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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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歧国太子来访的时候,正是霜降时节。宫里的草木,清起晨初就挂了露珠。颤巍巍地挂在绿叶尖尖上,好似谁的泪珠,晶莹剔透。
朝堂大殿里的空气微冷,瑾渊的面色也是冷冰冰的。他望着眼前傲然站立的歧国太子,默不出声。
歧国向来对晋国有野心。这是普天下都知道的事。早些年,先皇还在的时候,就曾带兵亲征,征讨歧国,平定侵犯。自己登基后,虽说朝中全无依仗,好在守边疆的将军还算是个忠臣,边境乱,倒也不至于让人举兵打到家门前来。
到如今,却突然亲自领着人上门来说要和亲?
瑾渊扫了一眼殿下站在队列中的宰相,心中明敞得很。
“太子殿下要和亲?”瑾渊开口再次确认道。
“正是。”殿前的太子猿臂蜂腰,气宇轩昂。昂首间的应对,与生俱来的王者优越昭显。
“那太子又怎会不知朕并无未嫁的姐妹,膝下亦全无子嗣?”瑾渊不动声色地继续问道。
“咦?”倒听那太子面上挂出了一副糊涂模样,张大了眼睛望了过来:“这……还真不知。”
笑话!天下谁人不知晋帝荒淫无度,暴戾废政,遭了报应一个子嗣也没有。
“既然如此,倒叫太子殿下白跑一趟了。太子就当来晋国做客一回,朕定当尽心招待。”瑾渊也不拆穿,自龙椅上站了起来,正要宣布退朝。却听歧国太子冷嗤一声,高声道:“我只当晋帝无能,却未料整个晋国也是无人的。本殿千里迢迢而来,诚心和亲,却被晋帝一句晋国无人挡了回去。倘若我真如陛下所言,白白跑了这么一趟也不知道是我大歧被人嘲笑,还是晋国被人耻笑。”
这一席话奚落的意味如此明显,听得众人皆是一惊。站在朝臣列队中的奉朝握拳,猛然抬头间,却见瑾渊负手立于龙椅前,神色平静。
倒是宰相显得更愤怒。只见他随即大步跨出列,怒声呵斥:“大胆!我晋国威仪岂是尔等可妄意嘲讽的!”
“哦?”太子转头,见到是一个白须佝背的老头子,一脸轻蔑道:“你是谁?又如何在本殿面前放肆?”
宰相不卑不亢地回道:“在下乃晋国宰相。”
太子闻言倒细细地打量起宰相来:“宰相?我进京以后听闻的相爷有女,日月失辉,说的可是宰相之女?”
“如果是宰相之女那般美色的话,本殿倒不介意她不是个公主。”不待宰相应声,太子随即笑嘻嘻道。
宰相老脸上的神情变了几回。殿内一阵死寂。大臣中终于也有按捺不住的了,有人正要上前呵斥。却听宰相终于下定决心似的,抢先一步转向瑾渊,他毅然道:“陛下,臣不才,却忠心为我大晋。在下……在下愿为陛下分忧。”
瑾渊一直不出声在殿首站着,冷眼看着下面的这一出闹剧。
“陛下!”刘德玖再次高声道。表情诚恳,赤忱可见。
“朕若要不许,太子想必不会轻易善罢甘休吧。”瑾渊终于开口,听不出喜怒的声音。
太子只笑容满面地望着瑾渊。
“既然这样,朕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封宰相之女刘回素为怀素公主,择日启程歧国。”瑾渊一挥袖,转身离朝了。
“臣,领旨!”宰相一躬到地,声音高扬。
是因为远嫁的是那个女子吗?
