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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疑是故人归(1) 看着襁褓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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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孝贤纯明皇后谢氏,靖文帝元配。襄国公谢恭鸣庶女。靖熙二年,慈睦太后懿旨赐封后为纯华郡主,入宫承欢太后膝下。时,后年方十四,美姿容而性温淑。帝初见而甚悦之。靖熙三年册为皇后。育有皇长女端阳公主。天元四年,后诞公主而薨,葬于定陵。”
——《历书后妃录》
终历一朝,五百余年国祚,得以青史留痕的后妃不下百人。论容貌,纯明皇后不及大历末年的祸国妖妃司徒清倾;论才学亦不及开国时的昭阳皇后。在《历书后妃录》中,对她的着墨不过百余字。而她之所以在后世的演义小说、民间野史中一再被书写,更多是母凭女贵的缘故。
“薄命红颜”是历代史学家对于纯明皇后的一致评价。这种评价一直持续到了晋代崇德年间。谢氏在云州的祖宅毁于天火。大火被扑灭后,人们在废墟中的一面夹墙内,发现了一份由皇后手书,写给未出世的端阳公主的家信。
基于对这份家书的研究,联系天元四年间,谢氏子弟的集体辞官、请调,以及永初十一年,以端阳公主回宫为标志的全面返朝,世人乃知纯明皇后之高瞻远瞩,思虑至深。
时光回溯到天元四年的那个夏天。一夕之间痛失爱妻、爱子、爱妾的靖文帝变得沉默而异常。正如谢蓁所预料的那样,接连遭受哀痛打击的皇帝没有深入调查舒嫔的死因,甚至没有迁怒为舒嫔接生的太医、产婆。
而皇帝坚持以那个脱离母体时已没了呼吸的死胎为皇长子,写入宗谱,并追封舒嫔为正一品的贤妃的荒唐举动则引起了后宫的不小震动。妃子诞下死胎如此不吉之事,不但未曾获罪,反而在身后事的处理上备极哀荣!诸妃虽然妒恨,到底不屑与一个死人计较,也终究不能违逆圣意,只得装出一副伤痛惋惜的模样。
相较于舒贤妃在宫中停灵半月,迁入锦绣园,待皇帝大行后同葬于帝陵的布置,皇帝对于谢皇后丧事的草草处置就连朝中大臣亦为之讶异,纷纷上表劝阻。
而天家似乎与谢家就故皇后的身后事达成了某种协议。死于宫外的皇后的棺椁并未运回皇宫停灵,而是由娘家人即日入殓封棺,在定国侯府停棺半月后便匆匆归葬定陵。
定陵是位于中州的皇家陵墓,其中埋葬的大多是亲王、皇妃之类的皇室成员。赵胤登基后,一如他的先祖那样,在赵氏的兴起地禄州选定了一处风水宝地修建自己的陵墓。而谢蓁作为他的元配,理当与之合葬。却不想最后成了归葬定陵的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皇后。民间野史里关于帝后不睦的传言多由此而起。
笼罩在大政宫上头的阴云消散得比众人想象得更快,至少表面看来如此。天元六年六月,景淑妃经太医确诊怀有龙裔。时值国丧,皇帝虽未为此大肆庆贺,仍是依例晋了景妃的位份,册封其为四妃之首的贵妃,并授统管后宫之权,俨然离后位只有一步之遥。
诸妃纷纷猜测,一旦景妃生下皇子,封后便是水到渠成的事。只是,李家根深叶茂,景妃自然不比宫婢出生的舒贤妃可以由得她们频施诡计。虽有不甘,众人却也只得压下不满,装出一副和乐融融的模样。
而所有人都不曾想到的是,这一步的距离,景妃却走了近十二年。
天元四年七月,襄国公谢恭鸣辞去了他在朝中的一应职务,正式告老还乡。早在两年前,谢公就常驻封地云州,对朝中大事极少发表意见。真正对朝堂产生巨大影响的,还要算他的两个儿子——定国侯谢棐、安国侯谢杉,同时上表,分别辞去了在神策军和羽林卫中的职务。羽林卫是天子近卫,而神策军是驻扎在定州,直接保卫京畿的军事力量。把握了这两股力量,其实就等于将王朝的心脏握在了手中。
当然没有人会相信谢家是心甘情愿放弃这样的关键职位。而谢家旁支子弟紧随其后,纷纷辞官、请调的举动更佐证了众人的猜测——谢家功高震主,年轻的皇帝是要剪除谢家羽翼了!
