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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情绝昭阳殿(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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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蓁的样子太过狼狈,雪砚也不敢让旁人伺候,只吩咐小宫女打好了水,让一干宫人都退下,亲自为谢蓁擦拭了面上的泪痕,又替受伤的下唇上了药,正要扶着谢蓁上榻歇息,殿外却传来一阵喧哗。
“谢蓁,你这个贱人,给朕滚出来!”
隐约听出是皇帝的声音,也没工夫去疑惑陛下怎么在这个时候驾临栖梧宫,雪砚赶紧扶起谢蓁准备接驾。寝殿的门却已经被暴怒的皇帝一脚踹开。
“陛下突然驾到,请恕臣妾御前失仪。”
谢蓁跪下行礼,对皇帝手中提着剑,怒气冲天的样子视而不见,仿佛这只是再正常不过的驾幸。
雪砚见了皇帝的样子,虽不知他为何发怒,却也知道事情不妙,一面跟着跪下请安,一面暗暗着急。偏生宫人们之前都被打发了出去,皇帝若是真的乱来,她一个人又如何拉的住?好在殿外的宫人早有见势不妙的,已经急忙往未央宫请太后去了。
只是这厢,皇帝却不会等着太后来了才开始兴师问罪,他冷哼一声,大手狠狠扣住了谢蓁的下巴,逼迫着她抬起头来与自己对视:
“恕罪?朕今日就是来问罪的!”
松开手的一瞬,皇帝反手一个耳光就甩上了谢蓁的脸。这一巴掌来的突然,打得又极重,瞬时在谢蓁苍白的面颊上留下了五个鲜红的指印。谢蓁被巨大的冲力打得斜坐在地上,一手撑着地面,一手护着小腹,也不分辩,只是昂起头,冷冷地与皇帝对视着。
她如此的态度更加触怒了皇帝。一旁跪着的雪砚这才回过神来,见皇帝似欲拔剑,忙跪爬到皇帝脚下,隐隐将谢蓁护在身后,急道:
“陛下明鉴啊!娘娘毕竟是皇后,且不说无罪,便是犯了滔天的大罪也该交由宗政府审理过后再行处置啊。陛下青天白日之下提着剑冲进栖梧宫对娘娘动用私刑,是置法理于何处啊?”
她一番话说的在理,可是在皇帝看来无异于谢蓁仗着皇后的身份公然与他作对,怒火顿时又涨了三分。一脚踹开雪砚,手中的宝剑明晃晃地出了鞘:
“好个牙尖嘴利的贱婢!不愧是你们主子调教出来的。好!好!好!朕奈何不得皇后,且先教训教训你这个贱婢!”
雪砚脸色苍白,身子因为恐惧和疼痛而不自禁的颤抖着。尽管如此,想到被她护在身后的谢蓁,她丝毫也不敢闪避,唯恐一旦闪开,那一剑就要刺到谢蓁身上。
一直沉默着的谢蓁这时终于开了口:
“雪砚,给本宫退下!陛下在和本宫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奴才插嘴了?”实在没有力气支撑身体站立起来,谢蓁只能始终昂着头来维持她仅剩的自尊,“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陛下说臣妾有罪,臣妾不敢分辨,只求陛下给臣妾一个明白,教臣妾就是做了鬼也不冤枉。”
皇帝怒归怒,终究还是有分寸,知道栖梧宫这么大动静,太后那边只怕也快知道了,于是狠狠将宝剑掷在地上,冷然道:
“好。朕就给你个明白。你仗着出身贵胄公卿之家,不把朕放在眼中,藐视天威,此其一;身为皇后却散布谣言,挑起事端,惑乱宫廷,此其二;统领六宫,而性妒心狠,借刀杀人,放纵妃嫔争宠,谋害皇嗣,此其三。朕念着往日的情分,你若是自己了断了,下葬皇陵,你仍是大历的皇后。否则……”
“否则皇帝就要废后了是么?”听了皇帝所说的三大罪状,谢蓁只想仰天大笑。何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她今日才真正懂得,“皇上,让臣妾来告诉你,什么才叫真正的藐视天威,惑乱宫廷。”
也许是强烈的恨意支撑着她,谢蓁竟强力站了起来,缓缓靠近皇帝,伏在他耳畔轻笑着说:
“陛下想要废后,可曾想过太后是否答应,臣妾的母家又是否会由着陛下胡来呢?公卿之女到底不比那些草芥之人,可以任由着陛下呼之则来挥之则去。江山、美人,孰轻孰重,陛下可自己掂量好了。”
“你!”皇帝少年登基,颇多掣肘,可却从未遭人如此赤裸裸地威胁,一时间竟气得说不出话来。
而谢蓁忽然后退一步,俯身捡起跌落地上的剑,收起脸上轻蔑的笑,泪眼婆娑地道:
“陛下所言罪状,臣妾无可辩白,只是身怀龙嗣,不敢自轻,唯有削发抵罪。”言罢,谢蓁一手拢了披散的发,两眼一闭,挥剑斩去。
“蓁儿!”仿佛事先排演好的一般,太后正在此刻进到寝殿里,“快!快把皇后的剑抢下来!”
