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桃花》何步

4、第 4 章

　　处暑将至，正是瑾渊生辰。瑾渊索性摆宴琼园，嫔妃在旁，朝臣满座。两列案几排列，佳肴美人。看上去倒也热闹。瑾渊坐在上首，看着各地搜刮来的民膏民脂一一呈在自己面前，来来回回，搬寿礼的宫女们跑酸了脚，唱贺礼的太监唱哑了嗓子。

　　下面大臣们推杯换盏间已喝得满面红光。

　　“刘相兢兢业业为我晋国，今日朕首当敬相爷一杯。”瑾渊对着刘德玖举杯，含笑说道。

　　“谢陛下。”刘德玖起身，仰脖便将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

　　瑾渊一双黑眸注视着刘德玖，小抿了一口酒。见李德玖放下酒杯，正要坐下，又扬声状似不在意般地提起：“听闻刘相家中有一女正值年纪，端庄贤淑，才貌双全，可否当真？”

　　刘德玖心一惊，抬头望去，却见瑾渊正把玩着手上的酒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回陛下，微臣家确有一女，不过识得几个字，略有几分姿色而已。全是坊间言过其实而已。”刘德玖谦声道。

　　瑾渊微微一笑，也不接李德玖的话，自顾接着问道：“既然到了年纪，怎么没跟着上次的选秀一起送进宫来？”

　　刘德玖闻言，却是脑门上沁出细细的一层汗：“那是因为……因为……微臣小女性格顽劣，实在难登大雅。不敢送入宫中冒犯皇上。”

　　“哦？”瑾渊听了李德玖的话，也没立刻出声，只转着手中的酒杯细细打量，仿佛那花纹有什么玄妙在中一般。

　　这边气氛诡异，下面坐的大臣们也都渐渐静了下来，纷纷转头看着这边。瑾渊见此情景，倒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刘相实在是多虑了。”瑾渊只丢了这么一句便不再搭理刘德玖，转而举杯向旁人示意。坐在下首的一个妃嫔赶紧起身，笑盈盈地举杯回敬。瑾渊仰脖，将酒杯中的酒尽数倒入口中。妃嫔也喝光了手中的那杯酒，眼眸含情地望了过来。瑾渊似笑非笑的眼神便落在了她高耸的□□上。刘德玖眉头紧了一下，最后讪讪地坐回了位置。众人见此，也又各自饮酒去了。

　　席间又是一阵热闹。

　　瑾渊说，光景正好，倒不如众爱卿随我去后园赏花。

　　于是，浩浩荡荡的一队，嫔妃大臣，太监宫女的跟了一长串。这么瞧去，天子威仪倒是摆了十成十。刚出了殿门的时候，瑾渊脚下踉跄了一下，奉朝一个箭步上来扶住。奉朝刚要开口，却听瑾渊扶着他四处望了一圈，突然叹气道：“奉朝……这晋宫还真是空旷得吓人。”

　　奉朝闻言微愕，扭头扫了一眼台阶下站着的大臣嫔妃们，复又眉头微皱：“陛下，您喝多了……”

　　瑾渊倒像是听了什么笑话般，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奉朝啊奉朝……”接着便是没有再说下去，像是开了玩笑似的，伸了手指到奉朝脑门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陛下？”奉朝有点错愕地捂着脑门望去。只见瑾渊笑盈盈地一甩袖子，自顾晃下了台阶，领着众人往后园走去。

　　奉朝怔仲地呆了一会，又大步跟了上去。

　　瑾渊今日像是兴致大好，也不顾他人的眼光，一路拉着奉朝东拉西扯。他一会指着那座假山对奉朝说，这假山石峰太柔，侧看倒像个掩面的女子。赶明儿，我就找人把它改成个老翁。你看可好？过了一会，走过曲桥的时候，他又指着湖面的睡莲说，这睡莲堆得太密，改天找人全都搬走，把湖水全都露出来，你觉得如何？

　　奉朝有点哭笑不得，终于在瑾渊指着远处的八角亭的时候出声了：“莫说皇宫，这天下都是陛下的，陛下想改，随意改就是了。何须老是来问微臣。”

　　瑾渊听了这话，面上挂着的神色倒是突然一凛。他紧紧地盯着奉朝嗤笑道：“这天下都是朕的？”

　　奉朝被瑾渊突然的态度弄得一愣。

　　“我今日倒叫你看看这天下到底是不是朕的。”未等他反应，瑾渊冷哼一声，便挥袖转身，只听他对身后的众人高声道：“朕想要废除皇后。”

　　此言一出，众人都静了。原本笑着跟在后面的皇后身子晃了晃，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一个大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他颤声道：“陛下何出此言？皇后并未犯错，一直以来贤德淑良，后宫亦掌管得井井有条，这皇后是万万废不得啊！”

　　“陛下，此等大事怎可如此儿戏！”

　　“陛下……”

