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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芸茱 ...

  •   掌中是一朵鲜红如血的小花,七叶血瓣亭亭展立,在掌心上迎风而舞。恍若午夜空谷里飘飞漫游的精灵,瑰丽而妖娆。
      空吟落蕊向青冢,徒悲芸茱夜月魂。
      芸茱花。

      ——自六个月前的月圆之夜,南海青云世家一百多口人一夜之间死殇殆尽,成为一座废弃的鬼宅为开始,芸茱花就是月圆之夜人们谈之色变的武林禁忌。
      六朵芸茱花,六大武林世家,近千人无一例外地都被吸干了精血,只剩下一副干瘪的皮囊。

      望着脚底那具萎缩变形的尸首,秦越意猛地握紧了手里的芸茱花,幼嫩的花朵在他的掌心零落飘散。因为用力,指甲已深深地陷入血肉,几缕嫣红的花汁混着他的鲜血自指间渗出,徐徐淌落,哀若泣血。
      “秦大哥……”萦娘哽咽着想要安慰他,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南海青云、苏杭殷海、空泽夜罗、江南宵眠、昆山南亦、漠北秋玄。
      上至富贾官吏,下至贩夫走卒,只要稍微有点常识的,任你随便揪出一个来问问,他都能如数家珍地将这二十四个字一字不漏地背出来给你听。
      武林六大世家,那是世人心目中的传奇和神话,百年来不可动摇,无人能够望其项背!
      因此很少有人会将凝悉山上那座孤绝耸立,简陋狭小的嵘华居和这六大世家联系起来。更没有人知道,嵘华居年轻无名的少主人七年之前和如今六大世家的各位掌门曾经一起携手闯荡江湖,甚至还是焚香歃血,立誓同生共死的结义兄弟。
      时隔多年,当西域雪山的芸茱花盈盈地在中原的土地上绽放,浓烈的鲜血也随之清洗了六座声名赫赫的宅院。曾经旷世绝艳的传奇也终于在那血红的帷幕下渐渐沉寂,很快地,它们都会为人所遗忘,在时光的流逝中淡漠了原具的色彩。

      此时此刻,或许也只有萦娘才能明白秦越意现在的心情。
      ——你无法想象每个月亲眼目睹厄运发生,眼睁睁看着曾经刎颈相交的兄弟一个接一个死于非命,而自己却无力回天的那种沉痛。
      芸茱花破碎的残骸在他的掌心凋落,秦越意深吸一口气,眉宇间有了些许倦意。但当他的目光落到身旁秀丽柔美的女子身上时,眼底的怨懑立时便化为了万千柔情:“萦娘,对不起。我答应过你,即使倾我一生,也决不会让你染上江湖的半点血腥……可我现在,却要食言了……”
      温柔如水的女子坚定无悔地摇了摇头——当初若不是遇见了他,自己现在也不过是成了无所归依的一缕孤魂罢了。“秦大哥,我明白的。他们是你的兄弟,你的朋友,更是你的亲人。萦娘只恨没有一身好武艺,可以来为你分忧解劳。”
      听她这般言语,秦越意心中感激,伸过手轻轻环住她的肩膀。
      血红的炼狱之花已经染指孤膺绝峰,这一次,身为正道领袖的名剑门究竟是否会步六大世家后尘而从此绝迹江湖?

      正自叹息忧虑之时,一缕缥缈清幽的音乐忽地响起。
      “初闻征雁已无蝉,百尺楼高水接天……”渺茫的歌声在暗夜之中丝丝缕缕地蜿蜒而来,好似初夏荷塘里弥漫满园的馨香。
      “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里斗婵娟……”少女的轻声曼吟,由远及近,等最后的“婵娟”二字吟唱出口,院墙之上已盈盈地站立着一位红衣女子。
      微风涌动,轻纱曼舞。
      清丽的面容隐在红色的面纱之下,绝世出尘。
      秦越意上前一步,下意识地将萦娘护在身后:“你是什么人?竟敢擅自闯入名剑门禁地。”
      女子却仿佛没听见他的喝问,只是一扬手,满天的花雨便飘飘洒洒地飞落下来。大簇大簇的绯红,映在凄冷的月光下,竟像是一蓬蓬飞溅开来的血雾一般,妖异之极。
      “罗刹宫主!”那一刻他认出了那个居高临下的女子,就是近来盛传已久的罗刹宫宫主,也是六个月来颠覆六大世家,杀害他六位结义兄弟的罪魁祸首!一股无名的怒意顿时涌上心头,秦越意不再言语,袖底一片红芒乍现,蓄势已久的血阳剑“铿”地出鞘,万千剑影幻化成一张巨网向那袭白衣直压而去!

