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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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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炸了锅。皇后哭晕了好几回,病了数日。大臣们联名上书。皇上却像吃了秤砣铁了心般。覆手翻云,还不是那人一句话。自此瑾渊母子便是荣华富贵,众人追捧,容不得人拒绝。奉朝也常常在宁妃那里见到皇上。朗笑的人,凌驾于万物的自傲,让奉朝不得不叹,这才是真正的万人之上。
偶尔几次在宫里遇见皇后的脸,也是一脸阴沉的。
其实说白了,也不过是些朝堂党争的事儿。皇后的本家在朝中势力坐大,皇上想打压却又压不住,动不了本家,动不了皇后,便借着这机会把太子换了。一是告诫,二是试探,三也是到底厌烦了那蠢得连下人都私下嘲笑的太子。
于是,到底是给推到了风尖浪头上。得了那人的宠,便是红了他人的眼。那么多的明枪暗箭自此招呼了过来。如是没有强大靠山的人,又怎能熬过?
宁妃便没有熬过。
那曾经温和朗笑的人说翻脸便翻脸了。也容不得他不翻脸。不管是谁设的局,那穿着龙袍绣着生辰的小人扎满了针,堪堪自宁妃的床下滚落出来。钉住了他的脚,也钉住他的笑。自此便是拂袖转身,再也没有出现宁妃面前。
宁妃饮下那杯毒酒的时候,温柔细长的眉眼间挂了苦涩的笑:“小布库,他也是不得已。这天家的人啊……你不懂……”
于是,奉朝依旧是不懂。他只知道,宁妃被赐死的那晚,皇后带着人来了,又走了。隐约听到屋内传来宁妃的失声痛哭。
“求求你,留我儿一命……”声音细碎卑微,浅浅地从窗缝中传了出来。
皇后走的时候一脸得意。
瑾渊那晚一直闷在房中。奉朝敲门半晌,亦无人回应。他守了半夜,看着银色月光洒满了廊前窗棂,看着树影婆娑随风摇摆。室内却依旧寂静无声。
终究是破门而入了。
喝得烂醉的少年倒在桌旁。地上散落一地的是迷香酒的酒瓶。屋内满是浓烈的迷香酒香,悄悄地散开,没入了如水夜色。迷香迷香,喝罢离乡,饮一杯上路,斟一壶忘故。奉朝上前拍醒他,却见那狭长双眸怅然睁开。
那眼先是迷蒙的。等澄明的黑眸中倒映着奉朝的脸,才渐渐清醒了几分。
最后,到底是认清了眼前之人。
“奉朝啊——奉朝啊——”喝得醉生梦死的人像是突然知道了痛,一把搂住了眼前人的脖子,嚎啕大哭起来。
那是,奉朝最后一次见他哭。
自此,便是冷冷的笑。仿佛当初那个神采飞扬的少年一并随着那女子的香消玉殒消失了。
朝中有异议,说新太子的母妃品行不端,谋害皇上。太子之位也当让贤于他人。瑾渊听了那些自朝堂上传来的话,也不说话,只冷冷地看着天边血染般的晚霞,一声不吭。
一人一言,多人成河。纵使心中如明镜,本不过是借来打压皇后一族的工具。一开始维护,再后来犹豫,最后,到底是被如潮水般汹涌的非议给淹没了。上书房伺候的太监偷偷传话出来了。皇上曾几次写了废太子的旨,又几次撕碎了。流言传出,人心飘忽。
“殿下。”奉朝担忧出声。宫中最容不得的便是大起大落,惹人非议,害人丧命。若是瑾渊真的就此一落,只怕会粉身碎骨,命丧黄泉。
那人回身,却是淡淡的笑:“奉朝,我没事。”稍纵即逝的笑容,让人捕捉不到一丝笑意。
不过十四岁的少年不知是下了怎样的决心。奉朝带着他悄悄潜进了皇上寝宫的时候,少年的腰身还是颤抖着的,手指紧紧捏着他胸前的衣襟不肯放开。
“你可以不随我来的。”奉朝沉声道。
“奉朝,我此生罪孽太重。就罚让我亲眼看到这些,永生不得安宁吧。”瑾渊咬着牙,那些字句像是从牙缝里逼出来般。