几个跟进来的宫人赶紧上前搀住皇后,而宝剑早被雪砚夺下。可惜一头青丝却是已然削去了一半,仿佛在嘲笑着她与他的半生情缘。
“蓁儿,哀家的好孩子,苦了你了!都怪哀家当年不该一时心软,允了皇帝。天下的男人没有一个长性的。若是当年打发了你远远嫁了,便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好歹眼不见为净。是哀家害苦了你啊!”
看也不看皇帝,太后扑上前去,抱住谢蓁就是一阵哭天抢地的痛哭。一旁的宫人们看了,个个也都陪着抹泪,主子跟前说得上话的自是上前去劝解,说不上话的索性屋里屋外跪了一地,仿佛是向皇帝静默抗议一般。
也不晓得是迫于众人的抗议,还是被太后的一席话唤起了些往日情怀,昭阳殿里的闹剧最终以皇帝向皇后赔礼画上了句点。而众人散去后,所有的谋篇布局才方开始……
“合欢殿那边到底怎么回事?”见小宫女退出后合上了寝殿的门,谢蓁收起了一脸的楚楚,冷然对清玲道。
“回娘娘的话,听说是舒嫔从前交好的更衣趁着陛下去给太后请安时前往探望。也不知是受人指使还是自己心怀嫉妒,那更衣身上抹了附子粉。不过药性有限,并未真正伤到龙胎。那更衣已经被陛下杖毙了。”
“是么?真是可惜。”听了清玲的回答,谢蓁冷冷一笑,“若是有心为之,一顿拳脚下去孩子自然是保不住的。何苦用这么拙劣的手段。不达目的,反赔了性命。陛下的反应也怪的很,认定了本宫是幕后黑手却又不留着当事人对峙,反是把人杖毙了,来个死无对证。”
“娘娘是说……”
“不管是那女子真的太蠢还是有人设局,我们只管布好自己的棋。事情都办妥了?”
“都办妥了。巧的很,是在快到宫门的那段路遇见先生的,四下里没有人,婢子按照娘娘吩咐的说了,先生也并未有疑心。正要回宫的路上听说了那位的事,婢子恐陛下迁怒娘娘,赶紧地去未央宫请了太后,半路果然遇见了来报信的宫人。陛下这次,是太让人寒心了……”
清玲的一番话,乍听下仿佛前言不搭后语,可谢蓁怎会不懂?
“清玲,你不必为本宫将做的事找借口了。本宫确实是变了啊……是这宫廷让本宫不得不改变!宁为小户贫家妇,不做深宫白头人。是本宫当年太天真,以为陛下只是本宫的夫君,却忘了他还是天下的君王。可是,为什么呢?从前他不能为本宫做的,今日却能为了别的女人而做?清玲,本宫好恨!恨得无论犯下怎样的罪孽也在所不惜!”
“娘娘,婢子懂的。是陛下负了您!无论对错,婢子会一直陪着您,一直!”
惊涛骇浪般的一天终于在夜色里归于平静。而暂时为夜色掩盖的种种阴谋诡计,却并不因日夜的更替而稍息。谁为棋子,谁为弈者,一时难见分晓。
三月正是赏花的好时节。御花园中百花齐放,姹紫嫣红,无怪乎连皇后与景淑妃也都被吸引了过来。
两人共坐在花园正中的凉亭里赏花品茗,旁人一眼看去又如何料得到这竟是一场密谋?
