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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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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容凝骑在马上,手拿着水囊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不急不慢地朝着西山的方向前行。
不过半月,四季已然交替。
此时已近初冬,骑在马上风吹在脸上生疼生疼。而后颈处也不时地灌进肆意的冷风,叫她打了好几个哆嗦。
她拿出包袱里齐夫人送的锦毛披风兜在了身上,想起昨日临走之时齐夫人那依依不舍的表情真有种想留下的冲动。可是冲动归冲动,她早晚还得回到西山,回到师傅的身边,此次下山月余已是几年来难得的一次,下次下山都不知要到何时。
望着前面大片郁葱的树林,她记得只要过了这片树林就该到了徽州的地界,若是不出什么问题,今晚可留宿于戟临村。那这样的话就能和来时一样,给些钱借住在婆婆那里,相信婆婆也很高心能再见她。将身上的披风拢紧了,一夹马肚,轻轻慢慢地小跑了起来。
半个时辰前还晴着的天空,此时从西边飘来了一大片的乌云。抬头看了下,估摸着最多再过半个时辰准保会下场豪雨。这大冬天里的雨,阴阴冷冷的,让人想起来就浑身打颤,要是一会儿被淋湿了不冻出毛病才怪。看着前面还有一大半段的路,韩容凝一拉缰绳索性让马儿退出了行道,改走下面的小道。虽是脚下难走了些,至少是条近道,省了时间也可早些赶至戟临村。
不多时,马儿已行至林中。两边风吹着树叶沙沙作响,嗖嗖的冷风越过马背裹在马上较小的人影来一阵去一阵。
忽然她的身后不知何时窜出十几匹骏马,在茂密的林间左右穿梭。骑马的众人各个弯着脊梁俯身在马背上,头前的几人不时地扭头回看着身后,渐渐地加快了速度要与后面另一拨人拉开距离。
韩容凝不知他们是何来路,但看架势绝非寻常的百姓。自己只是个过路人便不用去想那许多,拉着马儿让出些道,好让他们急速前行。
就在大家要出林时,那原本落在后方的那一拨人一个个挺身跃起。脚下轻点着两旁的树杈,腾空几个翻身利落精准地落于前面那几人的马上。
好身手!她在心里叫道。
只见那些人将原先马上的人扯落到地下,接着也翻身下马,随着马儿仰天的长嘶,十几匹高大黑鬃的骏马停在了林口。
直到此时韩容凝方才看清。头前的几人个个都黑布蒙脸,只露出一双双警戒的眼睛,与后面那些玄色紧衣之人不同。他们除了蒙面的布快是黑色,身上统一着紫色锦缎绣纹束腰长袍。如此看来这前后两拨应是完全不同的两批人马。
此刻她早已让身下的马儿收了腿,躲在林中一隅看着即将发生的狂风暴雨。
不待双方说话,那而后追上的一拨人之中的一人忽地手中甩出一个光亮,正对着蒙脸人中体型清瘦的一人掷去。但见那清瘦的身形灵活地凌空一跃躲了开去,擦着耳风的那抹光亮直直地插于树干之中。
韩容凝定睛一看,原来是把玄铁制的短镖,可再一细看,被那短镖所中之处的树干周围已然冒出了几缕青烟,混合着一股烧焦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之中。