决绝。
于是,终究是下定了决心。
他看着奉朝手捏着棉被走近了自己曾那般敬仰的人身边,眼睁睁地看着,看着他狠狠地捂了下去。
只见那躺在被褥下的人伸出臂膀,在空中拼命挣扎了几下。之后便是悄无声息地垂落了。
奉朝从外面找来的死士轻轻地推开门窗,脚步轻缓地走了出去。再然后便是满宫的呼喝:“有刺客!有刺客!”宫内突然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四处慌乱,天边那镰刀般的弯月稍显黯淡地斜挂半空。清冷空寥。
再便是弑杀兄长,软禁皇后,一步步踩着尸体,他终于走上了那明黄的位子。
只是少年稚嫩,仍是太急。等坐上了那位子,方发现左右空悬,全无依傍。旧日的狠毒也让他失了人心。待坐在人头济济的朝堂上,方发现,竟是一个都不认识,一个都使唤不动。
“奉朝,我是不是很没用?”那人失落地站在桃树下,怅然发问。
“陛下……会是一位明君。”奉朝静立一旁,沉声回答。
“奉朝,也只有你会这么说。”
奉朝惶然回首,昔日桃花树下,却空无一人。只留那句长叹飘散云梢。
“都统大人。”一个小太监恭敬上前拜礼,神色有点紧张地传话道:“皇上自后园传话,说要见您。”
奉朝点了点头,转身随他去了后园。
一进后园便是酒香满园,瑾渊醉醺醺地倒在桌上,他枕在自己的胳膊上,衣带凌乱。嘴里嚷嚷着:“奉朝啊!奉朝!奉朝呢?”
奉朝见状轻轻叹了口气,提步上前。
瑾渊身边站了一位浓眉大眼的少年,蜜色的皮肤,看上去清爽生动。奉朝识得他,他是瑾渊最喜欢的男宠云楚。瑾渊的喜欢也与众不同。曾有人投了瑾渊的喜好呈了男宠进宫,却都是些皮肤白皙,眉眼细柔的少年。甚至当中有人三分女子的柔媚,七分少年的稚嫩,看上去甚是惹人怜爱。偏偏瑾渊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便扔在后宫,偶尔去上几次,倒不甚热心。唯独一次在微服出宫,在花楼见到了这蓬勃英气的少年,甚是喜欢,随即便带回了宫。
云楚原是花楼里劈柴的下人,常年握柴刀,身骨比寻常少年壮硕不少,瑾渊一逗他,便面红耳赤,蜜色的肌肤上泛起淡淡的红晕。
“又惊扰都统大人了。小太监是刚换过来的,尚不知晓陛下醉了就爱喊你的习惯。”云楚在宫里呆久了,也沉稳了不少,静静出声也知分寸。
奉朝不语,只淡淡一笑。他俯身扶起瑾渊,只听那瑾渊抓了他的衣襟喊:“奉朝啊奉朝!快把奉朝给我叫来!”
云楚倒是扑哧一声笑了:“都统大人辛苦了。我看陛下赐您的这御前走动,倒是全用在这醉酒上了。”
奉朝无奈地摇摇头,也微提嘴角。他伸手轻轻地揽住瑾渊的身子,不知几时,他竟是瘦了那么多,人单薄不少了,宽大的衣裳下是纤瘦的腰身。此刻瑾渊喝醉了,便软软地搭在奉朝身上,暖暖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酒香入了人心。
“我先扶他回去歇着。”奉朝冲云楚招呼了一声,便扶着瑾渊往寝宫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瑾渊嘴里还在叫着奉朝的名字。高一声低一声的,一路走来,碰见的太监宫女都捂嘴偷笑,知道皇上又喝醉了。
正往回走着,远处两人抬了一顶软轿,旁边还跟了个小丫鬟,缓缓地迎着奉朝他们走了过来。奉朝扶着瑾渊与轿子擦身而过的时候,却听轿内一个女子出声喊停。声音如出谷黄莺,清脆婉转。
只见轿上走下来一个俏生生的粉裳美人。眼眸水波流转,轻轻扫过来,叫人失神。
“都统大人。”美人欠身福礼。
她是宰相之女。新封的贵人是她自小的闺蜜。纵使前呼后拥,入了宫的人总是怕寂寞的。趁着皇宠还在,贵人隔三差五地叫她进宫来作伴。好在她身份高贵,也没有什么人有异议。
