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神话》语秋

130、臆想

　　成光制好冰块，用毛巾包成冰袋，走入郑杰房间，发现他已经睡着了，便又将冰袋放回冰箱，顺便取了一瓶啤酒，坐在窗前慢慢喝着。郑杰最近失眠得比较厉害，大概是疲劳驾驶撞的车，想到他发黑的眼袋和胸前的青淤，一阵心疼在成光心里荡起来。转念又想这些年自己在外面玩，经常夜不归宿或带人回家，郑杰又不是不知道。这两天没回家，毕竟孙立那么远来，也可以理解嘛。Ricky自杀，怪自己，郑杰撞车，也怪自己，反正自己里外不是人。索性跟一个毫不相干的人，不问他以往，也不管他将来，两个人跑到南极没有人烟的地方，跟企鹅生活在一起，最后冻死饿死也无所谓。
　　成光想着在电视上看过的南极的风光，那些憨态可掬的企鹅，想着郑杰凿冰抓鱼做给自己吃……不对，好像刚才是想着跟孙立去南极的，怎么成郑杰了？估计要跟自己去南极找死，也只有郑杰肯陪着去吧。

　　胡思乱想中成光看到车灯照向自家大门，知道是孙立来了，便迎出去。“不好意思，让你又把车送过来。”
　　“没事，晚上送过来总比明早一大早爬起来好，这样我明天就可以睡到自然醒了。”
　　“你天天都睡到自然醒。”
　　“这才是度假的真谛。郑杰没事吧？”
　　“没事。他已经睡了，我不请你进去了。”
　　“你欠我一个两个人的远程旅行。”
　　“好。你回吧，认得走回去的路吧？”
　　“我开车来的时候你怎么不担心我不认识路？我可是凭着那天的记忆开过来的，你也太懒了。”
　　“好啦好啦，走吧走吧。”成光笑着将他赶走。

　　成光洗漱完又去郑杰房间看看他的情形，刚站到门口听到郑杰叫自己，便走到床边。“你醒了？”
　　“我听到车的声音。孙立把车送过来了？”
　　“你的耳朵跟狗一样灵。”成光笑着说。
　　“来陪我躺着。”
　　“我怕我又碰着你。”
　　“我抓着你的手，我们平躺着，你就不会碰到我了。”郑杰拉过成光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这好像是殉情的姿势。”成光在郑杰身边躺下，说完他突然想起自己刚才在窗边喝酒时的臆想。
　　“我不会跟你殉情，因为我希望你能很好地活着。”
　　“说什么呢！怎么搞得跟遗言似的，这些话等你快老死的时候再说。”
　　“小光，你虽然死不承认，但实际上你从未想过跟别人终老是不是？嗯，除了小秋之外。”
　　“以咱俩的交情，如果我一直待在波士顿，当然会跟你一起慢慢变老，你别胡乱偷换概念。”
　　“你说你老这么嘴硬有什么意思？”郑杰松开成光的手指，开始对他进行地毯式抚摸。
　　“你最近失眠厉害，又受了伤，还不好好休息！”成光抓住郑杰的手。
　　“要搞得累累的，才能睡得踏实睡得香。”
　　“你胸口不疼了？”
　　“你摸着就不疼了。”郑杰把成光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上。
　　“我怎么觉得有点肿了？”
　　“那是胸肌。”
　　“你有个鬼胸肌，全是五花肉！”成光手指略略用力按了一下。“疼不？”
　　“你这么用劲按当然疼。”
　　“我没用劲。乖，今天好好休息，要不然明天陪不动两个小家伙，我一个人可应付不来他们两个。”

　　两人手指相扣并肩而躺恢复为成光所说的殉情姿势，屋内暂时安静了片刻，郑杰幽幽地说：“小光，我并不小气，我更不想给你压力，因为我知道你一点压力都受不了，你给自己的压力已经太大了。你总是想找陌生人，跟陌生人在一起，你就是一张白纸，你可以在白纸上留下你想成为的样子，因为你对自己真正的样子厌倦透顶……”
　　“闭嘴！”成光粗暴地打断郑杰的话。“睡觉！你再不睡觉我就给Elaine打电话说你不舒服明天不去接孩子们了。”
　　“OK ，OK，晚安。”郑杰赶紧闭嘴。

