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奉朝永远记得那个眉眼慈善的美妇。
初遇她时,他不过五岁,是个刚被收进宫的小布库。
宫中皇子到了年纪便要进书房去校场。有书房伴读便有校场陪练。于是,便有了低等官宦家的孩子进宫陪皇子习武。说是习武,皇家的子嗣哪个是碰得摔得的,不过是当人沙包,供人打揍而已。纵使这样,仍有人愿意将孩子送进宫来。因为纵是布库,也能被皇子选中做随身近侍,若是碰上能做皇帝的皇子,他日的飞黄腾达自然不在话下。早年的那些鼻青脸肿又算得什么。
奉朝进宫也不过是一个笑话。本是一个小县官的儿子。县官老爷妻妾成群,奉朝的母亲不过是当中不受宠的那几个之一。那日,县官正在家摆宴喝得酩酊大醉,忽听下人来报,本县报上去的布库人数不够,还差一人。县官拿着醉眼朦胧的绿豆眼扫了一眼室内,指着缩在角落里的一名侧室说,那就让你儿子填上那空缺吧。奉朝的母亲哭天抢地地跪倒在地,却终究惹得满堂嘲笑。
“哭什么!以后你儿子进宫了腾达了,我们一家子还得仰仗他呢。”奉朝的生父这么对他的母亲呵斥道。
又是满堂哄笑。
奉朝便这么进宫了。
奉朝身上带的那点银子是母亲攒了多年的私房钱。却在刚进宫的时候被管事的太监搜刮去了。奉朝挥着小小的拳头扑了上去要抢回来,却被狠狠推倒在地。
“这里是宫里!还由得着你撒野!”那尖嘴猴腮的太监斜眼冷嗤。
“李公公何必跟一个小孩子开这样的玩笑?”一个清脆如银铃般的女声响起。回首,便见一个凤眼狭长,面若皎月的女子娉然而立。她微微侧首,嘴角带笑,便是美目盼兮,巧目倩兮。
“小主吉祥。”李公公赶紧恭敬拜礼。
那女子轻轻摆手,倒是上前几步对李公公道:“不过是刚进宫的小布库,公公又何必为难。”语气谦恭温和,手掌却堪堪在他鼻子底下伸开。
李公公黑瘦的脸登时红了大半,讪讪地掏出自奉朝身上夺走的银子放在了那白净细腻的手里。
“还给你。”那女子蹲下/身子,将小小的银块放在了奉朝的手中。
而那时的她亦不过是个刚被选进宫的秀女。早春初桃,二八年华,正是爱笑爱做梦的年纪。
她常说:“听说皇上作诗做得好,睿智过人。天下再也没有比他更英武神骏的人了。”
她还说:“皇后?那可不敢想。我不过是个知县的女儿。”
她捂着红彤彤的脸蛋对他说:“哎呀,小布库,你还小,这些你都不懂!”然后便是笑得犹如天边月牙儿的弯弯眼眉。
再后来,她被封了妃,有了自己的寝宫。偶尔在宫中遇见,她抚着隆起的肚子,眉间却少了那般灵动的笑。她说,小布库,这皇宫会吃人。你我都是可怜的人,进了便再也出不去了。
自己可不可怜,奉朝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若是再打不过他陪练的皇子,便要没饭吃。彼时,他体瘦人小身份微薄,每回在校场陪人练武都是被揍倒在地,遭人嘲笑的那一个。他陪练的皇子撇着嘴抱怨,为何偏要分给我这样弱不禁风的布库。随便打一下便倒在地上,哪里还叫习武。再看看别人,由布库陪着早已练就了一身武艺。皇子抱怨,下人便惶恐。掌管他们的管事已经发话了,奉朝若再被皇子打倒,便不给饭吃。
奉朝咬牙,终于在皇子抓住他的手要将他摔倒在地的瞬间,顺势顶住他的腰身把他推翻在地。皇子跌倒在地,一怔,接着便是哇哇大哭起来。
那一晚,奉朝又是没有饭吃。
如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人总被逼着成长。春去秋来,花开花落。宫里的天永远是那么一块,校场前的桃花树干粗了几圈,奉朝的身量也见长。倾长健硕的臂膀,麦芽色的皮肤,终于便是两人一起,也打不过他了。
只是,纵使有能力不被打倒,布库就只能是布库。若皇子说了,再强壮的布库也只能乖乖做沙包。奉朝喘着粗气躺在满是灰尘的练武台,喉咙是血的腥甜味道。仰望着耀眼的净空,直到校场来了个郎眉星目的白净少年。
他笑,是与那女子一般的神采飞扬。
他说:“小布库!你可是我娘提起的那个小布库?”
他还说:“小布库。以后就由你来陪我习武吧。”
那一年他十七,他十二。
瑾渊与他母亲当年一样,爱笑爱说。
他说:“奉朝,你可知我父皇是多么英武神骏的人?当年他带兵亲征,平定番乱。他一人骑射,连射三雕。”
他还说:“奉朝,我要做个像我父皇那样的人。”
明明是小小的人,稚气的脸庞高昂,在那红艳满天的桃花树下笑得神采飞扬:“奉朝,他们都有近身侍卫,你做我的近身侍卫吧!”