“陛下怎么醉了?”那女子望向奉朝,一双水眸中带了些许的担忧。
奉朝只点了点头,并没出声。对于女人,这种娇软的生物,他总是不知如何应对。
倒是挂在奉朝身上的瑾渊出声了,话语间还有些许的浊音:“素儿又进宫了?”因为酒力发作,白皙的脸庞微微泛红,嘴角带着笑意,一副很高兴看到女子的模样。
“皇上。”女子见瑾渊唤了他的名字,面上带了几分欣喜,芊芊地福了个礼。
“素儿有段日子没去我那里了,让朕好寂寞啊!下回进宫可要记得来找朕,朕随时候着素儿呢!”当着旁人的面前,这句说得是轻佻了。让奉朝不由地皱了皱眉,就算是醉了也不能如此失了皇帝的威仪。
女子羞红了脸,低头应下了。
奉朝将瑾渊放倒在床上,自有下人上前服侍妥当。他正要转身离去,却被躺在床上那人猛地拉住手。
“奉朝,莫走。”那人忽地睁眼,眼中竟是一片清明,不复醉酒的模样。
奉朝一怔。
刚要回身说些什么,却又发现那人复又闭眼,沉沉睡着了。奉朝不禁一阵好笑,到底还是醉了。
奉朝不由打量着瑾渊的脸。瑾渊长得很像宁妃。白皙的肌肤,狭长微扬的眼睛轻闭着。这么静静躺着睡着的样子,暴戾隐去,倒有几分孩子的模样。
奉朝伸手,细细地描着瑾渊的轮廓。剑眉斜飞入鬓,高挺的鼻梁,还有……薄薄的唇……指腹轻扫过那柔软的唇瓣,奉朝莫名地心颤了一下。
忽然窗外传来下人走动的声音,奉朝一惊,收回了手。
自己这是在做什么?!
指腹上还留着那柔软的触感。他刚才碰触到瑾渊双唇的手,不由紧握。奉朝直起身子,对着刚刚端着热水进来的宫女道:“好好看顾好皇上。”
“是。”宫女躬身。
奉朝随即转身,大踏步地离开了瑾渊的寝宫。
次日,奉朝被宣进了上书房。一进书房,便见瑾渊埋在画轴堆里唤他:“奉朝,你快来帮我看看,哪个女子最美?”
奉朝定睛望去,一张张展开的画卷,一个个窈窕美人。环肥燕瘦,各有姿色。奉朝低头,静然道:“臣以为,个个都很美。”
“奉朝,你又敷衍我。”瑾渊倒像是很满意,从里面拎了几张丢给一旁站着太监道:“那就留下这几个罢。其余的该送谁就送谁去。”
“奉朝,你今年也到了该娶妻的年纪了罢。”瑾渊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若有所思地望着奉朝。
奉朝心只觉得一沉,他低低道:“臣还不想……”
“也是!”瑾渊听了奉朝这句倒笑得很开心:“你随我这么多年,我也不能随随便便指个姑娘给你。倒不如你跟我说说,你喜欢怎样的人。我也好替你留意着。”
奉朝一时间脑中一片空白,亦不知回什么是好。只低头静道:“一切全凭皇上做主。”
书房内静了一会,又听瑾渊开口道:“那你看看,这个姑娘可美?”
奉朝抬头,瑾渊递了副画卷来,一个身着绿衫鹅蛋脸的姑娘弯眉浅笑,立于画卷上。他再次低下头:“确实是个美人。”
瑾渊收回画卷,自己拿在手里,眯眼上下打量了一番:“哦?这样的?”他顺手把画卷往旁边一扔,轻笑道:“奉朝是没见过姑娘吧,这般庸俗姿色也能称得上美人?”
奉朝依旧是低着头:“皇上后宫佳丽三千,自然是什么样的美女都不放在眼中。”
瑾渊像是被这句取悦了,吃吃笑出声来:“朕后宫的那些?那些啊……不过是些庸脂俗粉罢了。”
“那……皇上眼中的美人又是怎样的?”奉朝闻言,情不自禁地问了出口。话刚出口,他便后悔了,懊恼地咬住下唇。
瑾渊倒是有点诧异地转身望向奉朝。望了一会,他又轻笑出声,摇头自语道:“这个……不能说啊不能说。”
奉朝莫名其妙地想了那日在宫中碰见的宰相之女。
如果那时的奉朝知道之后会发生的事,他是定要追问到底的。
只是……时光不能回溯,世事不能重来。
转身间,回首望,竟是满眼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