好不阴险,居然在镖上喂了毒!见此情形,不明双方所谓何人的她自然而然地偏向了蒙脸的那一拨人。
掷镖那人见清瘦之人躲过了自己的毒镖,朝两旁使了眼色,当下其中几人排开阵型朝着清瘦的身影杀去。只在一瞬间,那清瘦身形之人无疑成了众矢之的。他拼力上前接了数招,可对方使出的每一招都是致命的杀招,让他接招同时不得已步步后退。硬生生接了十几招后,那人脚下已力虚不稳。此时身边剩下几个蒙脸之人见情势不妙弃了与他人的缠斗,提剑飞身挡在那人的身前。
又是几十个回合下来,蒙脸的那几人似有些接招不暇,渐渐趋于劣势,不多会儿就被团团围住。人数上相差一截是其一,再加之对方并非鼠盗狗窃之辈,都是各个武功上乘之手,且并不在他们之下这是其二,阴险小贼又有暗器相助这是其三。若是长时间与之这样消耗,怕是蒙面这几人要死也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韩容凝见那几个用毒之人各个出招阴毒,专攻那清瘦之人的下盘。也就在那人眼看要被破招成功之时,她再也能坐视不理,脚下出力一个飞身跃起档在了他的身前,将来人手中的毒镖一剑挡了开去。随之而来又一个纵身挑剑点在了对方的肩头,向前一倾,右手出剑,一剑刺中最先使出毒镖的那人。
对方中剑之后连退数步,捂着肩胛齿咬着下唇,阴狠的双瞳射出嗜血的目光,抬手又掷出一镖。韩容凝不曾想他手下动作如此之快,提剑于身前硬是再次挡掉了毒镖。双脚扎入泥中站定身后,她舞着手中初尝人血的凌犀剑,使出八成的功力,一鼓作气连刺对方数人,确实将师傅传与她的一身武功发挥地淋漓尽致。
对方见她越刺越猛,且剑法精妙多变一时难于抵挡,几招过后竟也难以招架,渐渐都有了退意,纷纷收招急速回身上马,只留下几个被她刺中却无法动弹之人呓语着仰躺于地。
她斜眼见到那些人上马要逃,收招提步上前意欲上马急追,不料被身后蒙面之人挡下。
“姑娘,穷寇莫追。”
“可是那些人下手如此狠辣,怎可如此轻易地放虎归山?怎么也得抓了他们问个明白好交与官府处置。”
只见那说话之人眼角微扬,接口说道:“交与官府又有何用?倒不如将地上几人带回后审问一番,也好知道他们的来路。”
她听后觉得也对,看了地上那几人一眼,又道:“我刚才用剑刺他们之时已封了他们的穴道,也是恐防他们事败自尽。待两个时辰之后方会自行解开,趁他们如今穴道被封你们还是早点带着这几人上路吧。”
先前被众人围攻的那位清瘦男子此时闻声上前对她抱拳一拱手,然后说道:“多谢姑娘出手相助,在下实在感激不尽,只是今日事出突然,我等亦有要事在身,来日若有机会此恩自必当相报。”话声刚落,身后几人也都走上前一步对着她齐齐一个低首抱拳。
她韩容凝才一十多岁的少女哪里受得起几个大男人如此之礼,急忙托住那人双肘向上一抬,回道:“几位大哥不必如此,我也是路见不平拔剑相助而已,实不敢受众位大哥如此之礼。”
“姑娘侠义心肠,一手的剑法无与伦比。若不是得姑娘及时出手相助,我等怕是已遭了他们的暗毒,此刻躺在地上怕不是他们而是我们几个了。”
“这位大哥言重了,我一时情急胡乱使了几招,刚才也只是歪打正着,不想倒让我刺中了几个。”韩容凝倒也不是谦虚,只是自己还真没有想到这一手的凌犀剑法可以以一对十,初次下山遇上这帮歹人竟也能小胜几手。
那人早已从她的剑法路数看出她师从何人,只是听她将自己这套出神的剑法说的如此普通,初初觉得她是有意将身份保密不愿与人相告,但见她眼神清澈纯净倒不似倨傲之人,便也不将这话放在心上。