瞥了眼四下垂手而立的宫人,稍近处的几个都是两宫的心腹,谢蓁轻啜了一口茶,进入今日的正题:
“今日请姐姐来,除却赏花原是想与姐姐订个盟约。”
“皇后娘娘严重了。娘娘位居正宫,母仪天下,四海之内,无不是娘娘的臣子。臣下侍君,怎敢言盟约呢?”
圆滑地将话推回,景妃对谢蓁的话装出一幅不甚理解的样子,内里却在估量着谢蓁结盟的诚意。她出身中州豪族李氏,承德帝时便在宫中任女官,后来被先帝指给皇帝做了房中人,虽然最终没能登上后位,却能以未曾生养之身独居四妃之一,又有协理后宫之权,可见其在后宫的地位。而谢蓁选择了同她结盟,恐怕看中的也是这点。
“天下是陛下的天下,而你我却还是李、谢两家的女儿,便是不为自己,也要为了家族而争。陛下如此宠幸一个婢子,一个不小心,也许还要让卑贱之人入主东宫,这一巴掌可不仅仅是打在本宫和谢家的脸上。同是百年豪族,谢李两家本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啊。”
不宜久坐,怕被人看出端倪,谢蓁索性讲话挑明了。两个女人为了争宠所结成的联盟或者是不可靠的。可是两个家族一旦结盟,自然有各种方法去保持联盟的稳固。搬出家族的名义,便是深藏不露如景妃也按捺不住,不再顾左右而言他:
“皇后娘娘的意思是要代表谢家同我李家结盟么?”
“正是此意。陛下近来屡屡贬斥我谢家子弟。而明白人都清楚,这不过是一个开始。楚人无罪,怀璧其罪。君王忌讳的是什么?李氏难道以为可以独善其身么?再者,后宫中,除却本宫,便是姐姐地位最尊。按我朝‘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的规矩,本宫一去,姐姐可就是众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了。姐姐就是不争,她们又能饶过你么?后宫之争,祸及家族的例子,历代均有。姐姐您看……”
谢蓁的一番话,正切在紧要处,景妃不由仔细思量起来:这些日子,家中屡屡派人来传话,希望她尽快怀上龙嗣。看来朝中恐是要大变。只是,她一向不得圣宠,又有何能力于危局之中保住整个家族呢!一番细想,景妃终是动了心。
“还请娘娘细说何谓结盟?”
“朝中,谢家将倾尽全力保举李家,而后宫之中,本宫将许你以后冠!”
谢蓁的话刚出口,景妃几乎即刻跪下地去请罪,只当谢蓁之前所说都只是为了套她的话。“许之以后冠”,这不是天大的玩笑么!除非谢蓁或是太后早逝,再不然就是谢蓁犯下谋逆的大罪,否则,便是谢蓁自己,也夺不去她自己的后冠啊。
“姐姐想的不错,本宫是将死之人了啊。那日晋先生为宫本请脉时,亲口告于本宫的,想是假不了。”
“娘娘您……”听了谢蓁的坦言,景妃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同在后宫六载,虽交往不深,但凭着谢蓁的为人,除去利害关系,又有谁能真正讨厌她呢?想到她这样一个宛如天人般的女子不久于人世,景妃心下一阵叹惋。
“那么,李家需要为娘娘做些什么呢?”
景妃问出这话,便也算是同意了结盟。
而她们在这儿说了这会子话儿,终于也有些不安分的人在远处探头探脑了。
“我只要一条命!”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谢蓁都忘了自称“本宫”,“一切我都会布置妥当,只是劳烦姐姐统筹全局。另外,他日,谢家若能还有东山再起之日,朝中诸事还仰赖李家照顾了。”
言毕,谢蓁缓缓起身,清玲雪砚立刻上前扶住她,往亭外走去。
“皇后娘娘留步,臣妾不懂娘娘的意思。只是为了那样一个下贱之人值得么?”
犹豫再三,景妃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值得么?本宫也不知道。只是她既做了皇上心尖子上的人,这些便只能由她来受。”
看着谢蓁离去的背影,一瞬间,景妃体会到了一种难以言说的苍凉。谢蓁终究是爱着陛下的吧。因为爱,所以才能为他生,为他死,为他深陷宫墙,为他沾染血腥。百花齐放的春日,如花的她却独自凋败。
花正好,楼却空。恨悠悠,几时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