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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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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廊下谈心果然成效见长。韩容凝第二日起再见齐鸣秋时已没有之前互相嘲弄的口吻也少了些生分,两人之间的相处似乎融洽了许多。
转眼六日已过,选赛即将要在明日举行。齐府上下这几日更是如火如荼地在准备着,韩容凝则每日惯例地跟着齐鸣秋去医堂,就怕阻着府里人做事。
傍晚时分,她陪着齐鸣秋从医堂回到了齐府。在两人尚未进门时,一座八人抬得的轿撵停在了他们身边。
轿帘掀起后,走出一位长袍束冠,满脸油腻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男子略过韩容凝深深看了齐鸣秋一眼,未有开口却对之施了一礼。齐鸣秋见状亦无声地对以还礼,随即那人便由门侍领着走进了花厅。他们二人待那人进门之后才抬脚往着西苑走去,看似对那人的到来全然不放在心上。
是夜,正当韩容凝睡得正香时却被一阵急促地叩门声吵醒。她揉着睡眼迷迷糊糊地披了件外衣起身就去开门。
出乎意料的是,门外之人全不像她那样睡眼惺忪,一副被人吵醒后衣冠不整的样子。此人三更半夜却穿戴整齐,且两眼炯炯有神泛着晶亮,只是一脸的警惕之色让韩容凝瞬间清醒了不少。
“可是你家公子有事?”在看到齐言之后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齐鸣秋出了事。
齐言闻言一愣,接着摇头说道:“不是我家公子出了什么事,不过的确是公子要我来找姑娘。”他小心地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又道:“我家公子有急事找姑娘帮手,姑娘快些回房穿戴一下与我速速去见公子。”她听齐言说的如此慌忙急切索性不再胡猜,进屋穿了衣裳就要跟着他走,临出门时瞥见桌上的佩剑,也未多想就一并拿在了手中。
住在齐府多日,因为平时大多跟着齐鸣秋等人由西苑行至南苑正门出入,韩容凝从不知这西苑另有侧门可以通往街市,如今半夜三更,南苑的人都已睡下,他们二人自然是由西苑的侧门出去。
半夜的城中,人影寥寥,唯有的几人也是露宿街头的乞丐躲在一角相互取暖。油纸做的灯笼高悬在檐下随风飘摇,烛光忽明忽暗。打更的敲着手中的竹棒,瑟缩着身体漫步前行。
她跟着齐言三步并作两步,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已到了城北。看着脚下的方向像是要去悬壶堂,她未有相问收紧拿着佩剑的手指一路低头随着来到了医堂。
齐言带她穿过了诊室到了后堂的偏厅。偏厅里面一片黑暗,却并不见齐鸣秋的人影。韩容凝心下有些纳闷,为何这三更半夜的要将她带到这里,如若有人急诊或者受伤不是该在诊室医治,这黑灯瞎火的在偏厅里做什么。正想着,就看见齐言走到那日她取医书翻看的书架前,双手抵在两侧将这比他还高了半个脑袋的书架往左斜移了一些,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她看见原先藏在书架之后的墙上赫然有着一个圆形碗大的凹洞,齐言将一手伸进那个凹洞来回旋转了几下,那附着凹洞的墙壁‘吱嘎’一声朝内打了开去。
原来此处是一暗道!