　　一人跪下，便有人纷纷跟着跪了。男声女音的此起彼伏，全是为皇后求情的。听上去倒也热闹。

　　奉朝见众人跪了一地，他也只得跟着跪在地上，不出声也不抬眼。

　　瑾渊扫了一眼伏在地上的一干人等，最终脸上浮起了一丝厌倦的神色。他仰头望着头顶净空。宫里的天好像永远就是那么一块，走不出也换不走。

　　自己……终究是将被困在这里么？

　　红墙金瓦框住了一片蔚蓝的天空。远空，淡云入眼，不知……宫外的天空是否亦是一样。

　　众人跪在地上，没听皇上出声，也不敢起身。只一个个伏在地上一声接着一声地替皇后求着情。当中求得最诚恳的，便是皇后父亲那一党的人。半晌，众人终于听到瑾渊开口：“好了，好了。朕不过随口说说罢了，你们都起来吧。”

　　君无戏言。

　　这样的皇上……能挑得起大梁才怪。

　　皇后听到这句才回过神来似的，脸上复回了点血色。脚一软，竟跌坐在地上。

　　“娘娘！”“娘娘！”

　　自有宫女太监奔上前将她扶起。其余人等纷纷各自起身，却是窃窃私语，嗡嗡一片。

　　瑾渊也不理会，转脸便又是没事人一般，谈笑风生，游园玩乐。

　　奉朝觉得，他越来越不懂瑾渊了。

　　宴席散了之后，他一路沿着宫墙往回走着。望不尽的宫墙，青灰砖路。遥遥地延伸开去。以前只觉得这皇宫大城墙高，人在当中便像是被圈在其中似的，胸中总有种抑郁。他莫名地又想起瑾渊今日殿门口说的那句晋宫空旷得吓人。瑾渊那落寞的表情让他不由心头微颤。

　　晋宫空旷……

　　他也知……这偌大的晋宫，自始自终都只有他与瑾渊两个人。

　　奉朝心中有事，脚下的步子也缓慢了下来。当他转过墙角的时候，看到了云楚。他正跟一个圆脸的小宫女并肩坐在台阶上。

　　小宫女双手捧了摆着糕点的绢帕，笑眯眯地递到云楚鼻子下面。云楚也是一脸笑意，指尖捏起一块送到嘴里。见他嚼了几口，也不知道接着又说了什么，小宫女就低头吃吃笑了起来。红扑扑的小脸，惹人怜爱。云楚也跟着笑，伸手去捏那小宫女圆乎乎的脸蛋。小宫女被捏得吃痛，举拳在云楚的肩膀上轻捶了几下。

　　云楚笑着躲开，抬头正见到了奉朝。

　　他有点惶惶然地站起了身。只见他对小宫女低头说了几句，小宫女便听话地点头离开了。云楚将放着糕点的绢帕一拢，小跑着来到了奉朝的面前。

　　“都统大人。”云楚惴惴不安地躬身行礼。

　　奉朝点点头，算作回应。

　　“刚才……”云楚有点不安道。

　　奉朝了然于心。不知为何，他总能在这个少年身上看到当年的自己，纵使是孤军奋战，也要在这偌大的皇宫咬牙努力活下来。若如此，留给他一丝温情又何妨。想起刚才他对着小宫女笑的模样，奉朝微笑着拍了拍云楚的头：“时候不早了，赶紧回去吧。”

　　云楚有点诧异地望着奉朝。奉朝对他笑笑，转身离去了。

　　“奉朝大人！”云楚自身后追赶了上来。

　　奉朝莫名回身，却见云楚把小宫女给的绢帕递了过来。

　　“奉朝大人，这桂花糕挺好吃的。你也吃一块吧。”少年有点不好意思道。

　　奉朝望着那摆在绢帕上的糕点，小小的，白白的，不知为何，他想起了瑾渊。

　　“奉朝，你尝尝，我母妃做的桂花糕可香了！”记忆中的少年一手抓着一块桂花糕往嘴里送，一手摊开，白皙的手掌上面摆了一块小小的桂花糕，看上去松软细腻。

　　奉朝嘴角微微上扬，拣了一块放进嘴里。

　　“确实挺好吃的。”他抬头对着云楚笑。

　　少年也咧嘴笑了。

　　奉朝没想到，那是他最后一次见云楚。再进宫，听到的却是下人们的议论。

　　“听说皇上最宠的那个云楚死了？”

　　“什么？怎么死的？”

　　“谁知道呢！就知道前些日子，皇上突然跑去云楚那里说要吃桂花糕。等云楚端上来了，皇上脸色却一变，好端端的人就这么给……”说话的下人伸手往脖子上那么一划拉。看得人眼皮一跳。

　　“这天下还有你不杀之人吗？”奉朝只觉气血翻涌，太阳穴突突直跳。

　　瑾渊诧然看着奉朝。愣了半晌，方明白他在说什么，恍然大悟地笑了。

　　“有，当然有了。”瑾渊手中的扇子掉了个头，笑吟吟地戳了戳自己的胸膛：“这……不就有一个。”

　　奉朝看着眼前的人，只觉一阵心痛，心痛着这个愈来愈陌生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