多久没有看过瑾渊这般肆意地发泄心中的怨愤了。
架上瓷器玉瓶碎了一地,瑾渊还在疯狂地砸着东西。床边的帷帐被狠狠地扯了下来,胡乱扔在地上,踩上了鞋印。雕花红木漆桌子翻倒在地,上好的茶碗被砸在墙上,留下了深深浅浅的褐色茶渍。
屋内一片狼藉。
下人们抖着身子跪倒在地。没人敢上前劝阻。
“够了!”奉朝冲上前,一把抓住了瑾渊的手臂。
“奉朝……”那人一脸凄楚。
奉朝,你明白那种了然于心,却都无力挽回的感觉吗?
瑾渊已醉到全然忘了清醒的日子。
一坛又一坛的陈酿被他牛饮般张口灌进了腹中。宫里的妃嫔这几日都忙着盛装打扮。因为陛下日日贪欢,夜夜笙歌。陈才人昨个儿跳了个舞,讨了陛下的欢心,今个儿就成了贵妃。王贵人刚陪陛下喝了坛酒,转头就有太监搬了大件小件的赏赐去了寝宫。
陛下的恩宠,突如其来的大方。
“瑾渊!你还要胡闹到几时?”奉朝终于按捺不住,竟唤了瑾渊的名讳,高声呵斥道。
“你要记得你还是个皇上!这天下还得由你来守!”
这话要放在别人身上,便是大不敬的冒犯。好在,是奉朝说,也好在瑾渊醉了。
瑾渊咯咯笑着,眼神迷醉惺忪地扫了过来:“奉朝,我就是还记得我是个皇上,才过得如此地步啊……”
奉朝愤然,手中的拳头紧了又紧,最后大踏步地转身离去了。
身后,一片寂寥的欢嚣。当中夹杂着瑾渊的高声大笑。
夜凉如水,银月挂空。
奉朝穿着夜行服,伏在宰相府上的屋顶上,揭开瓦片往下望去。跳动暗黄的烛光自缝隙中泄了出来,宰相端着蜡烛转身进了内室,烛影晃了几晃,熄灭了。
屋中便是一片黑暗。不久便传来了宰相的鼾声。
奉朝贴着墙壁,下到了宰相房的窗前。他的背部紧紧贴住冰冷的墙壁,将那块石砖都给捂热了,却还迈不开步子。
如果,没有了宰相。群龙无首,朝中的势力便会有所瓦解吧。
如果,没有了宰相,家中守孝三年内不能嫁娶。那他喜欢的人也会留下罢。
奉朝咬咬牙,蹑手蹑脚地打开窗口翻了进去。
他摸到了宰相的床前,自腰间摸出匕首,高举起来,对着床上的隆起狠狠地刺了下去。
屋内依旧是寂静无声。
奉朝心中一凛,随即翻身奔向窗口,却忽见窗外火光晃动,人声嘈杂,宰相自暗处缓缓走了出来。嘴角带笑地问:“不知都统大人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瑾渊说,奉朝啊奉朝,你叫我拿你怎么办?
奉朝跪在大牢里,粗重带锈的锁链铐住了他的手脚。赤/裸的麦色肌肤已被鞭打得体无完肤。谋杀朝廷重臣,纵使是皇上想保也是不容易的,更何况……是瑾渊这样的皇帝。
就算是做个样子,也要做足了,才能堵了朝臣们的口。
这些,奉朝都懂。
只是,他不明白瑾渊对他说的那句。
瑾渊说:“奉朝,我已降旨贬你去景州。这辈子都不得回晋城。”
“陛下!”奉朝陡然睁大了眼睛。扑了上来抓住瑾渊的衣袖。身上带着的锁链稀里哗啦一阵响动。
“你这般蠢钝,我留你在身边何用?”瑾渊说完这句,便要甩袖离去。
“陛下!”