通往暗道的门被打开,齐言转身朝着她一点头,示意叫她跟上,然后一个闪身整个人就漠进了暗道。韩容凝见状跟上,就在那门将要关闭之前也闪了进去。
暗道没有想象的那么狭窄,两米见宽的空间足够两人并排行走。而才百来米的长度稍走几步就到了尽头。左手无路,右手一拐看见有几节青石阶梯。她就着墙上的油灯里发出的微弱光亮,手扶着瓦墙一步一步小心地走下阶梯。墙上凹凸不平的触感告诉她这是坚硬非常的花岗岩,只是有几处却是摸着即平又滑,像是被人繁复触摸而造成的痕迹。此时盘旋在心中的猜测她大致猜了个七七八八,想来这也是齐鸣秋不愿告人的一个秘密暗室。
随着齐言下了阶梯后又一个左拐方才看到一间方正有致的密室跃入眼前。
昏暗的视线告诉她房内此时定是点着不太明亮的油灯。她就着昏黄的亮光看清楚了密室靠里的墙边搭着一张木板床,床上此刻正躺着一人。看似呼吸微弱,极可能是受了重伤,而此时的齐鸣秋正坐在桌案边不发一语地看着他们。
看到安然无恙地齐鸣秋后,紧握着佩剑的手指才缓缓松开。她以自己尚可的武功修为在没有让齐鸣秋发觉的情况下慢慢呼出一气,平复了一路上各种与他相关的胡乱猜测。
韩容凝将手中的佩剑置于桌上,走到木板床边低头看了眼仰躺于床上的人。
此人身穿一身玄色紧身夜行衣,头上此时依旧裹着黑巾,脸上的表情甚是痛苦。往下看去,在胸口乳下两寸有一血迹斑斑的剑伤,且已深至见骨,虽已在伤口处做了紧急处理,可是如若不将伤口缝合包扎,怕是日后感染化脓有性命之忧。
她看着躺在床上之人,看出受伤之人乃是一女子,且受伤部位在尴尬的右胸处。虽然伤口不免让人尴尬了些,只不过齐鸣秋他既然身为大夫,那这些俗礼规矩应该弃之才对,却为何要让齐言将自己找来。
“你半夜将我找来就是为了要我代你为她治伤?”
“不错。”
“可是你才是大夫,为何却要我...”话未说完,就被他打断,“如今不是询问此事的时候,日后我自会向你解释,现在你帮我将她伤口缝合,我先前只做了些简单的处理。”齐鸣秋斜眼看了看坐在床沿的韩容凝,将桌上的油灯拿至床边,然后复又坐回桌边,说道:“你先将她上半身衣裳褪下,取床边凳上的…”停了一下,忽然问道:“忘了问你,你可会缝衣绣花?”
她有些莫名地看着齐鸣秋,可一转念立即回道:“放心,我会。”说完拿起他递来缝合伤口的银针置于油灯上轻烤,然后按着他说的每一句话小心翼翼地将女子的伤口一针一针地缝合。
韩容凝自小也是习武出身,可是却是头一遭看到如此深重的外伤。血肉崩开,深可见骨,模糊一片,看着实在有些慎人,若说不怕倒是违心了。屏着一口气仔细地缝合完伤口,接着又小心地给那人上了齐鸣秋早就备下的伤药,这才拿过一旁的纱布给她细细地包扎。
一系列反复的动作过后,韩容凝见她毫无动静依然昏迷不醒。倒是双颊绯红,蛾眉紧蹙,额边散乱的发丝处缀有血迹,她起身将桌上的布巾打湿后轻轻地帮她擦拭。
一切完工后,韩容凝的额上也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她抬手用袖子拭去了细汗,又将床脚边的棉被给那女子盖上才起身坐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仰头一口就将满杯的茶水倾倒腹中。
在整个缝合剑伤和包扎伤口的过程中,齐鸣秋由头至尾都是侧坐着身子,两眼直视着前方,一派君子作风,只是特意的行为倒叫韩容凝有些好笑。想他身为一介郎中,救死扶伤本就应该,何必非要顾着那些所谓的男女之礼。若是今日不是有她在,难道齐鸣秋还会见死不救么。
