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阳公主》独慕子寒

7、佳人难再得(3)

　　也许是高大总管的谏言起到了作用，也许是舒嫔的身子确实不方便再侍君，皇帝又开始临幸各宫，后宫一时间呈现出一片雨露均沾的“和睦”景象。然而，只要得闲，皇帝仍旧每日必会去合欢殿探视。舒氏的得宠可见一斑。后宫诸人虽然妒恨，暗中动作不断，却终究未能掀起大风浪。一则是皇帝把人保护得太好。二则众人心中也有所忌惮——皇帝都能为了舒嫔对皇后拔剑，逼得皇后在孕中归宁，谁又胆敢再以卵击石呢？
　　众人只以为皇后是被逼归宁，只有景妃看得清楚。从前皇后尚在宫中的时候，陛下一月之间也不过是望、朔之日遵循祖制留宿中宫。而今，人去楼空，陛下竟隔上两三日就要去栖梧宫坐上一坐，睹物思人。比起那些争破头在陛下面前露脸的妃子，谢蓁的这招以退为进，高下立现。
　　还有那个香囊！在某夜驾幸倚翠宫时，皇帝见着那个被景妃补好的香囊，竟说什么也要要回来，日日挂在腰间，殊不知香囊里的香料早已被人换过。他对于一个女子的留恋不舍，终成为伤害另一个女子的兵刃。
　　在听过宫中传回的这些消息时，谢蓁只是冷冷一笑，并不多言。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不值得再为一个左顾右盼的男人虚耗。想提笔继续写完给女儿的书信，却听见窗外传来琅琅的读书声“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谢蓁怔怔地听着，泪水就滑落了下来。
　　“娘娘，您怎么哭了？”
　　清玲不明白为何方才还在轻笑的主子，瞬间又流下泪来。便是谢蓁自己，大概也说不清楚此刻的心情。也许，无关爱恨，她只是习惯为了那个男人而牵动心神。
　　“没什么，清玲，”接过清玲递来的绢子，拭着面上的泪滴，谢蓁苦笑着说，“你觉得‘关关’这个名字怎样？如果本宫听见有人在诵读《关雎》便会想起陛下，那么，如果给小宝宝起名‘关关’的话，陛下大概也会一直记得本宫吧？”
　　“会的，娘娘！陛下会一直记得您的！”明白了谢蓁感伤的原因，清玲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只能一个劲地说着抚慰的话。守候在门外的小丫头进来回话，说是国丈带了晋先生过来请脉。
　　晋阳出了趟京城，刚回京就被定国侯派人请到了府上，这才知道，皇后已经请旨归宁在侯府住了月余了。宫外一切从简，行过礼之后，晋阳得以面对面地替谢蓁请脉。一番望闻问切，晋阳也不兜圈子，长叹一口气，直言道：
　　“娘娘到底还是用了那个保胎的方子。其实娘娘的身子虽弱些，但小公主发育的还是不错的，实在无需用那么霸道的保胎方子。”
　　用眼神示意清玲带着下人们都退出门去，谢蓁起身走到堂下，直直地对着晋阳跪了下去：
　　“实不相瞒，本宫行事如此确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本宫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先生成全。”
　　晋阳没料到谢蓁竟会有如此举动，有些呆住，等反应过来，赶紧下座去扶，却被襄国公叫住了“华光，你且听蓁儿说完吧。”
　　“先生曾说，本宫生产之时恐有性命之忧。本宫想问一句，如果胎儿尚未足月，强行催产会有什么结果？”
　　“催产？”晋阳的脑子晕晕的，显然还未从惊吓中恢复过来，只是凭着直觉回话，“催产之法凶险非常。便是产妇身体强健些的也未必能够保全，若是体弱些的真就是九死一生了。”
　　“先生是救人之人，谢蓁斗胆请先生为谢蓁行催生之法！”
　　挺着肚子无法伏地磕头，谢蓁只能用言语上的谦卑来表示自己恳求的诚意与决绝。抛却皇后的尊荣，她请求他引领她走向通往黄泉的路。
　　晋阳的腿一软，再也坐不住，几乎是扑倒在地上的，口中胡乱地呢喃着：“娘娘使不得啊！娘娘三思，娘娘三思啊！”
　　襄国公上前一步，强硬地提起晋阳，将他安置在座椅里，又随同女儿一起跪在晋阳跟前，老泪纵横道：
　　“华光，但凡有任何办法，有谁舍得让自己的儿女赴死？此中的详情老夫不能与你详说，但蓁儿这样做可是为了保全谢家上下数百人命。老夫求你，为了救谢家合族人命也好，当是还老夫当日的恩情也罢，你就答应了吧。”
　　“恩公……娘娘……你们这是？”晋阳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两人的眼中都是不可撼动的决绝。他知道，今日的请求，他是不答应也得答应。舍一人而救数百人，这样的取舍是否真的值得？师傅教给他的是救人之术。而即便谢蓁的死真的能够救谢家百人，她却必然死于他的救人之手。一个巨大的漩涡吞没了晋阳，也将吞没所有牵涉其中的人。