“滚开!”瑾渊抬脚,一脚揣在了奉朝的心窝上,把他踢翻在地。
那人冷冷地说道: “奉朝!你这几年越来越恃宠而骄。到如今胆大到直唤皇帝名讳,对朕行事妄加评论,甚至未得朕的旨意私自行动!奉朝,我已忍你很久。”说罢,便低首钻出了牢门,看都没有再看奉朝一眼,就带着一群下人走开了。
沉重的锁链再次锁住了牢房。
脚步缓缓远去,远到了听不见声响。长长的牢房走廊又只剩下奉朝一人。
昏不见天的牢房,爬满青苔的湿冷墙壁,阴暗的角落,一只蟑螂悉索地爬到了他的脚边,触须这边点一下,那边触一下地爬上了奉朝的小腿。奉朝却毫无反应地倒在潮湿的草席上,犹如失了魂魄的肉尸。
他苦笑。
瑾渊,这世上还有你不杀不弃之人吗?
直到上路的那一天,奉朝也没见到瑾渊。只有两个狱卒走上前来给他上枷,推推搡搡地赶着他上了路。
奉朝回首望了一眼身后的晋宫。早阳初升,金色的阳光便撒在了红墙金瓦上,给晋宫堪堪镶上了好看的金边,想着那人便那样没在那偌大的宫殿中。景州路途遥远,此经一去,便是再也无法回来。
那人……是铁了心地要弃了自己。
奉朝收回了目光,一步步向远方走去。
日出日落,时光流逝。路途都是平淡的,没有事也遇不上什么人。奉朝被人押着一路走来。在茶馆里坐着歇脚。看唱书的姑娘打着响板,有腔有调地唱着,下面听得人摇头晃脑跟着低哼。在热闹集市里路过,看到眉眼带情的姑娘在摊子前细细挑拣着珠花,被摊主调侃了几句,便羞涩地红了脸。在田地里讨水,光脚的老农乐呵呵地从树上摘了果子递了过来,咬一口清甜可口。困在宫里的日子,只围绕着瑾渊的日子,早已让奉朝对这些都陌生了,也淡漠了。有景入眼,无人入心。离了瑾渊的人生,便是这般了无生趣。
奉朝麻木地迈开脚,向前行进着,向着那个没有瑾渊的地方行进着。
走过了几个喧嚣闹市,又走过了几个寂静小镇,走过了一片无人旷野,又走过了一条宽阔的大河,直到走到迎面灾民如逃难般涌来,身后跟着的是铁骑践踏的歧国士兵。蓬头垢面的晋国百姓哭喊着四处逃窜着,骑在马上的歧国士兵举剑大笑着追赶着。
“歧国引兵入侵了!”身边押送的狱卒慌了神,松了手上的铁链,各自逃散了。奉朝怔了半晌,终于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似的,找了石块砸了枷锁。人群混乱中,他冲到路中间,趁机拦下了个策马而过的歧国士兵。他狠狠地一拽缰绳,马匹受惊,马上人不稳被他顺势拉了下马。
奉朝将那人踹在路边,飞身上马。手扯缰绳,脚踢马肚,便头也不回地向来的方向飞驰而去。
歧国的兵马势如破竹,一路南下,直指晋城。
只能日夜兼程,披星戴月。
奉朝抄小路绕过歧国的兵马。一路疾驰赶回晋宫。彼时,城内已经一片混乱。曾经喧闹集市的摊子散落一地,人来人往的店铺门紧闭。城中人人自危,脸上带着惊惶,携家带口,收拾包袱往外逃离。
可是,逃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这天下都乱了。
奉朝拍马飞奔至宫门口,有士兵前来挡住。等看清来者是奉朝,均一怔。迟疑间,便被奉朝一甩马鞭,抽得躲闪一旁。
马蹄踢踏,青砖叩响。声音细落地便被这空旷寂静的宫殿吞没了。
过了前门。
又过了长长的御道。
最后过了前殿的九瑶门。
终于,见到了心里想了千遍万回的人。