      无论是谁,无论是什么原因,今天他都会让她为她所为之事付出代价!
      然而例无虚发的“铁血残阳”剑法却在距离女子十步以外之地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阻力,剑气过处,只听得铿锵之声不绝于耳,待秦越意收剑后退的时候,虎口竟是一片酸麻。惊疑之中抬眼望去,只见虚空之中隐隐漂浮着数十点金光,发出成片“嗡嗡”的响声,在耳膜处不住地震动回响。
      一向桀骜自负的年轻剑客忍不住变了脸色。
      御蚕天蛊!

      ——传说中以妙龄少女的脑浆为食,被称为炼狱阿修罗的死亡杀手!
      一百年前,西域圣火红莲教不及弱冠的病弱教主只身一人携着四十九只御蚕天蛊踏足中原武林,却在不到三个月的时间里便将中原精英屠戮殆尽,令武林正道元气大伤,险些从此一蹶不振。后来的红莲教主虽然因为痴心错付而死于所爱之人手下,但那曾经的惨烈却已在人们心底烙下了深深的印痕,让后人每每提及都会不由自主地惊栗战抖。
      想不到百年之后,御蚕天蛊居然重现江湖,又一次掀起了血雨腥风。

      秦越意不觉皱起了眉头——有此邪魅之物,难怪这看似弱不禁风的女子可以杀尽高手如云的六大世家。他握紧了手中的血阳剑,暗暗地凝聚起涣散的气息。
      剑华如血,一点点地聚合,收拢。
      他的身影宛若冲天的巨龙拔地而起,寒光如辰星乍现,凝聚着他整整二十年的功力,破空而去。
      刚才的第一剑是为报私仇而挥,而这一剑,却是为了天下苍生,武林存亡而挥。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允许此等毒物继续存留,荼害人间。
      遇神杀神!遇魔诛魔!
      片片红纱在剑芒中被铰成碎片,寸寸缕缕,一如翻飞的红色蝴蝶,在生命最绚烂的时刻枯萎凋亡。星光剑影之中,那副绝艳凄楚的面容再无任何遮掩,毫无遗漏地映进了秦越意的眼瞳。他的心头猛然一震,竟在剑锋即将从女子头顶斩落的时候生生扳过剑势。
      蓄势已久的绝杀之剑擦着女子飘起的发稍急掠而过,重重地砍在一旁的院墙之上。
      微尘飞扬,秦越意仿佛在刹那间被抽空了神魄,垂下的右手无力地握着失色的血阳剑,目光只顾呆呆地凝视着眼前的丽影,喃喃地轻唤道:“蕊儿……”
      玉面上沉静的双眸微不可变地一颤,但也只是一颤而已,很快地,她便将那丝涟漪抚平在眼底,再抬头的时候就只剩一汪彻骨的寒意。她的嘴角缓缓牵动,露出一抹的笑容,“越意哥哥,一别七年,现在我带了一件东西回来给你做见面礼,你要是不要?”
      娇美至极的容颜,女子含着微笑,长袖却毫不留情地突然一抖,拂上了秦越意的胸口。
      腥热的血液自喉底喷出,秦越意的身体被突如其来的巨大力道击飞出去,无数蚕蛊欢呼雀跃着纷纷向他袭来。方才挥出的那一剑,本就已耗尽了他的真力,现在身体悬在半空之中,毫无借力之处,更是无法躲闪。只听得一串“噗噗”之声响起,也不知究竟有多少蚕蛊钉进了血肉。
      他的身体顿时失了重量,猛烈的冲击力带着他重重地撞向院墙下井口粗的树干上。
      鲜血又一次溢出了唇角,秦越意瘫软的的身躯顺着树干缓缓下坠,跌落在地。
      “秦大哥!”萦娘跑到树下,让秦越意的上身靠着自己的肩膀。看着他脸色苍白,抖动着肩膀一阵阵剧烈地咳着血,萦娘心中涌出了从未有过的恐慌,只能不住地淌着泪,“秦大哥,你怎么样?要不要紧?”
      秦越意面如死灰,失神的双目遥遥地凝视着一袭红衣如血的女子。
      女子毫无顾忌地展颜一笑,笑得柔媚至极。“越意哥哥,你看,我给你的礼物呢!”她的口气稚嫩如幼儿,优雅地抬起右手,抚过抱在怀中的包裹。一阵清脆的啼哭之声随之响起,而她的食指指间已染上了一缕鲜红。
      “康儿!”萦娘顿时花容失色,抛却了所有的雍容娴雅,哭喊道:“清蕊,求求你不要伤害我的康儿……求求你……”
      隔着丈许空间,女子眼神异常凌厉,长袖轻轻一抖,一记响亮的耳光便清楚地印在了萦娘的脸上,“贱人!你也配叫我的名字吗?”