“时候不早,我等还有路要赶,这就在此别过姑娘。”
“请。”她对着众人抱拳回礼。
那几人将地上的三人手脚捆绑之后横于马上,一挥马鞭便乘风而去。
她收剑提脚步回到身后的马旁,拍了拍马脖调笑着说道:“你倒是处变不惊,还有闲情吃草,可怜我刚才一番厮杀,狠斗贼寇,若不是我日常恪守师傅的教诲勤练剑法,怕是刚才一时的冲动险些让那些贼寇使了暗招将小命丢在这林中。”
马儿口里嚼着青草,听到她一番唠叨,抬头朝前晃了几下。她一见马儿这样的动作,笑的更欢,“呵呵,你倒是对我放心。行了,等回到西山我亲自寻些好料喂你。”
谈笑间,头顶传来‘轰隆’的巨响,收了笑容蹙眉沉声,“遭了,要下雨了,在这耽误的时间太多。”也不顾那缁溜马还吃的一个欢畅,骑上马背一收缰绳,两腿一夹,弓着身子直往林外的村庄急骋。
到底还是没有躲过这场早已料到的豪雨,只是没料到她竟给从头到脚被淋得个浸湿。扯下被雨打湿后变得厚重的披风,牵着马抖索着上身叩上了婆婆家的门。
“姑娘找人?”大雨中挑着扁担路过她身后的一人问道。
转身,她抬手用手背拭了下额前的雨水,回道:“婆婆不在家么。”
“厉婆婆上月底不慎摔断了右腿,前两日被隔壁村的远房表亲接去住了,怕是一年半载也回不来。”那人看了眼韩容凝,只见她唇色发紫,双肩因为发冷抖的厉害,热心地说道:“姑娘若是想要借住一晚那就不如住我家吧,反正我那婆子带着小儿回了娘家,如今家里只有我与那大闺女住着,你和她稍稍挤挤也能凑合一晚上。”
韩容凝实在冷得不行,加之腹中又饿,只求一碗热汤半张睡床,见他如此说来,便回道:“那就多谢这位大哥了。”
男子笑着摇了摇头,将身上的扁担颠了颠,重新乔好位置,一低头打头走在她的前面。
随着男子进了屋,男子让自己的闺女给她取来了长巾和替换的衣裳,并好心地给她在脚边烧了一个火盆,拿来了一碗热腾腾的红姜水。喝下整碗姜汤后这冻紫的脸蛋才渐渐地转红,身上也驱走了先前不少的寒意。
小丫头外表看来不过八九岁的摸样,看见生人好像有些害羞,低着头并没有与她搭话,只是时不时地一直拿眼偷瞄着她。见韩容凝也回望着,垂下铜铃般的双眼一个转身又去灶间给她端来一碗热汤面。韩容凝见女孩为了自己忙前忙后,实在过意不去,出声说道:“姐姐包袱里有馒头干粮什么,就着热姜水吃就行,这汤面还是留着给你爹吃吧。”
小女孩看着手中的面碗踌躇着,正巧男子从外屋折了回来。
“光啃馒头哪行,没滋没味又没热气儿。姑娘放心,我让大闺女多下了些,锅里还剩着好些呢,你就趁热吃了吧。”
看着冒着热气泛着猪油花的面碗,韩容凝咽了下口水才伸手接过,然后对着女孩笑说了声谢谢。
不多的功夫,堪比她脸盘的一大碗野菜猪油面就呼噜下肚。才要起身就见女孩跑来伸手拿碗收筷,她对着女孩说道:“姐姐自己来,你带姐姐去后面,我自己洗就行。”
之前一直没有出声的女孩终于细声地开口说道:“姐姐浑身都湿了,再碰冷水怕是要...冻出病来。”说完抱着碗筷就朝灶房走去。
屋里因为正中间放着一个火盆倒也暖和的很,此时身上已没有之前刚进门时的阴冷之气,她看着小丫头的背影笑着起身将火盆里的木炭挑了挑。
窗外仍是细雨连绵,屋檐下滴答滴答的雨声不断,掉在地上溅起一串的水珠。初冬的这样一个夜晚看似一切平静,可谁知一股杀气正朝着她们慢慢靠近。
村外一里地,几个身着玄色束衣的男子,不顾头顶飘着刺骨阴冷的细雨,正悄无声息地快步接近前方的一处矮墙。
“确定那女子落脚此处?”