韩容凝握着手中的茶杯,看着他起身走到床边坐下给那女子诊脉。少顷,他对着一直站立于角落的齐言说道:“伤势暂且尚算稳定,你留下来看顾着,再过一个多时辰便要天亮了,我与韩姑娘先回府去,若有任何变化你即来通知我。”
“是,公子。”齐言在黑暗中应声回道。
好像有些不放心一样,他转身又再看了一眼床上的女子之后才与韩容凝前后脚出了密室。
回府的途中,他快步在前,她紧步跟在后面,与来时一样,两人一路无言。
从侧门进了西苑。
在回廊之处,韩容凝不想被身前的齐鸣秋忽地一个转身挡住了去路。
“师妹对于刚才之事没有什么想问我的么?”他平静地凝视着她的眼睛问道。
她一个后退,轻声回道:“我若是问了,你会全部告诉我么?”见他面露难色,她又启声说道:“我知道,你若想说自会告诉与我,如若不想说我问了也是白问。”
他眼中不明的神情一刹而逝,随即对着她温声说道:“无论如何,今晚多谢了,时辰不早,你这就回房歇息去吧。”
不等她再做反应,提脚转身,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她房门前。
翌日,窗外的亮光透进屋内显得有些刺眼,韩容凝在床上翻了一个身,恍惚间好似还在做梦。不多时,她揉着惺忪地睡眼,迷迷糊糊间觉着时辰已不早,将双手举至头顶,两脚分开绷直,成一八字形,然后舒舒服服伸了一个懒腰才从慢慢悠悠地床上坐起。
简单地梳洗过后,一人行至南苑用了早膳,实在该算午膳。可奇怪的是她都起身那么久了却没有见到齐老爷他们和齐鸣秋。问了府里的下人才想起今日是宫制选塞之日,齐老爷与夫人他们一早就出了门,而齐鸣秋也在半个多时辰之前出了门,临走之时还特地嘱咐了他们不要将她吵醒,自等她醒来之后说与她听便可,齐府的众人都在风来阁等着。
她听了下人的传话脸上觉得有些羞愧。昨夜虽折腾了半宿,可是齐鸣秋都已一早起身,自己是客,却睡到日上三竿。没有再去看仆人的反应,脸带愧色地抬脚出府,一人匆匆向着城东行去。
城东有两间名气响、地方大又豪华的食馆。一间是韩容凝初日来金陵便去过的拦香楼,另一间是齐鸣秋带她去过且今天被作为选赛观摩地点的凤来阁。
选在凤来阁作为观赛地点一是因为它紧靠城中最热闹的街道中心,二是因为南边靠窗的雅座包厢随时可以调整成一排排高低错落有致的矮座,就凭这点拦香楼也无法与其相比。而最后一点也是最有优势之处,则是凤来阁正面正好对着这次选赛的场地,只要观客坐于二楼便能将全程比赛尽收眼底,结合了这以上三点,凤来阁可说是占尽了最好的地理优势。
飞来凤当家郭彦良包下了整间凤来阁自然邀请的也是城中的一些达官贵人,说是给自己长脸也好,为了博得一些名声也好,无非都是富贵人家玩弄的一些把戏。
韩容凝双脚刚踏进凤来阁后立马就有小二认出了她是那天午时与齐鸣秋一起来用食的那位姑娘。于是弓着身殷勤地上前询问了是否是来观赛的,她只回说是齐家邀来的宾客,小儿便忙领着她径直往二楼靠窗的矮座走去。
上楼后最先映入眼的便是窗边矮座上坐着的齐鸣天夫妇,挨着他们右手边的是一身穿官服的男子,此时正与身旁另一位同是身着官服的青年男子交谈甚欢。在齐鸣天夫妇左手边的是一袭白衫的齐鸣秋,他侧首正与身边的一位少女不知在说什么,惹得那少女茵茵低笑。韩容凝细巧之下才恍然,这少女不正是那日医堂里无理取闹的郭大小姐,郭秀秀么。只是此时看着她远不像当日那个刁蛮任性的女孩儿,恬静温婉,含羞带娇,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很是惹人怜爱。而郭秀秀身旁还坐着些衣裳华贵的男女,韩容凝自是不认得。