      萦娘本不会武,体质又向来娇弱,挨了这一记耳光,嫩白的脸颊立时红肿了一片。但她却恍若未觉,只是一声声地哭求着红衣女子不要伤害她的孩子。
      秦越意强撑着,扫向女子的时候双目似要喷出火来:“宫清蕊,当年负你的人是我,你何必要迁怒他人?”看着那张隐在轻纱下熟悉的面容,他的语气渐渐平缓,“蕊儿,你若想要我的命,尽管取去就是。秦越意留着这条命七年,就是准备亲手交到你的手里。只是萦娘和康儿都是无辜的,请你放过他们!”
      宫清蕊面无表情,仿佛对这位曾让她爱入骨髓的男子再没有丝毫眷恋。她看着秦越意,冷冷地开口:“不用急,越意哥哥,我还要请你看一场好戏呢!”
      那样残酷的眼神,秦越意心里猛地“咯噔”一下,脱口说道:“别伤害萦娘!”
      他清楚地看到眼底的神色一点点地阴冷下去,“好,越意哥哥,我绝不伤害她!”她低声地喃喃承诺着,然而语气却森冷得如腊月的寒冰,让人不由自主地暗暗发颤。
      她转过头,冷冷地看着眼前惊慌失措的女子,锐利的目光一寸寸地扫过她的身体,“你说越意哥哥到底喜欢你什么,是你这张漂亮的脸蛋?还是你这副玲珑的身段?又或者……只是为了这个孩子?”清冷的声音越渐低沉,宫清蕊的指甲在婴儿幼嫩的小手腕上轻轻一划,刺入他的脉门之中,鲜嫩的血液便涌了出来,一滴一滴地从手腕上坠落。
      婴儿痛得嚎啕大哭起来,一声一声,每一句都疯狂地撕扯着萦娘的肺腑。
      她大哭着扑上来抢孩子,然而还未能接近宫清蕊,便被她挥袖打了回去。
      “求求你……求求你……放了我的孩子……”萦娘倒在地上,鲜血从她的唇齿间溢出,她一下又一下地用力磕着头,额头很快就成了一片青紫,血肉模糊。
      秦越意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景象,一阵怒意涌上心头:“宫清蕊,你疯了吗?”
      宫清蕊一挥衣袖,修长的十指狠狠地扼在婴儿的脖子上,沉声说道:“你若再敢开口说一个字,我便立刻杀了他!”
      秦越意一滞,看着那阴狠的目光,心知如今的她再也不是当年单纯善良的小女孩,唯有顺从地住了口。
      “求求你放了他,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萦娘还在不住地扣着头,泪如泉涌。
      “是吗……什么都可以?”宫清蕊的笑意中有掩不住的怨毒,“那我……就给你一次机会吧。”
      萦娘仿佛是看见了希望,停止了哭求,仰头道:“你说,只要你放了我的孩子,我什么都肯做!”