奉朝望着那树下的人。他笑,整片天都为他亮了般耀眼。让人无法拒绝。
“奉朝是最强的布库,自然要做我的近身侍卫。我明天便会跟父皇要人去。”被人众星拱月般围着的太子傲然昂首。
“你!是我先对奉朝说的!”幼年的瑾渊不懂隐忍,握拳愤然。
“那又怎样?你母妃身份卑微,你自己都是十二岁才进了书房。上次父皇寿辰,你们母子二人都被忘了邀请入席。你拿什么跟我抢?”太子冷嘲热讽,斜眼瞧着瑾渊。
“你!太子又怎样!蠢笨如猪,连《士学》都背不全!”瑾渊急了,涨红了脸跺脚怒喝。
此言一出,便叫周围所有的人都变了脸色。自幼长于偏宫,不识人情的瑾渊尚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仍气呼呼地瞪着太子。
“好大的胆子!”太子肿胖的脸憋得如猪肝般紫红: “福来!给我掌他的嘴。”身旁站着的太监迟疑了一下。瑾渊再不济,也仍是个皇子。太监打皇子……
“还愣着干什么?出了事我担着!快给我揍他!”太子一脚踹在了太监的身上。
太监一个踉跄,往前冲了几步,到了瑾渊面前。他抖抖霍霍地举起手掌,对瑾渊颤声道:“瑾渊殿下,莫怪小的,小的也是不得已。”说着,那手掌便要扇下来。
瑾渊一双黑眸因为怒火显得亮晶晶的,灿然剔透。奉朝看了竟是一怔。不由抢先一步挡在了瑾渊面前。
常年习武的身量高大壮厚,倒堪堪将瑾渊挡了个结实。
“奉朝!你想违抗太子之令吗?”太子见奉朝的举动,更是恼怒,呵斥道。
“回太子殿下。小的只知,小的是瑾渊皇子的近身侍卫。保护瑾渊殿下是小的职责。”奉朝的一番话掷地有声。
各人都像看怪物似的,拿眼诧异打量着奉朝。
他傲然直身,笔挺的腰身犹如寒风中的一株东柏。
被奉朝挡在身后的瑾渊亦惊讶仰面。他看不见奉朝的表情。
“好!好!一个个倒有骨气!”太子气急败坏,怒气全都转到了奉朝的身上:“来人!把奉朝给我拖下去杖打二十大板。”
奉朝只是个布库,旁边的人便少了顾忌,自有人应声上前来拖奉朝。奉朝垂于身侧的双拳紧握,便是再也没吭一声。
笞杖上下,闷实地打在奉朝的背上。奉朝紧咬牙根,乱发披散于肩,背上已是一片模糊,殷红的血痕一条叠着一条。原本麦色的肌肤顺着杖印寸寸裂开,变了颜色,血肉翻飞。
二十大板下来,奉朝已是浑身瘫软,艰难地从条凳上爬下来。却是一个跌咧,摔在了地上。血红的伤口沾染上了尘土,疼得他闷哼一声。
“奉朝!”瑾渊扑上来,抱住了他。白色的衣衫沾染了鲜红的血迹。
宫景寂寥,桃花飘飞,便有暖风的低喃遥响入空。那人眼中蓄泪地搂住自己:“奉朝,是我害了你!”
“瑾渊。”那是他第一次唤他的名字。低低的中音,轻柔的语气,像是多年珍藏的宝物。
“倘若这位子要是由你来坐,你定要做个明君。”他平静地抬手,略带粗糙的大掌轻轻拭去少年眼角晶莹的泪珠。淡粉带白的桃花花瓣静静地飘落,随着暖风打着转儿,落在了少年的发梢。
那时,他们都不知给自己惹上了怎样的灾祸。亦给那个眉目和善的女子惹上了怎样的灾祸。若是没有那一次,想必,布库还是布库,皇子还是皇子,而她亦会还在。
只知道,太子哭着跑去告状。皇后便也恼了。虽是恼的,声却是淡的。她静坐在那一身明黄褂子的人身旁,柔声说:“皇上,你也该给太子点实权了。不然你看看,连个低微妃子的儿子都能对他冷嘲热讽的。”
于是,连皇上都惊动了。差了太监领了瑾渊去了上书房。奉朝守在上书房门外,从日头正午站到了霞落满园。终于见着瑾渊从上书房里走了出来。
少年脸上是一片欢喜,也是满足。
他说:“奉朝!我原以为我父皇是这天下最英武神俊的人,今日才知道,他才是古往今来的第一人。”
奉朝不语,却是暗暗松了口气。怎样都好,只要不是灾祸便好。
只是,是不是灾祸自不是他说的算。
第二日,先皇便在朝上宣布改立瑾渊为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