁的两腿间喷涌而出。
将宝宝交到清玲手中，晋阳忙着替谢蓁止血，心中却明白不过是在拖延时间，于事无补。
宝宝也许是能够感受到母亲正在经受的痛苦，虽然因为离开了温暖的母体而瑟缩颤抖着，却很乖的没有放声大哭。清玲为宝宝扎好脐带，清洗了身子，用襁褓裹了抱给谢蓁看。
谢蓁此刻真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躺在床榻上，感觉着腿间生命的流逝。而当宝宝的小手碰到她满是污渍的脸庞时，她仍是费力牵扯出了一个飘渺的笑容。她的宝宝，这个世上和她最亲近的人！比父亲，比兄弟，比丈夫还要亲近的人！她是多么舍不得她啊。可是，死神的脚步已经那么近了……
“娘娘，您睁开眼睛看一眼小公主啊！小公主长得好漂亮呢！眉毛像您，鼻子像陛下。您看看她啊！”
清玲强忍住哽咽，抱着小公主陪在谢蓁床榻，希冀着奇迹的发生，孩子能够激起她的主子的求生意念。然而，谢蓁甚至连张开眼睛好好看看孩子的力气也没有。她只是呢喃着：
“孩子怎么不哭？怎么不哭？”
清玲狠狠心在小公主的手臂上掐了一下，皇朝的长公主发出了她出生以来的第一声啼哭，那清脆有力的声音预示着一个新生命的降世。而她母后的生命之花却即将凋亡。
一直在屋外焦急等候的太后、国丈和两位国舅在听见婴儿的啼哭时才终于稍有了点笑容。几乎是伴随着长女的哭声，皇帝终于匆匆赶到了侯府，脸上还有着难以遮掩的哀伤神色。不必问，太后也料到了宫中的情况。
“蓁儿怎样？是宝宝在哭吗？她已经平安生下孩子了吗？”
屋内的谢蓁在听到皇帝的声音时，宛如回光返照一般突然睁开了眼，且怨且爱地望着窗子的方向。一窗之隔的那个人，是她曾经托付一生的人，却也是她如今不能再见的人。
“清玲，去，把孩子抱出去给陛下。你们都出去吧。让本宫一个人呆着。”
让清玲略感欣慰的是陛下在接过孩子后，甚至没有看上一眼便急着询问她娘娘的状况。可是，太迟了啊……
不必回答。神色比语言更具说服力。在看见晋阳一脸无力回天的无奈时，皇帝仿佛疯了一般地将孩子塞到太后的手中，就要给往房内冲，却被定国侯、安国侯死死拉住了。
“放手！朕治你们死罪！快放手！让朕去见阿昔，阿昔，阿昔，是朕来了啊！朕来迟了！你会没事的，阿昔，让朕看看你。”
“陛下……”定国侯、安国侯两个人几乎都拉不住发狂的皇帝，而屋内谢蓁一生气若游丝的呼唤却让皇帝立刻安静了下来，“臣妾命不久矣，唯愿陛下顾念夫妻恩情，答应臣妾几个遗愿可好？”
“阿昔，你是在怪朕么？不准你说什么‘命不久矣’！你难道不记得你答应过朕，要陪朕白头携老么！”
霸道的君王啊，你难道忘记了不久前你提着剑冲进我的寝宫要将我赐死么？那个时候你又是否记得你说过的“白头共老”的誓言呢？谢蓁庆幸她与皇帝是隔着窗子对话，是以他才没有看见她脸上嘲弄的表情。也许，她不爱他；也许，她还爱他，但无疑，她已经不再也不能再相信他。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陛下，臣妾当然记得……可是，陛下难道因为要惩罚臣妾的失约，便要连臣妾最后的心愿也不答应么？”
一直拦在皇帝跟前的两位国舅突然静默着让开了道路，一脸的震惊。他们的皇后妹妹叮嘱不论如何不能让皇帝进房见她。可是，他们不确定这个“无论如何”是否包括君王流泪的情况。是的，他们的君王流泪了……
流着泪，皇帝似乎放弃了进房的念头，缓步走到谢蓁的窗前，痴痴问：
“阿昔，你是还在怪我是吧。因为怪我，所以不见我么？你当真不陪我白头共老了么？”
皇帝没有用“朕”的自称，而房内的谢蓁因着这称呼上的小小改变而失神了片刻。
“你说吧，你有什么心愿？”只是这片刻的沉默，已经足够皇帝明了自己犯下的错。是他自己把他们逼到了夫妻不相见的地步。
谢蓁没有更多的时间再去犹豫，下身似乎已经不再流血了，是血流尽了么？她就要死了啊！
“陛下，孩子，我们的小公主，请您给她赐名好么？就叫关关，‘关关雎鸠’的关关。”
大历祖制，公主只有封号而没有赐名。但皇帝才不管什么祖制，满口答应下来。
“臣妾代关关谢陛下赐名。只是，母后年事已高，臣妾这一走，宫中实在没有可以放心托付宝宝的人。臣妾恳请陛下御准，将长公主寄养在谢家。”
“朕也答应你！”
“最后一条，臣妾请求陛下在臣妾过身后即刻由臣妾的母家人入殓封棺。”
“这算什么？你就真么恨朕，恨到不愿见朕最后一面么？！”皇帝的话中不觉掺入了一丝怒气。
“恨？”短暂的沉默，然后是无可奈何的叹息“如果真的可以恨就好了……赵郎，阿昔不恨你，不能恨你啊……阿昔只是希望在你心中阿昔永远是御河泛舟的那个豆蔻少女，永远是那么美好，那么纯真……如果，你不是帝王，我不是公卿之女该多好……”
房内，谢蓁轻声哼起了小调“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不可闻。房外，皇帝轻声合唱着，一直一直唱到了最后，才发现，房内早已没有了声响，只剩他，形单影只，独自哼唱……
天元四年，端午，皇后谢氏薨，谥号圣孝贤纯明皇后。
传说，靖文帝很爱她。她的女儿是大历历史上唯一有赐名的公主。为了她，皇帝空悬后位十数年。
传说，靖文帝很恨她。甚至在她因产后血崩薨逝后，并未在皇宫停灵，就由其母家人入殓封棺，匆匆入了皇陵，至死不相见。
南国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笑倾人国，再笑倾人城。宁不知倾国与倾城。佳人难再得。
如果，我只是淑女，你只是君子，那该多好……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佳人难再得(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