      宫清蕊一挥衣袖,一支匕首从袖底飞掠而出,稳稳地插在萦娘面前,刀刃在月光的映衬下泛起一阵诡异的暗红色。“这把匕首上,涂满了芸茱花的花种,一旦融入血脉,浑身上下便会犹如万千利刃在切割一般。凌迟……车裂……炮烙……每划一下都会有不同的滋味。那样的疼痛超越了人间的任何一种酷刑,常人难以忍受。现在……”她停顿了一下,嘴角泛起一丝残忍的笑意,“我就要你用它在自己的脸上划上七刀。不过你的动作可要快一些,我不知道这孩子的血……还能够流多久。”
      她怀里的婴儿还在不住地滴着血,声音渐渐哭到嘶哑。萦娘一咬牙,拔起地上的匕首,伴随着秦越意的低吼,再不犹豫地往脸上划去。巨大的创口又右耳边至下颔,皮肉翻卷,鲜血淋漓。
      那瞬间,萦娘的脸色也变得青紫,凌迟般摧人心肺的剧痛肆溢全身,似乎每一寸皮肤每一段血肉都被利器生生地划开。她忍不住在地上翻滚嘶号起来,锋利的指甲在身体上抓出一道道血痕。然而她却始终紧紧地握着手里的匕首,紧咬着牙关又狠狠地在自己的脸上划了一道——孩子的啼哭之声是那样揪心,她不能停下,绝不能!胸中一股对孩子殷切的爱意支撑着她的意志,她举起颤抖的右手,第三刀紧接着划到了脸上。此刻她的那张脸已经完全分辨不出原来的艳丽,鲜血横满了整张脸庞,凄厉之极。
      “萦娘!你住手!住手!”秦越意绝望地呼喊着,浑身上下却软软地提不起一丝力道,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平日里温顺的女子发了疯般在自己的脸上又划过两刀。他闭了眼,不忍再看这样惨烈的画面,两行泪水从他紧闭的眼角溢出。
      “啊!”萦娘痛苦地惨呼着,匕首终于不受控制地从她的手心掉落。
      她挣扎着,想伸手去握住那柄匕首,然而剧痛却让她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再也无法移动半分。
      宫清蕊始终含着淡淡的笑意俯视着身下的女子,仿佛在欣赏着一件自己最得意的作品。怀中的婴孩早已停止了哭泣,沉沉地睡去,她厌恶地将孩子往萦娘身前一丢,眼神似是悲悯地看着她,道:“对不起,你已经迟了。”
      萦娘用尽全力挪动身躯,将那个小小的躯体拥入怀中。但,那已经是一具没有了气息的尸体。
      “不!”即使是面对着方才的酷刑也没有令她如此惊慌害怕,萦娘使劲地摇晃着怀里的婴儿,却再也不能将他从睡梦中唤醒。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你还是蕊儿吗?”秦越意沉痛地望着她,带着深深的质问,“当年的小蕊儿是个连蝴蝶都不忍伤害的少女,现在怎么会如此狠心!”
      宫清蕊冷笑一声,道:“蕊儿?呵……我早已不是蕊儿了,七年前你领着中原武林那帮所谓的侠义之士血洗落英谷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我只不过是讨回当年你加在我身上的一切痛苦和绝望,难道我错了吗?”
      秦越意深吸一口气,冒着血气反攻的危险,横剑自衣襟上削落一方布帛。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他却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不住地咳着血。他强自忍着,抬头一字一字地说道:“宫清蕊,从今以后,你我之间恩断情绝!若我今日不死,将来天涯海角,也必斩你于剑下!”
      “好啊,不过……我怕你是没有命留着追我到天涯海角去了。”一瞬的失神之后,宫清蕊狠狠地撂下这句话,竟忽然咧开嘴笑了,“你看,它漂亮吗?”她拈起一小朵芸茱,放在鼻下嗅了嗅,“芸茱花很是难种,宫家几代人尽心竭力地培护,才有了七年前落英谷里延绵百里的芸茱……可是蕊儿居然只用了七年就做到了呢。”她的笑容清澈纯净,竟真的像是一个自以为做了件了不起的事的小孩。
      隐隐而来的酸痛涌上心头,秦越意的胸口一滞,竟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
      秦越意一阵恍惚,竟似又回到了初见时的那一日。
      嫣红的雪山芸茱,浅碧的空谷清溪。小女孩回眸浅笑,挽起的衣裙下面露出一双葱白的玉足,缀着成串叮咚脆响的银铃,在溪水中摇曳轻拨……
      那样凄厉诡异的红啊,七年前他带着师命初次踏入西域雪山的时候,看到那嫣红的花朵开在雪地之上,一簇一簇地紧紧缠绕相连,蜿蜒了百里的土地。遍地鲜红映着漫天雪白,在风雪中来回舞动。
      他一路走过,山脚下的皑皑白雪,蔓延到山腹的时候便奇异般的融化了,只有红色的芸茱花还依然娇艳地绽放。红衣的少女坐在无边无际的花海里,火红细碎的流苏随意地垂散在脑后,缀满了流泻而下的长发,一丝一丝,似锦如织。
      “咦?你是谁?”分外明亮的黑眼睛一眨一眨,小女孩侧着头讶异地问他。
      少年温文尔雅,含笑抱拳:“在下秦越意,无心误入此地,惊扰姑娘了!”然而下一刻,他的语气突然带了几分戏谑,道:“方才乍见姑娘,只觉得应了古人的那句话‘美目盼兮,巧笑倩兮’,还以为遇见了落入凡尘的仙子了呢!”少年心性,豪放风流,何曾料到今日的一句戏语,会为日后众多的恩怨情仇埋下祸根。
      小女孩刚过及笈之年,尚未通人事,但听闻少年之语,还是忍不住红了脸,神情略有些羞赧:“我……我才不是什么仙子呢?我是爹爹的蕊儿……”捂着发烫的脸颊说完这句话,女孩逃也似的提着湿漉的裙角转身跑开。
      青涩的岁月,初绽的情窦,一段纠缠着两人恋情悄然拉开序幕。
      他牵着她的手,看着她像花中的精灵一样笑着在花间转起一个又一个圆圈。无忧而纯净的笑容——那曾经是他最想要守护的东西。
      拜堂成亲的那一天,喜娘高呼着“二拜高堂”,他看着笑容满面等着他参拜的宫映血,忽地想起那双握着茶杯的手,曾经沾染了多少无辜之人的鲜血。他是名剑门的弟子啊,日后面对师尊和同门的时候,他该用什么样的心情来对待?他猛地扯下胸前大红的喜花,在众人的错愕中对着深爱的女子说道:“对不起,可是我真的不能娶你!”