方才还抬手捂嘴轻笑的郭秀秀,此时与身旁的齐鸣秋说话间一略头无意瞟到了刚上楼来的韩容凝,瞬时眼神一滞,随后双眼由狞笑渐转为薄薄的怒意。齐鸣秋随着她的目光看到了楼梯口处的韩容凝,便自然地起身招呼着她坐在他们的身后,与齐言一起。
韩容凝落座之后,左右看了一圈,却没有看到齐老爷与夫人,有些好奇地便问了身旁的齐言。齐言鬼灵精地弯眼一笑,朝底下努了努嘴,接着附手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她随之两眼往窗外看去才知了缘由。
原来楼下赛地一大块的空地上,搭了一个四尺高二十尺见方的梯台,梯台下方放着两个火盆,和几口不知作何之用的大水缸,中间两列则放了十二个高脚撑台,每个撑台上都用一块下坠明黄宫缕锈红金丝镶边的锦帕盖着,看着有些神秘。而正对着梯台隔了段距离高坐于楠木雕花高背椅上的是这次选赛的主裁,宫里派来的织工司掌监大人陈公公,一位身着华丽,两眼高傲,体态慵懒的男子,或许不该称为男子。韩容凝眼神从陈公公身上往边上移时就看见了坐于他两边这次参赛缎庄的各位当家,其中两席上正做着齐老爷与齐夫人。
她转头再想问齐言什么,却看见郭秀秀与齐鸣秋早不知何时停了说话,此时正看着她,但两人的眼神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满眼盛着妒意且都快窜出火苗烧着头发的那是郭秀秀,温柔中带着和煦,一汪秋水似的那是齐鸣秋。
不想去猜测他们因何事停了说话要扭头这么看她,只是脸上被这二人看得是一冷一热,很不自在,韩容凝匆匆别转了身子不再理会他们的眼光。
‘哐---’一声锣响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到了楼下的选赛场中。
一身宫装打扮涂脂抹粉的太监用尖细地声音说道:“历年选赛皆因皇恩浩荡,天自庇佑才得国库拨款举办,而今年年初却因江北各处频出天灾,皇上怜惜江北各地的百姓,下旨拨款救灾,故而选赛之日一直未定,一拖再拖。而今日能够再次开赛,实为皇上开恩,尔等定要胜不骄败不馁,莫辜负了吾皇的一番苦心。”顿了下,朝着底下坐着的陈公公看去,但见陈公公听他这一番先捧后贬的‘肺腑之词’后微笑着点了点头,他这才轻咳一声重又说道:“选赛开始,第一回合,色----落----!”
只见刚才被盖着锦帕的撑台上这时已露出一块块的精美缎子,一个太监打扮似的少年走上了梯台,分别从每块缎子上裁下一小块,然后放进了台下方的一口水缸里,那水缸一掀盖时就惹得底下的人个个掩鼻皱眉,扭转着头,顺着风向带着一股子刺鼻的浓酸味慢慢飘至韩容凝她们坐着的二楼,女人们纷纷用手上的丝帕轻掩口鼻,男人们则是单手一抬用袖口遮起了大半张脸,许久过后味道才慢慢散去。
小太监手拿一棍尺在浸着缎子的缸里顺时针地打圈,期间时不时地用棍尺将浮上的缎子搅沉至缸底,这样大约五六回后才将所有的缎子撩起放进旁边另一水缸,接着又是一阵搅拌方将缎子捞出摊平,分放在十二个托盘里一一拿至掌监大人陈公公跟前审阅。
掌监大人陈公公用木棍似的东西挑起盘子里的缎子仔细翻看,然后在小太监耳边轻声低语了几句,那小太监低着脑袋跑回到台上又对着先前出声的太监说了几句,太监略一点头开口唱叫道:“七彩凰,金满镶,花似锦,落----色----,出----局----!”
