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阳公主》独慕子寒

6、佳人难再得(2) 他是慧眼明

　　皇帝下朝回到承乾宫的时候很有些吃惊，景淑妃——这个他还是太子时便成了他房中人的女人竟然会在他的寝宫中等着他！
　　“淑妃怎么来了？”
　　一面让宫人伺候着更衣，皇帝一面问道。在他的印象里，景妃还从未主动来过承乾宫。她似乎总是那么与世无争，虽协理六宫，却永远只是默默地等待着他的临幸，并未有过任何争宠之举。
　　“陛下，臣妾是受皇后娘娘所托来将这个香囊交给您的。”
　　“香囊？皇后她自己怎么不来？”
　　“陛下不知道么？”景妃故作惊讶地道，“皇后娘娘昨日请旨归宁，太后准了。今天一早定国侯就派人接了娘娘去侯府了！”
　　“有这等事！”皇帝的脸色一变，冷哼一声道，“朕倒不知道，皇后归宁竟是不用向朕请辞的。”
　　一早伺候着皇帝上朝，一直没时间禀报皇后娘娘的事，高大总管这时赶紧上前一步，在皇帝的耳畔小声提了今早的事。皇后天还没大亮就偷偷摸摸地来请辞，又趁着皇帝早朝，逃跑似的回了娘家，高咏自然明白帝后失和至此，传出去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不提也罢，一提，皇帝的脸色又黑了三分，接过景妃呈上来的香囊，瞥见那明黄缎子上绣着的白荷时却呆住了，面上风云变幻，到底说不出是怒是喜。
　　“皇后还说什么了么？”半晌，皇帝才略微恢复了常态，低声问道。
　　“皇后娘娘说这个香囊是她替宝宝做衣服时顺手做的。不知不觉绣成了白荷的图样，于是想起了陛下。娘娘怕陛下还在为了前月的事怪她，不愿见她，所以嘱托臣妾一定要将香囊交给您。”
　　细细抚摸着香囊上的图案，针脚细密整齐，确实是谢蓁的绣工。好些年前，她也给他绣过许多香囊之类的小玩意儿，如今却是物是人非啊……
　　被手中的小物件勾起了许多往昔的美好，皇帝的眼中有了片刻的温柔，然后，仿佛猛然联想到什么似的，命人拿了剪子，将香囊绞开。
　　香囊里只是些再普通不过的香料，甚至不是上品，仿佛印证了景妃所说的话，谢蓁只是随手做了这么个香囊，绣成了却被白荷图案勾起了回忆，想到了他。不必招太医查证，皇帝也知道这些香料是无害的。谢蓁并未刻意做了这个香囊来讨好他，也从未打算借这个香囊来谋害舒嫔。
　　“陛下！您这是……”眼见皇帝前一刻还温情款款的看着手中香囊，下一刻却命人绞了它，景妃禁不住惊呼出声。而话不过说了半句便戛然而止。她领悟到了皇帝的意图，眼神里又是惊讶又是痛心，“臣妾听说了前月的事。原以为是小人挑拨，而陛下一时不查，如今看来，却是陛下不信娘娘。皇后娘娘的为人如何，陛下身为她的夫君难道还不知道么？这个香囊陛下不要便罢，何苦糟蹋了娘娘的心意！”
　　也顾不得礼数，景妃上前从呆立着的皇帝手中抢过半开口的香囊，继而伏地请罪。
　　“平身吧。淑妃说的对，是朕错怪了皇后啊……”长叹一口气，皇帝合上盛满伤心的眼，“你们都下去吧。朕想自己静一静。”
　　皇帝发了话，众人于是行过礼，鱼贯而出。高大总管走在最后，略微停了停，权衡再三，还是没能憋住：
　　“陛下，您这次是真的错怪皇后娘娘了。娘娘今早来请辞时不许人扶着，自己挺着肚子在您寝殿外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又再三交代奴才要伺候好陛下。娘娘还要奴才寻了好时机劝劝陛下，集宠于一身就是集怨于一身，陛下若是珍视舒嫔娘娘便不该使舒嫔娘娘变成各宫怨怒的靶子。
　　奴才观皇后娘娘待陛下之心是日月可鉴。陛下秋狩时，娘娘可是把舒嫔娘娘护得滴水不漏。奴才斗胆说一句，前月出了那件事，只能说是陛下恩宠过深为舒嫔娘娘招怨啊。”
　　伏地说完这一席话，高咏的亵衣已然被汗湿透了。好在他赌对了，皇帝只是被勾起了满满的愧疚，并未有恼羞成怒。
　　摆了摆手，示意高咏也退下，皇帝突然生出了一种无力感。他坐拥天下，却不能肆意宠爱自己喜欢的女子；他是慧眼明君，却看不清自己妻子的那颗真心。而最可悲的莫过于明知已错，帝王的骄傲与自尊却不容许他向谢蓁坦白心声。他害怕谢蓁知道他对她无可救药的深爱，并将这深爱变成威胁他皇位的利刃；他害怕她窥见他心底最深处的愧疚，明了他对她做过的种种残忍的事，于是恨他怨他。当年，他选择了疏离她，而如今，他依旧只能等待，等待她回到他身边，然后加倍补偿她。

　　景淑妃从承乾宫出来的那一瞬就变了脸色。紧紧攥着手中的香囊，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该庆幸选择了与谢蓁结盟。这个得宠也快失宠也快的皇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她不是不争，只是不屑去争吧。景妃早知道谢家的女儿不会是空有外表的花瓶。但谢蓁的聪慧却也不是她能够估量到的。
　　一环套一环的算计安排，太后、陛下甚至于奴才们的反应全在她的预料之中。偌大的宫廷，仿佛只是她手下的棋盘，每个人都是她手中不由自主的棋子。这样缜密的心思，周密的谋划，怎么会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能做到的？
　　与这样的人为敌是不自量力，而与之为伍又如何呢？不管此刻景妃感受到了怎样的恐惧，她已经无路可退，加入了谢蓁的战壕。她将献上她的诚意，让香囊经过“处理”后回到皇帝的身边。那香囊绝不会是足以杀死舒嫔的利剑，却将是谢蓁手握的足以致她于死地的把柄。
　　越是深思，景妃越是不寒而栗。她唯一能安慰自己的是，谢蓁不久于人世。她不会永远作谢蓁的棋子，而李氏也不会永远绑在谢氏的战车上。看吧，谢蓁将如愿以偿地盖过她的情敌，被皇帝铭记一生。而她则将生下地位最高贵的庶子，登上太后的宝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