      女子面容失色,两行泪水缓缓淌下。
      震怒之下,宫映血当场便将他锁进了地牢。
      那天晚上的子夜,宫清蕊偷了钥匙进来,眼睛还是红肿湿润的。小女孩眼里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扑进他的怀里道:“越意哥哥,既然你不愿意和蕊儿在一起,那就让蕊儿和你在一起吧!”是的,既然你无法抛开正邪之别陪我留在落英谷,那就让我随你去名剑门,一起浪迹江湖吧。
      名门少年异常感动地点了点头,将她娇小柔软的身躯拥入怀抱。
      后山断崖上有一条与外界相通的密道,他们约定了第二夜的此时从那里一起离开。
      那时他就在心里默默地许诺,将来一定要让她和这芸茱花一样自由自在地开在与世隔绝的深山幽谷中,永远不要接触江湖中的血腥和杀戮。
      他一直以为自己可以做到,却忘记了——
      他是武林正道的翘楚,名剑门的首座弟子;而她,却是魔教领主宫映血的千金……
      一夜之间,花谢人逝……曾经如花的笑靥被烈火和鲜血深深遮盖……他远远地看着,看着那个单纯懵懂的少女,落寞失神地站立在熊熊燃烧的火焰里,脆弱如不胜狂风的花枝。空洞的眼睛里只剩一片死寂,呆滞地凝视着他身后那条敞开的密道——那里面源源不断地涌出六大世家的高手,将她的亲人一个个屠戮殆尽。漫天的血红啊,那点孤孑纤弱的身影,飘忽摇曳,渐渐在血光剑影中隐没了形色。
      没有了……再也没有了……
      曾被誉为“铁胆剑心”的少年掩面而泣,在同门师弟的拉扯下不顾一切地想冲上前去,直到最后终于声嘶力竭,昏死在开满芸茱花的雪地上。
      那一年,赫赫有名的名剑七侠连合六大世家一起拔除了为祸武林上百年的魔教据点——落英谷,宗主宫映血自尽,谷中所有人等无论老少一律诛杀。大火烧了个把月,导致沉积了数百年的冰雪消融,淹没了山脚的洼地,形成了一片新的湖泊。
      而名剑门内,则少了一位自小被师长赞为灵敏聪慧的少年弟子。没有人明白是为了什么,只知道落英谷那一夜之后,本为最大功臣的少年突然就销声匿迹,隐退江湖。
      伊人已逝,那场大火烧尽了百里芸茱,也烧尽了他生命中所有的牵挂。
      迟了……七年前的那一夜就已经是迟了啊……
      思绪未已,右肩蓦地传来一阵刺痛,身体随即被重重地掀翻在地,而一枝银白色的箭羽已齐根没入血肉。在相同的伤口上,将他牢牢地钉在了树上。
      宫清蕊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越意哥哥,你还记不记得你曾经对我承诺过什么?”

      ——你会永远对蕊儿好吗?
      ——我会的!