这头一回合就有三家出了局,剩下的几家除了郭彦良无不面面相觑紧张非常。
韩容凝可是头次看这样的选赛,自然是看得津津有味,不闻底下那些观赛之人的低头窃语,双目只盯着那一方天地中的梯台。
“第二回合,折----痕----!”小太监听着叫声将剩余的九块缎子折成豆腐干大小的样子,然后分别装在铜铸的四方小盒里。这铜盒虽没有盖子,但是每个装在铜盒里的缎子此时已被一块比铜盒还小的铁质实心圆片压着,然后又在圆片上面洒上了些碎石子以增加压力的分量。
起初韩容凝不知此举为何,不过待看到接下来小太监的动作后便明了了几分。
半柱香过后,压着的缎子被一一取出平放在托盘里,接着由小太监拿给掌监大人再次审阅。
照例,陈公公仔仔细细地看了剩下九个托盘里的缎子,完了,台上的太监第四次用他那让人听着肝颤的尖细嗓子唱叫道:“富贵,翠凤仙,莹飞,姹紫嫣红,锦香海,显----折----,出----局----!”
‘嘶’!!这一回合竟一下子刷下了五家,算上前一回合,这才前两个合已经剔出了一半以上,真可谓竞争激烈。这下所有人的眼光都集中到了场下正中。
接下来是第三回合,也是最揪心的一个回合。
只听得台下那公公嘴里又一次唱叫道:“第三回合,观----韧----!”一直站着唱叫的太监此时在台上移动了脚步,他笃笃地走到剩下的四个撑台面前拿起上面放着的缎子展开,然后来回瞟了左右的小太监,小太监们低首躬身走近他,拿起展开的缎子,一人各执左右一角,那太监刚放开拿着缎子的手,小太监们就左右各迈开大步背着身体使劲地撕扯,看着像拔河,可是又不是,因为这远比拔河困难得多,着力点不一,使得劲就会分散,所以这也是为什么说它是看着最揪心的一关的道理所在。
累的满头大汗的两小太监终于完成了所有缎子的撕扯,底下端坐着的掌监大人陈公公也已经看出了胜负。
“新隆昌,云想容,韧----薄----,出----局----!”又有两个失败者被无情地斩落马下。
连续看了三局,憋了许多的韩容凝终于忍不住开口向身边的齐言轻声问道:“每届的选赛都是按着这些顺序比的吗?”
齐言那小子正看着起劲,不想她会有此一问,一下子嘴慢,倒让坐在两人前面的郭秀秀抢了话去。
“每届的选赛都得要比四局,只是这顺序是年年在变。每届的第一局都是前一届淘汰率最高的那一局,然后按着淘汰率的顺序再接着往下比。不过我们飞来凤每次都能留下,所以也无所谓按着什么顺序,反正结局都一样。”说完两眼一瞟,算是告诉韩容凝这金陵缎庄的魁首自然是稳落她家。
嘁,好大的口气。韩容凝闻她如此一说不免转眼看向齐鸣秋,心中少不了猜测着他对刚才郭秀秀的那番‘豪言壮语’会有什么说辞。可是齐鸣秋犹如未闻声响一般,气定神闲,泰然自若地望着底下,脸上依旧挂着清淡如风的笑容。
最后一个回合了,只剩下最后的两家,并且都同属金陵。
也不知是不是场面太过激烈,还是一切正如郭秀秀所说那般,韩容凝看着剩下的飞来凤和锦绣忽然觉得这样的比赛委实有些多余。正如刚到金陵那日在揽香楼里听到的争论一般,金陵郭家做了宫里几十年的御供织锦缎庄,肯定是有着可靠的后台和十足的把握,况且这次不知是不是因为这原因提早就进入了决赛,乐得郭老爷早在一月之前就包下了城东这间最好的凤来阁,摆明着自己势在必得,不过是拉些观众做下陪衬而已。
“第四回合,烟----出----!”倘若说前三回合比赛还能猜出个大概,那这一回合韩容凝却实在不知道比的是什么,正欲开口询问时,见刚才的那小太监将放在台侧的火盆移到了中间,又将最后剩下的两块缎子按照先后分别丢了进去。第一块丢进去的缎子刚接触到盆中的火焰便收缩了起来,不一会儿已成灰烬,接着第二块缎子亦被丢了进去,比刚才那块烧得时间长些,但即便是如此却在丢进去的那一霎那火盆里已然冒出些许带着青兰火光的烟雾,比赛就在它燃尽的最后一刻落下了帷幕。
小太监一溜小跑下台,从陈公公处得了话后折回到台上,在那唱叫的太监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那太监听后微微皱了下眉头,双脚前移,抬头往底下望了望,就在陈公公眼中再次处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他最后一次唱叫道:“飞来凤,升----烟----,出----局----!锦绣,留----!”