“是的,我远远跟着她到了前面的那个小屋,看着她进去才回来通报。”回答之人双眼聚神,确信自己不曾看错。
“好,那我们就再过半个时辰,到时想他们也已经睡熟,那时再动手正合适。”
“是!”其余几人异口同声。
一行五人静若处子,蓄势待发。也不知头顶细雨下了多久,当一滴雨水顺着眼角往下淌时,突然一人口中发出‘动手’二字。话音才落,只见几人猫着腰来到屋外窗下,背过身紧贴着墙壁,双耳听着屋里的声响,确定屋中之人已然睡熟,掀窗翻进了屋内。
带头进屋的那人一手摸上腰间,抽出一柄冷寒坚硬之物抬手向着床上刺下。使出全力一下、两下、三下,出乎意料地是床上声息全无,更未有殷红腥味流出。那人急忙掀被一看,只见棉被下放着两个大枕头和一些棉絮碎布,却不见韩容凝的身影。正当所有人愣怔之时,漆黑中一阵剑风自上而下划破了几人的衣衫。剑柄相抵掷出的短镖发出‘叮叮’的几声,随即向着一边飞出嵌入床脚,紧接着一股子难闻的刺鼻味儿冒了出来,韩容凝用手挡了鼻口,“又是你们?你等何人,为何用如此下作的手法要取我性命。”
黑衣人中一人沉声哼了一声,回道:“我们手法下作,可是姑娘的下手也不轻啊。要不是我们早有防备,刚才还不是让姑娘取了性命。”
“半夜不请自来,闯入别人屋内,还用了喂毒的暗器就算被剑刺死那也是活该。”她抬手将剑头直指那人的咽喉处,“快说,你们是何人,为何半夜要行刺于我?”
头先那人闷笑几声,冷声回道:“姑娘问的笑话,若是之前姑娘不管什么闲事,也不至于招来这杀身之祸。”说着手中掷出一连串的毒镖。在这漆黑细雨的晚上,屋内因这些阴毒的暗器闪着诡异阴冷的光亮。
“原来是为了这事,哼!”韩容凝见势提气,凌空一跃,飞出了屋外。那几人眼看她轻功了得躲过了毒镖,也随着她纵身飞出,只是脚未沾地已又陷入一阵打斗。
本是想引开那些贼人莫要无辜牵连了那位大哥与那小丫头,谁知才要提步绕开,就听见屋内穿来女孩的惊叫声。顿时心头暗叫不妙,锁紧眉头返身回到屋内。
那恶人见她提剑返回了屋内,□□着用不知是不是喂了毒的匕首抵着已经昏厥的丫头说道:“姑娘倒是好管闲事,想来也是热心肠的人,如若我就这么不小心失手刺了这小丫头,怕是姑娘日后到了下面也不好与她爹娘交代。”
“你说什么!”韩容凝顺着那人所指的方向才看清墙角处正躺着一人,而这人真是好心将她带回自家的那位大哥。顿时心中后悔自责不已,一股从未有过的怒火自胸腔爆开,随着一声“我杀了你们!”的嘶吼,她使出全力刺出。
那人倒是没想到自己一番话竟会激起她忽然爆发出的狠劲,一时不曾招架住,竟让手里的质子被她抢了过去。
或许是起先淋了雨受了些寒气,这时半夜正慢慢地发了出来。韩容凝一手抱住那丫头,一手与那人斗了几个回合,渐渐地头晕眼花的有些支持不住。那几人似也看出了她的疲态,互相使了眼色发狠地朝她上身攻来,将她逼入死角。她见自己身后已无退路只得拼死以剑抵挡,见招拆招,从攻到防又是几个回合,不多时的功夫已经消耗了一大半的体力。此时韩容凝心下忖道:如若再这样只守不攻怕也是难逃一死,要是全身而退也只能用它试试看了。灵机脑中闪过一丝念头,宁神闭气使出一招飞来游去,将面前的几人一剑撩开,借此空隙她抱紧怀中的女孩一步窜出窗外,没有多想,提步快速跑向马儿,一个翻身上了马背,顾不得喘气,将昏厥的女孩护在身前双脚用力一夹,狠抽马肚死命地朝着前方奔跑起来。