他正独自一人立在宫城楼顶上。遥遥望去,单薄的身子青丝披散,迎风站立,怔怔地望着远方。衣带翻飞间,像是随时便会随风而去。奉朝翻身下马,飞身上了城楼。
“快跟我走!”奉朝拉起瑾渊便要往城楼下走。
“奉朝?”瑾渊看清了眼前的人,诧异出声:“你不是……”
“歧国入侵,我跟了一路,绕小路回来了。他们已经打到了晋城前。”奉朝拉着瑾渊的手,脚步不曾停下。
“奉朝啊,你怎么这么傻……”那人轻轻一声叹息,把奉朝的手推了开。
“陛下?”奉朝怔住。
“奉朝……我是真的曾想做个明君。”瑾渊掉头静静望着宫外。层层城墙之外的晋宫前,歧国士兵只慢了奉朝一步。百万大军如乌云压境般,潮水汹涌直扑晋宫宫门。为首的将领策马牵缰,高举宝剑高喝着什么。紧闭的宫门被人用抱住的粗壮圆柱一下下撞着。晋宫宫门的另一侧,却是宰相领兵相迎。围挡在前的士兵们松松散散地站着,全然没有一副大敌当前的模样。
声音沉闷厚实。
“咚——”
“咚————”
好像撞击在人心房上似的,让人心惊胆战。
“陛下,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奉朝焦急催促着。
“奉朝。”瑾渊却像没有听到奉朝的催促般,转身紧紧注视着他。奉朝被那注视看得心头一阵慌乱。听那人开口说:“奉朝,我说过,我还记得我是个皇上。晋国没了,也就没我这个皇上了。不过……”
“轰——”晋宫的门终于被撞开了。
只见歧国的士兵跟宰相的士兵汇聚成一股,如潮水般向宫内汹涌而来,大地震动,杀气冲天。宫女太监们四散,哭声喊叫连成一片。宫内的青砖瞬间就被血染成了红色。
像是被那声响惊动了般,瑾渊侧首望了望黑压压的士兵,他忽然嘴角上扬,弯眉笑道:“不过,我现在终于不是了……”
寒风凛冽,呼啸过空,那人衣摆在随风剧烈摆动。奉朝张了张口,正欲上前,却忽见斜刺里飞来一只飞箭。箭被风带得失了准头,斜斜地就向自己的胸口插了过来。
奉朝回身不及,心中暗叫不好。却见一个身影晃动,堪堪挡在了自己的身前。
“瑾渊——”奉朝心一颤,扶住软软倒下的瑾渊。
那人胸口插了箭,呼吸急促起来。瞬间鲜红的血染红了胸前一大片,瘦削的脸庞血色顿失。他软软地依在奉朝的臂弯中,长长的睫毛犹如羽毛般,轻轻颤抖。
“奉朝,你还记得你问我这天下可有我不杀之人吗?”
“到如今,我终于可以说了……”
那人笑,艰难地抬起手,再次指了指心口处。
“奉朝……我心中那人不能杀……”
“瑾渊!瑾渊!”泪水划过脸庞,模糊了视线。
怀中的人微微将头转向了宫墙下的迎风萧瑟的桃树。奔腾喧嚣的铁蹄下,桃树树枝光秃秃地伸在冰冷的空气中,树干上溅了血迹,鲜红耀眼。
轻不可闻的一声叹息。
奉朝,我终究等不到桃花开了。
垂落的手臂,凝固在嘴角的笑容,渐渐失去光彩的双眸。
“瑾渊————”
奉朝紧紧抱住怀中渐渐冰冷的身躯,仰天悲吼。
那悲鸣自嘶吼哭喊中拔声而远,离了那血染的晋宫,那嚣浊的尘世,扶云而上,遥响破空。
湛蓝净空,轻云过眼。
红墙金瓦,延绵宫墙围住的仍是那片天。校场空旷清寂。那年桃花遍树,少年爱笑,殊不知,笑落花开。看不到,那人泪消,情深种。
风翻前史,笔墨干。前尘旧缘,谁人懂。
岂不过,缘起缘灭又是一秋。
大晋七十三年,歧举兵灭晋。
晋并入歧国版图,更名水郡。歧王赐原晋宰相刘德玖藩号永德王,镇守水郡,逐年进贡。
自此,又是一片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