“呀——!”郭秀秀的一声惊叫在太监唱叫完后不久忽然响起,与此同时她的惊叫声也惊醒了二楼观赛的众人。
起先,众人未作出任何反应那是因为都只当是自己听错,因为连韩容凝都觉得这比赛实在多余。可当郭秀秀那一下惊呼之后,众人才讶然,结局早不是人人早已认为的那样。谁也未曾想到金陵郭家在做了二十多年的御供绸缎庄后,会在今日这届败给了齐家,齐家在金陵立足不过短短十载,算是后生晚辈,然而第二次参赛就夺得胜利,也确是很多人都不曾想到的事情。
最终的结局虽是如此,可对于郭家,此次的落败绝不是简单一次竞争中的失败,而是对飞来凤在金陵的声望进行了一次全面性的彻彻底底地狠重的打击。
相较与郭秀秀的震惊,齐鸣天夫妇自是一脸的兴奋,在听到宣布的结果之后就已经起身向着楼下走去。然而同是齐家一员的齐鸣秋比起他大哥来要镇定地许多,脸上只是浮上了几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此时楼下爆出一些观赛之人的叫好声,韩容凝听着叫声随着众人下了楼,在与齐老爷他们相遥数步的地方她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果然大家对齐家抱着极大的信心,就连那日揽香楼对锦绣夸赞不绝于口的老者此刻正佝偻着背脊,亦步亦趋地跟着其他几位乡亲走向正笑得合不拢嘴的齐鸿明。
在那老者走上前之后,齐老爷与齐夫人的周围瞬间围满了人,祝贺的祝贺,道喜的道喜。
“看吧,宫里有人也没用,本事好才是真家伙。”
“对呀,锦绣这次可算是给其他的那些缎庄树了榜样,让以后各家参赛时留有个念想,不要总是千里迢迢地来金陵做陪衬。”
“你说这齐家和郭家原是相交甚笃的两户人家,可此次比赛齐家让郭家丢了面子,以后这两家还处不处的好。”
“有什么呀,两家谁胜不都是咱金陵的织缎庄,有什么好不舒坦的,要是郭家为了这样就和齐家过不去,那就只能说明他家小气,没有容人的肚量,看以后还有谁去光顾他家的生意。”
“对对对,说的不错,本就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么。”
“就是。”
观赛的人群中有几个似是逢高踩低的家伙,之前观赛将飞来凤说的天上有地下无的,现在结果出来了,却又都在一旁纷纷数落着不是,似有树倒猢狲散的味道。
未曾受过如此冷遇的郭老爷,见此场面阴着一张黑脸‘哼’了一声,一甩袖子,就往回走。当一行人自韩容凝面前经过时,她看到郭秀秀憋屈着一张小脸,要哭未哭,心里倒有一份想笑的冲动。
“怎的站在这里?”齐鸣秋不知何时立在了她的身后。
韩容凝回头一撇,开口说道:“你不也站在这里。”见他微微一笑倒也不怒,她斜身稍往后向他靠了靠,压声说道:“师兄是否早已胸有成竹,知道你爹他们会赢?”