从小与她感情极深的缁溜马也感受到她身处险境,心领神会地撒开四足开始疯狂地奔跑。担心身后追赶上来,不敢回头憋着一口气跑出数十里。慢慢地只觉身后追赶的马蹄声好像是越来越远,又好像是并没有人追赶上来,这才让她缓缓松出一口气。她低头看着怀中的女孩,心里五味杂陈。自己的无心之举竟连累这对无辜的父女阴阳相隔,而想起躺在地上的那男子更是死状凄惨,不禁泪水滑落。
天微亮,可雨还在一直下着。她拢紧手臂不让雨水打湿怀中的女孩,耳边呼呼而过的疾风吹遍她的全身,夹杂着细雨沾衣即湿。不知是内疚还是寒气倾身,颠簸的马背上一阵阵的哆嗦最终成了通身的灼热,晕晕沉沉间她仿似看到一座大宅落在不远处,举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朝着宅子方向飞奔而去。眼看就到了门口,她脑袋一歪身形一颤便从马上直直地摔落下去,倒地之前双手仍是紧紧地护着怀中的女孩。
‘吱呀’一声,黑涔涔的宅门由外向里打开,几个锦袍束冠的男子从内而出,将她从地上捞起,而后一手一个将她们二人抱进了宅内。
宅内一处院落前。
“公子,那位姑娘已经醒了。”
萧穆青慢慢收回落在书卷上的双眼,回头看着立于门前的林穗嗯了一声说道:“与那姑娘一同昏倒在门前的孩子可是也醒了?”
“未曾醒来。那孩子之前服了药却仍高烧不退,昏迷中口中还不停叫着爹娘,想是受了什么惊吓,刚才墨柳姑娘给她擦拭了全身又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此刻还在床前陪着。”
“知道了,我这就过去看看她。”放下手中正看着一半的书卷,他步出了书房。
二人沿着青瓦石桥一路向东,拐过了一个庭院,绕过了几处回廊,进到一处幽静的院落。院门半虚掩着,林穗上前推开了院门退到一边。
才跨进房间就听见床上的女孩口中叫着:“不要杀我爹,不要杀我爹!”走近一看却是双眼紧闭,两条月牙般的眉毛生生被揪成一团,额上不停冒着汗水,果然是梦呓。
床边的女子看见萧穆青进来轻声地起身屈膝对他行了一礼。他含笑,头微微一个轻点后坐下,执起梦呓中女孩的左手给她把脉,接着后又缓缓将手掌放在她的额上。
一刻之前还在梦中乱叫着的孩子,此刻忽然安静了下来,揪着的眉毛也开始渐渐舒展开来,待听到她清浅均匀的呼吸后,他才将手从她额上拿下。
“柳儿,这孩子暂时并无大碍,你也累了,先回房休息吧,等过了巳时我让巧儿再给她服一剂药便是了。”萧穆青转身看着身后的女子说道。
被唤作柳儿的女子闻言颔首一个欠身退出了房间。
“那位姑娘醒来可有说什么?”萧穆青从房里退身出来后看着林穗问道。
“属下不知。”林穗垂首跟在他的身后,闻得萧穆青问话便上前几步于他身侧回道,“公子吩咐只要那位姑娘醒了便来通知您,所以我一见那姑娘醒来就赶了过来。”
“那现下是谁在照顾着。”
“那边留了环儿和曲善二人照顾。”
“嗯。”萧穆青脚下未有改变,只微微转头轻点了一下。
在屋外守着的曲善见萧穆青走进院来,上前迎了上去。萧穆青看了他一眼,一手撩袍抬脚进了门。
躺在床上的韩容凝因发烧双颊泛着绯红,脑袋虽仍旧略感昏沉,但是待看清来人之后全身不由地一怔,这一下倒是让她忽然清醒了不少。
她顾不得周身传来的酸疼感,强撑着坐起身。
萧穆青见她如此,快步上前扶住了她,“姑娘才刚醒来,还是躺着好,切不可勉强。”
“你....是....”