      ——我不信,我要你发誓。
      ——好,我发誓:天地为证,我秦越意在此起誓,今生今世与蕊儿相守到白头,绝不相负。若违此誓,甘受五蕴离炽之苦,死于天释血罚之刑……
      少女不忍心听他立下如此狠毒的誓语,立即捂住了他的嘴,然而眼里却已是笑意盈盈。

      “甘受五蕴离炽之苦,死于天释血罚之刑……”宫清蕊一字字地复述着秦越意当年的誓言,指背划过手里的银弓,“越意哥哥,你当初就是这么说的,对不对?”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就因为当日他的的一句誓言,就为了让他实践背叛诺言的代价,她杀尽了所有和他有关的人,又将他引到了此处。蕊儿啊……我竟从来不知你有这样狠绝的心肠!秦越意横目而视,声嘶凄哑:“清蕊,就算当年是我做错了,你取我一人的性命便是,为什么还要伤害其他不相关的人?!康儿才七个月大啊,你怎么能下得了手?!”他伸过左手想拔下插入肩头的银箭,但还未及发力,又一枝银箭穿过了他的左肩钉入他身后的树干之中。
      “那你呢?”厉声质问道,“我是那样的爱你,那样的信任你,可你都对我做了些什么!”心中沉淀了七年的怨恨瞬间爆发出来,宫清蕊又一箭钉入秦越意的左腿,“我爹只是个垂暮的老人啊,他已经答应了我要退出江湖,我的哥哥们都曾那样的照顾过你,我最小的弟弟也才六岁……你又怎么能狠得下心!”银弓已满,第四枝银箭搭在弦上,“当年如果不是爹爹决意退隐,先遣散了谷内的一干高手,你们凭什么能在落英谷里撒野……”手指一松,银箭向着秦越意的右腿笔直地射过去。
      宫清蕊的眼底忽然掠过一抹残酷而疯狂的笑意,接着说道,“当年整个武林都有负于我宫氏满门,现在我回来了,我要用鲜血染尽整个中原,我要让当年所有对不起我的人都付出代价!就让这三界众生的鲜血,来告慰我宫氏三百孤魂的在天之灵吧!”
      看着那宛如地狱修罗的女子,秦越意合上了眼。他的意识渐渐涣散,流失的鲜血带走了他身体里的所有力量。那一刻,他只想永远地长眠,再也不要醒来。
      “好了。”宫清蕊渐渐平静下来,最后一支银箭搭上了弯弓,铮亮的剑锋对准了秦越意的咽喉,“一切都该结束了……”
      梦呓一般的声音,柔柔地在空气中回响。
      “啊!”一声无力的痛呼响起,满脸血污的萦娘竟不知是什么时候扑了过来,挡在了秦越意身前。冰冷的箭羽穿过左胸,只露出一截箭尾。
      宫清蕊见此情景,忽然发了疯般地大笑起来,“好!好!果然是情深意重,你们这对不要脸的狗男女!尤其是你!”她愤怒地抓起萦娘的前襟,将她整个人都提了起来,眼底充满了疯狂嗜血的光芒,“我对你不好吗?从小到大我亏待过你吗?你们居然就这样狼狈为奸,一起背叛我!”
      萦娘的两只手无力地垂在身旁,脸上渐渐显露出了弥留前的死灰色。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羸弱重伤的女子断断续续地说道:“清蕊……其实你一直都错怪秦大哥了。七年前……出卖落英谷,引六大世家高手进谷的人……是我啊。”女子泪留满面,脸上翻卷开的伤痕沁出暗红色的血液,“那个晚上……我在地牢里听见了你和他的谈话,我知道你们要离开……我不想让秦大哥走啊……我只是想留住他……我不知道最后会便成那样……我不想的啊……对不起……蕊儿,对不起……”
      女子的声音逐渐微弱消失,她缓缓地闭上双眼,脑袋一歪,再没了半点声息。
      “胡说,都是胡说!”在最初的震惊之后,宫清蕊失声大叫起来,一手揪着萦娘的衣襟不放,另一手则重重地掴在萦娘脸上,嘴里不停地重复着,“你骗我,你骗我!你到死了也还想骗我!说谎……说谎……”
      萦娘血痕遍布的脸颊很快便被掴得血肉模糊,而秦越意瘫坐在一旁,早已昏厥。
      只有那一句句的“说谎……说谎……”继续固执地响着,仿佛如果没有人回应的话,它就会这样一直响下去。

      秦越意醒来的时候,正躺在一座香气微薰的断崖绝壁上。身上的箭伤已经愈合,透着一丝淡淡的冰凉,让他并不感到疼痛。
      ——他居然还活着吗?
      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飘过鼻尖,异常熟悉的味道。
      轮回香!
      是了,江湖上最厉害的迷香,无形无色,只有一缕淡淡的,却引人沉迷的香味。当你嗅到它的时候,就已经重入轮回,脱离万道离苦,因而叫轮回香。
      原来如此,秦越意恍然顿悟。难怪昨夜那么大的响动,却无一人出来察看,现在这满山的名剑门弟子只怕还沉睡在轮回香的香气之中吧?
      “越意哥哥,你醒了啊?”
      红衣女子坐在崖边,原本及地的长裙被挽到了膝盖以上,露出下面的双腿,在空阔的悬崖上一荡一荡。
      见识了她的冷酷无情,秦越意只觉得心寒:“你到底还想怎样?为什么不干脆一点杀了我?”