话音落地,他没有承认也并未有否认,只嘴角上翘,对着她暖暖地又是一笑。
忽地,双颊微晒。她扭转了自己的脖子,故作镇定地说着:“你既然不否认也就是说我猜对了。”
许是与他靠的太近,他温热的气息喷在面颊之上,温温暖暖地还带有几丝药沫清香。可是他这样的笑容,实在太具有杀伤力,真替他对手担心,以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祸害啊!
“过会儿人散些了,你就与爹娘他们坐轿回府,掌监大人随后会亲自上门道贺,到时你也可见识一下。”不顾她攉住自己那张贻害人间的脸孔的眼神,他对着她说道。
“齐老爷是否要在府中设宴庆祝?”她倒是好奇。
他微点了下头,说道:“几日之前府上似已在准备,怕是现在都已备好了,就等着爹娘回府。”
“那你不与大家一同回去么?”她转身睁圆了双目问道。
齐鸣秋回道:“我先要去医堂看看,稍后再回府里。”
他这样一说她自然知道他这是要去医堂看昨晚的那名女子,未曾细想,脱口说道:“那我与你同去,我也正想看看那位姑娘的伤势如何,怎么说都是我给缝合的伤口,上的药。”
齐鸣秋闻话只一思度也倒未有拒绝,道:“也好,那你在这稍等我与爹娘他们交代一声。”
在一片欢呼吵闹声中,韩容凝随着齐鸣秋到了医堂。齐言先他们两人进了正堂,她则在齐鸣秋的后面也跨进堂内,按着昨晚走过的路线韩容凝再一次地进入了暗室。
暗室内,那女子安静地躺在床上,看似未曾醒来过,昨晚裹在头上的黑巾已被揭下,此时双目紧闭,微蹙的双眉依然舒展,只是脸颊仍旧泛着绯红,像是发烧所致。
齐鸣秋见状走近床边,挨着床沿坐下,从棉被之下将她的右手拿出为其诊脉。少时,又将她的手塞回棉被之中,缓和着脸色说道:“还好伤势尚算稳定,只是有些发烧。”回到桌边,执起笔墨在纸上速速写下了一则方子交与齐言,“你去前厅正堂按着这方子抓药,然后熬好后即刻端来给她服下。”
齐言应声拿着方子步出了暗室。
暗室之内剩下三人。
半盏茶过后,韩容凝终于开口说道:“不用猜,这个暗室应该是你所建的对么。”
“不错,我建医堂之时就破土建了此处密室。”他坦然地回道。
她再问,“所为何用?”
“既是密室,自是在秘密之时使用。”
“看来你有很多的秘密。”韩容凝想起他与师傅之间的事,又记起昨晚扶墙走下台阶之时,墙上的岩壁即平又滑,说明他应当是经常来此暗室。
齐鸣秋不觉莞尔,轻笑一声回道:“每人都有自己的秘密,难道你没有么。”
“可是别人的秘密却不如师兄你这般…难以预料。”
“难以预料?”他有些被她逗笑了,仿佛听到了多么好笑的笑话。
“或许我不该问你这些。”
“……”忽然地沉默。
少顷,韩容凝仍没等到他开口,正想转个话题说些别的好将这沉默打破,霎时一把清亮的声音响起。
“其实我的秘密并不多,且你已知其中的一些,至于剩下的那些,倘若以后有机会,我自会告诉与你。”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她心下百转千回。韩容凝借着微弱的灯光看着面前这个才相识不过数日的男子,心里却有着理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俊逸的外表不知不觉间让她痴痴地怔神,温暖如煦的笑容偶时也会让她心跳加剧,神秘难测的背景总能勾起她的好奇心让她很想对他有更多的了解。天哪,天晓得这到底是怎么样的一种情绪在作怪。
待齐鸣秋将齐言端来的汤药给那女子喝下,又确认了她的伤口并无感染之后,她才默默无语地跟着他出了密室。
正如他自己说的那样,若是以后有机会,她相信会知道他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