　　不论晋阳如何祈祷，那一天终于还是来了。五月初五，清晨时分，舒嫔开始阵痛。皇帝当下罢了早朝，赶往合欢殿。稳婆、太医都是早安排好的，开始时一切都十分顺利。可是，足足过了一个时辰，只见宫女们来来往往地运送着热水，殿内还是一点进展也没有。
　　舒嫔声嘶力竭的痛呼声也渐渐弱了下来。一名太医大着胆子出来回报，舒嫔娘娘的羊水早就破了，产道也已经扩张开，可是胎儿迟迟不见动静，只怕是难产。话音未落，殿内突然响起了小宫女惊慌地呼叫声“啊啊啊！娘娘流了好多血！”
　　一脚踹开回话的太医，皇帝就要往寝殿内冲，却被屋外候命的太监宫女们死命拉住“陛下，血房不祥！您还是在这等候消息吧。太医和稳婆都在里面，您就是进去也帮不上忙啊！”
　　好不容易劝住了皇帝。眼见着宫女们一盆盆往外运着殷红的血水，皇帝又坐不住了，正要不顾劝阻进内陪伴舒嫔，太后也闻讯赶了来。拉着皇帝在偏殿坐下，太后心里也是十分焦急。舒嫔的孩子虽然不是嫡出，到底是她的头一个孙子。因而，一听说舒嫔难产，她也急忙赶了过来。
　　各宫的妃子也来了不少，表面上个个是关切担忧的样子，心里却巴不得舒嫔的孩子生不下来。一个小宫女从殿内出来，趁着四下乱成一片，悄悄来到景妃身边小声回话：
　　“娘娘，里面一切顺利。舒嫔娘娘的胎位不正，不用太医刻意拖延，这一胎一定生不下来！”
　　景妃在心中长舒了一口气。原本还担心拖延过久会引起怀疑，如今竟是天要助她。舒嫔刚开始阵痛她便派了人去定国侯府报信，只是不知道那边是否得了信，还有什么布置？
　　一面做出担忧不已的样子，一面帮着太后劝阻着皇帝，景妃的心中还是悬着一块石头。看皇帝今日的表现，舒嫔和皇嗣要是真过不去这关，皇帝必然追究到底。而她们的布置真的经得起天子震怒下的彻查么？
　　高大总管听了什么回报出了偏殿，再回来时面上的忧虑更深了几分。
　　“陛下，太后，定国侯派人回报，皇后娘娘受惊早产，侯爷请陛下移驾侯府。”
　　伏跪在地回话，高咏的额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暗自懊恼着。皇后和舒嫔的怀孕时间相差了两月有余，怎么偏偏生产就赶在了一块儿！看舒嫔这边的景况想也知道陛下是不会离开的。他虽偏向皇后，却到底也不敢劝。
　　皇帝和太后也是一阵愕然，皇后好好地呆在娘家怎么就受惊早产了？有瞬间的犹豫，在听到寝殿内舒嫔一声声地痛呼着“陛下，臣妾好疼！”，皇帝打定了主意留在合欢殿。定国侯府不是还有个晋神医么？也许，情况并没有很糟。谢蓁只是早一点儿生产而已。
　　景妃几乎是听到高咏回话的一瞬间就明白了谢蓁的安排。她是真的用命在博啊！舒嫔的死无疑会激起皇帝的震怒，而抚平一个男人震怒的最好办法是哀痛，让他哀痛至于心死。心都死了，哪里还能有怒呢？这么一想，也顾不得会不会引起皇帝的疑心，她伏跪在皇帝脚下，恳请道：
　　“陛下，请您移驾定国侯府看看皇后娘娘吧。娘娘本就身子弱，又是早产，臣妾恐怕，恐怕……”
　　话未完，稳婆满手鲜血地冲进偏殿，伏地请罪：“陛下，娘娘的产道太窄，小皇子的头部卡住了不能顺利生产，太医让婢子请示陛下，是保大人还是保孩子？再拖延下去，两个都危险啊！”
　　像是早有准备，太后马上道：“保皇子！不惜一切代价保住皇子！”
　　然而，皇帝显然不这么想，再不顾众人的劝阻，冲进了寝殿内。不见便罢，看见舒嫔脸色苍白，两腿大张，腿间尽是血污，大半截婴儿的身体就卡在两腿之间，微弱地弹动着的惨状，皇帝愈加不能下定决心了。
　　舒嫔这时已经没有了一丝力气，汗湿的青丝胡乱贴在苍白的脸上，早没了平日里的娇艳如花的模样。她的眼神涣散，分辨不清眼前的人，只是在皇帝握紧她的手时，直觉般地呢喃着：“陛下，宝宝，宝宝……”
　　替她拨开面颊上的发丝，皇帝胡乱地吻着她的手，许着自己也不相信的承诺：“爱妃，你会没事的，乖，再忍忍。你和宝宝都不会有事的。朕是天子。朕说你们没事，你们就一定不会有事！”
　　许是不敢触怒哀伤至极的天子，许是有人授意，殿内的太医、稳婆都停下了动作，没有人去催促皇帝做一个选择。就在这一室的静默里，生命悄悄地流逝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