      宫清蕊轻笑一声,喃喃地反问道:“我?哈哈……越意哥哥,我还能做什么啊?你与我割袍断义,已经是恩断情绝。而我,也已经完成了五蕴天罚之刑。越意哥哥,你……被赦免了。我们之间……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那样颓丧哀伤的口气,令秦越意忍不住暗暗心痛。
      突然,像发现了什么似的,秦越意扳过她的身子,失声问道:“怎么会这样?”
      那裸露在外的受臂和双足,布满了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伤疤。伤处并不规则,倒像是被不知名的物件刮擦啃咬形成的。
      宫清蕊低垂着头,默默地拉下衣裙,遮盖了那些恐怖丑陋的伤痕。呼啸而过的山风刮得她的衣袍“忽忽”作响,成串的眼泪化为断线的珍珠一颗颗地在风中碎落。
      大火烧起的那天夜里,无数的刽子手涌入山谷,她在那场屠戮中亦不能幸免。
      即使六大世家治下严厉,但也不能避免鱼龙混杂,总有些滥竽充数的人,混在人群里冲了进来。
      宫清蕊二八年华,妙龄白皙,呆站在火光里,却不掩其倾城绝色。三个粗壮的男人悄悄地将她拖到了旁边的草丛里,一脸□□地撕扯着她的衣衫。
      她没有反抗,只是暗暗地握紧了拳头,努力不让眼泪流出眼眶。她不停地在心里说服自己,不要紧的,就当作是让狗给咬了一口。可是当一个男人将手伸进她破碎的衣衫去解她贴身的亵衣之时,她忽然惊起,狠狠地推开了那个压在身上的男人,掩着衣衫一路跑到了断崖边上。
      那三个男人追追囔囔,眼见她跑到了绝路,正自得意,却没想到那个少女只在崖边停顿了片刻,就毫不犹豫地举身一跃而下。
      她以为自己会就这样死了,可是居然没被摔死。
      悬崖底下生长着许多形色各异的毒虫毒草,成千上万的虫子密密麻麻地涌上来啃咬她的身体。多少次痛得死去活来,她都咬牙忍了过去。饿到不行的时候,她就随手抓起附在身上不知名的虫子直接咽进肚子。浓烈的腥臭味让她几次三番都把吞下去的食物又吐了个干干净净,可是吐完了就再吃,因为无论如何她也一定要活下来!

      “当时若不是逃过死劫的修文不肯死心,沿着悬崖绝壁攀下崖底来寻我,我就算是不死,只怕也会疯了。”宫清蕊目光如电,狠狠地道:“你说,难道我不该恨吗?不该怨吗?”
      秦越意踉跄着后退,死寂的双目里充满了愧疚。张开了嘴唇,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也算是苍天有眼,没有让我白白受苦。在那断崖底呆了几个月,居然就让我培育出了绝迹武林百年的御蚕天蛊。”宫清蕊冷笑着,“六大世家已满门皆灭,现在只剩名剑门了。所有的人,都要给我宫家殉葬!”
      秦越意心中一震,猛然抓过她的肩膀,道:“你还想做什么?还不肯收手吗?已经足够了!不要再牵连其他无辜的人!”
      宫清蕊一寸一寸地掰开他紧抓在双肩上的手指,看着他道:“我要做的事情,谁也阻拦不了我,除非……你杀了我!”她从崖边拔出一直插在那里的血阳剑,丢在秦越意身前,道:“喏,我只给你一次机会,若你杀得了我,就自然可以拯救你所谓的正道苍生,去做你忠义双全的名门侠客。”
      听出了她语气里的嘲讽,秦越意收紧了十指,心口像是被什么事物堵住了一般。
      “好吧……既然你不肯动手,那就罢了吧。”宫清蕊冗长的裙摆在地上缓缓地拖过,倩丽的身影飘然远去,“是你自己错过了这唯一的一次机会,我希望你将来不会后悔!”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深后有一片红芒亮起,一抹寒气挟势而来,从她的颈边划过。
      终于……还是出手了吗?