朝堂之上,或有人仍想劝阻皇帝,奈何更多的人选择了明哲保身。况且谢家自己已然选择了激流勇退,旁人又还能多说什么呢?
一夕之间,盛极一时的云州谢氏从大历的朝堂、后宫退了个干干净净。除了垂暮之年的谢太后仍居于未央宫中,勉力保持着谢氏最后的荣耀,这个自太祖皇帝开国以来便占据着朝堂重要位置的百年世族,终于不可避免地黯然了曾经的光华。
李、王、肖三家迅速占据了谢家收缩后在朝中留下的空白。天子亦如愿培植起了自己的势力。只闻朝中新人笑,谁能料到故人归?拜别了太后、皇帝启程回云州时,睿智如谢公也不能断定谢家是否还有荣耀归来的一天。但看着襁褓里安睡的孩子,他仿佛又看到了谢家的未来。
离开时,她还只是个不足百日的小婴儿。她的父皇不顾祖制,为她赐名“关关”,封号“端阳公主”。但除了她降生那日,她的父皇甚至不愿意抱一抱她。所以,归来时,她也只记得她是赵姓的谢家女儿。
冥冥之中,一切皆有定数。
纯明皇后薨逝次年,靖文帝改年号永初。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自永初元年至永初十年间,皇帝为了他新添的五子四女九次大赦天下,而似乎被世人遗忘了的长公主赵关关也即将迎来她十一岁的生日。
在远离京都的云州谢家,这个继承了其母后美貌与智慧的女孩儿被谢家人以皇子的规格养育成人。她同她的表姊妹们一同学习琴棋书画;而她的文韬武略亦不输谢家儿郎。作为端阳的启蒙老师,谢恭鸣不止一次地叹息她错生女儿身。而跪在外公的病榻前,强忍住哽咽的小公主,却坚定地向弥留之际的谢家家主起誓道:
“外公,您放心,关关一定会继承母后的遗志,守护好谢家!女人有时候比男人更能左右天下!”
仿佛是听到了小孙女的承诺,谢恭鸣微笑着挥别了人世。权势争斗,家族荣辱都不再与他有关。而属于端阳公主赵关关的人生,至此,才算真正揭开了序幕。
永初十一年四月,京都郊野的官道上,一行五、六骑骏马飞驰着,在身后扬起大片尘土。在经过一家小茶铺时,为首的男子勒住了坐骑,回身同紧随其后的女骑士商量着什么。行人们这才看清了他们穿着丧服,想是外地的豪族进京报丧的。
店小二许是见多了这样的阵势,仍旧是麻利地招呼着客人,只是在瞥见白马背上的素服女孩时微微挑起了眉,表示惊奇。大户人家的女孩儿极少出门抛头露面,何况看这些人风尘仆仆的样子,定是长久赶路所致。既如此,何必带着这么个女孩儿?
就在众茶客猜测着这行人的身份时,马背上的两位主子已经商量完毕,似乎并不打算停下来歇歇脚,只是命家仆下马去茶铺要了两条湿巾。
侧过身,避开茶铺里众人探寻的目光,女孩儿解下素白的面纱,擦拭着面上的尘土与汗渍。她生得极为标致,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又穿着极素净的衣裳,依旧掩盖不出与生俱来的贵气与娇艳,仿佛一朵含露的花蕾,含苞待放,惹人怜惜。
“怎么样?还吃得消么?不如下马去茶铺歇歇,赶在天黑前进城就好了。”
接过女孩用过的湿巾,递上另一条,为首的英武男子慈爱地说道。
“舅父,这一路您已经因为我多歇了好多次了!”女孩儿娇嗔道,半是埋怨半是撒娇的语气颇为动听,“关关可不是养在深闺的娇小姐。舅父别忘了,关关的骑射可是您亲自教的!”
整理完毕,女孩重又戴上了面纱,抬头望了望天色,一改方才天真的样子,凝重地低语着:
“我们还是早些进城,先去小舅舅府上商议好今后的部署,然后连夜进宫才是。京城,毕竟离开谢家的掌控太久了。一定有很多人不愿看见我回去。夜长梦多,我们必须占据主动权啊!”
一如他们来时的匆匆,众马飞驰过后,扬起大片尘土。茶客们有的付过账单也要上路。还在闲坐的几个也被新一拨走近的行人拉去了注意力。很快人们就会忘记他们曾经遇见的那个白衣女孩。没有人知道她就是皇朝的长公主。也没有人知道等待她的将是是风云变幻,诡谲莫测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