曾经有多少次在梦里梦见过这个风逸俊朗的面容,这个清澈却淡漠的眼神。藏在记忆深处近八年的面容,现在居然在此刻出现在了眼前,那么地真实,那么地近距离。
韩容凝看着此时坐在床沿的萧穆青,心里是说不出的高兴,却仍强压心中的喜悦抖着粗哑的嗓音久久才说出一句,“我终于又再见到你了,恩公!”
萧穆青只当是她高烧未退神智依然浑沌,“萧某不敢当姑娘如此相称,姑娘因为在外淋雨高烧不退昏厥于我庄外,在下只是尽了普通人的该有的本分未将姑娘弃之不理而已。”
对于眼前的韩容凝,他着实毫无任何的印象,只当是自己今晨在门外救下的一名女子而已,又怎会知晓韩容凝心中所思所想。
八年前的韩容凝只是一个未足八岁的娃儿,一个连单看外貌都无法判别性别的年纪。八年后的她早已是一个出落的亭亭玉立,柔毅并肩,娇俏灵动的少女,如此的变化就算亲近之人也会感叹岁月的惊人,何况是在萧穆青这样一个外人眼里,又怎会识别出来。
能再见他,韩容凝实在有些激动。不顾他的回答,一个劲地摇头说道:“不,恩公,你的大恩大德容凝一辈子也不敢忘记。”
“姑娘言重了。”
“恩公...”不知曾有多少次想象着能再见到他,再叫一声恩公,那个让她在见到师傅之前唯一觉得不为凡人,貌似谪仙的男子。若不是当年他的出手解囊,相必娘亲早晚尸身腐烂都未见得能入土为安,而自己有何来缘分能在江都遇上师傅。
萧穆青听到她固执地唤他恩公,轻摇着头又道: “姑娘莫在唤我恩公。”眼底带出一丝无奈,“姑娘才醒过来,烧也未曾退净,我已让下人又再熬了些退烧的汤药,过会儿姑娘待凉了便服下,对姑娘身上所入的寒气也有些功效。”回头示意一旁的林穗将汤药取来。
韩容凝听他话语虽有关切,但是语气一如当年般清冷,意识到自己若在此时道出缘由怕也是无用,收了些情绪问道:“多谢公子。不知公子可否告知此处是何处?”
“这里是金陵的城郊,在下的一处别院。”
“哦?公子原来不是金陵人士?”韩容凝垂眼自顾自地说道,见他未承认也为否认,只是淡淡地看着自己,似乎不愿将这话题说开。
记得当年她是在江都遇到的他,不过当时以为他并非江都人士,只因口音中少了南方人的软音细语。“听公子口音也却是不像。”心里想着,嘴上不由地轻声说道。
因她才醒来不久仍需好好地休息,萧穆青待她喝完了汤药后便退身出了房间,只留下曲善一人在门口守着。
她重新躺下,脑袋虽仍是昏昏沉沉的,但是却毫无睡意,睁着眼睛看着床橼的镂花。
他救了她两次,她感恩于心此生不忘。他多年不见仍是清俊飘逸,她却岁月荏苒脱下稚气。他说不出的清冷,将人据以千里,她一心想要报答,却苦无办法毫无头绪。原不知,并非所有人都如齐家上下那般喜欢与她亲近,对她犹如己出,萧穆青此人于她只是一个不太陌生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