      侧身闪过剑芒的时候,一抹苦涩的笑容在她的唇边缓缓绽开。
      秦越意不停地舞动着剑锋,那样凄烈绝望的神色,竟和七年前那个遥遥站在山峰上失魂落魄的的少年一般无二。
      宫清蕊的心头蓦然一震,喉底一甜,已有鲜血溢出了唇角。
      血阳剑如坠落的流星在空中划过一道凄美的弧线,直取她的心房。那一刻,红衣长衫的女子竟然呆呆地站立着,仿佛忘记了躲闪,清丽的面容上带着些许释然迎上了锐利的长剑。
      多么刺目耀眼的红啊……一如盛放的雪山芸茱,点点破碎零落。
      孱弱的身躯缓缓地在漫天剑雨中无力地倒下,跌入脚底厚厚的一层的落花之中。
      一点红艳从宫清蕊的胸口的衣衫上缓缓泅开,宛若盛开的雪山芸茱,瑰丽而妖娆。尺余长的血阳剑,已经完全没入了她的胸口。她的身体就像一面失了引线的纸鸢,摇摇地坠落。
      “蕊儿,蕊儿啊……”秦越意带着哭腔扶起那个在他眼前跌落的女子,绸般的头发从两边顺势散开,露出发下那张苍白如纸的面容,嘴角染上的那一点鲜红在毫无血色的皮肤上更显得异常怵目。
      宫清蕊伸出手来,玉般的手指带着嫣红的血丝猾过他的面颊:“越意哥哥,对不起,蕊儿做错了太多事。你知道吗?其实蕊儿一直不愿相信的……越意哥哥怎么可能会伤害蕊儿……怎么可能……我只不过是想回来问问你,听你亲口告诉我答案……”
      秦越意收紧了臂弯,将她搂在怀中:“蕊儿,我从来没有骗过你,秦越意今生,只爱过宫清蕊一人。萦娘她……只是一个苦命的女人,我收留她,不过是想帮助她而已。”
      宫清蕊闭上双眼,晶莹的泪水从眼角滚落。
      这么多年来,有怨!有恨!她一生中最绚丽的时光就是被心底的怨恨一寸寸地腐蚀,最后什么都不再剩下,只留给她满目的疮痍。
      越意哥哥,这一生,我们终究是彻底地错过了……等来世,我再好好地做你的蕊儿吧。她在心底默默地许愿,却再也没有机会宣之于口。
      女子的手丝绸般地滑落于地,万物顿时变得安静下来。

      那青橄榄般清甜而又酸涩的岁月。
      女孩儿笑靥如花,拉着少年的手,一路踏过如血的芸茱花海。
      少年跑得气喘吁吁,笑道:“小丫头这么没风度形象,当心以后没人敢娶你!”
      没料到女孩儿居然撅起了嘴,忽然甩脱他的手,绯红的面颊上微带了些怒意,指着他说道:“你,你欺负我,我不理你了!”
      说完还真的赌着气找了棵树背对着他坐下来,不再理会他。
      少年唯有放下身段,凑过去好言安慰着:“好蕊儿,我错了还不行吗?我只是说着玩的,我向你保证,以后再也不乱说话了。我只听你一个人的,蕊儿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小丫头眼珠一转,回头问道:“你说的是真的?”
      少年连忙信誓旦旦地保证着,不停地上下点头。
      “那好……”小女孩的眼神里露出一抹狡黠,指向面前的断崖,道:“那你现在就从这里跳下去给我看看!”
      少年微愣,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小女孩有些恶作剧得逞后的沾沾自喜,暗笑着假装生气,转身要走。
      然而在她转身的瞬间,少年也突然动身,朝着相反的方向,径直走到崖边,想也不想就纵身一跃。
      “越意哥哥!”女孩惊呼着回身,刚才的话不过是随口说来玩的,没想到他居然真的跳下去了。女孩儿施展轻功掠到崖边,同样跟随着跳下,手中丈许长的红绫甩出,缠住他的手腕,而自己的右脚也同时缠上了崖边垂下的几条青藤。二人的身躯悬挂在半空中,摇摇晃晃了几下,却到底是没有落下山崖。
      少年昂起头,满脸的笑意。
      这个家伙……难怪他敢跳下来,他就认定了自己不会看着他死,真是可恶!
      女孩儿这么想着,然而嘴角带起的,却依旧是浅浅的笑容。
      然而,那如花般的笑颜却很快地凝结在了一片血红之中……

      寂寞无声的男子抬起了头,嘴角是明显的笑意盎然。
      朝阳如血,映红了满天云霞。
      将沉睡中的女子打横抱起,秦越意踏着坚定的步子走到崖边。
      他俯下身,双唇凑到了女子的耳边轻声呢喃:“蕊儿,我答应你,来世必不再负你。下一世,我们再也不要错过,再也不要互相伤害了。你说……好吗?”
      男子的眼神里是无限的痴醉,抬头迎着天边的红色云霞,迈出了脚步。
      那样凄美绝艳的坠落弧线,让天地都为之黯然。
      万道轮回,一切终于归于寂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芸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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