　　由于郑杰不适宜做剧烈运动，于是陪Roy打棒球的任务落在成光身上， Emily嫌成光跟哥哥打球顾不上理自己而撅嘴掉脸，郑杰便说：“爸爸生病了需要照顾，Emily，作为咱们这里唯一的女人，你是不是应该承担起这个重要任务呢？”成光在一旁听得直乐，小姑娘们总是渴望快快长大成熟，而大姑娘们则拼命装嫩。

　　郑杰搬了椅子坐在门口看成光和Roy打球，Emily坐在他腿边拿着她的芭比娃娃跟郑杰玩医生和病人的游戏。过了一会Roy和成光跑过来喝饮料，郑杰给儿子擦汗，顺便给成光也擦了一把。
　　Roy抱怨说：“Sunny好糗，打也打不到，接也接不住。”
　　成光不服气地说：“我们中国小孩可不像你们美国小孩子从小玩棒球，我当然不会打了。要是玩我们中国小孩子玩的球，我可厉害了。”
　　Roy问：“中国小孩玩什么球？”
　　郑杰大笑着说：“玻璃球。”因为笑得有些猛，笑得胸口都震疼了。
　　成光白了他一眼说：“我们小时候玩兵乓球。中国人乒乓球可厉害了，很多世界冠军。”
　　Roy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成光用家乡话对郑杰说：“你儿子好歹一半中国人，你是不是应该教育一下他热爱祖国。”当孩子在身边而他们俩想说不想孩子们听到的话时，他们便说家乡土话。
　　郑杰说：“对Roy而言他的祖国是美国，说热爱太虚伪了，咱们还不是都不愿意回国。”接着他转回用英语问：“Roy，Emily，你们喜欢不喜欢中国？”
　　“喜欢。”Emily抢着回答。“我结婚的时候要穿中国的婚纱。”
　　“Roy呢？”郑杰又问儿子。
　　Roy耸耸肩说：“还行吧。”
　　郑杰说：“将来等爸爸老得走不动了，你们能带爸爸一起回中国看看吗？”两个孩子使劲点头。郑杰接着说：“那你们把中文学得棒棒的，还要多学习关于中国的知识，好吗？”
　　“好的。”Emily用中文回答。
　　“好吧。”像所有的学生一样，Roy对于多学习的要求有些不太情愿。

　　成光面对郑杰背对大路而坐，突然看到郑杰的视线越过自己肩膀往远处看，便扭过头，看见孙立站在路边。他走过去问：“你怎么来了？”
　　“我没事闲逛，逛着逛着就逛过来了，看了一会你跟小孩打棒球，你水平真臭！”
　　成光刚才跟Roy打球打得很狼狈，倒没注意路上行人，被孙立这么一说有点不好意思了。“去打个招呼吧。”

　　孙立跟在成光身后向草地上的一家三口走去，走近后他微笑朝Roy竖了竖大拇指，然后朝成光做了个鄙视的手势，Roy裂开嘴乐了。郑杰站起来，拉着女儿的手，眼神闪烁不定。
　　“介绍一下。郑杰。孙立。”成光为他们做彼此介绍。
　　“久闻大名如雷贯耳，你就是Sunny的初……”
　　“孙立！”成光大喊一声遮住孙立最后两字，接着用半生不熟的上海话说：“孩子们能听懂简单的中文。”
　　“你好。”郑杰淡淡地说。“请坐，喝点什么？快到饭点了，待会一起吃饭吧。”
　　“不用了，我只是路过。”
　　“我知道你只是路过。”郑杰将“路过”两字特意加重强调。“既然是小光的朋友，不能怠慢。”

　　成光瞅着两人都是笑里藏刀的嘴脸、咄咄逼人的眼神，不禁觉得好笑。“孙立，来了就一起吃饭吧，尝尝郑杰的手艺。Roy，咱们进屋玩游戏吧。Emily，我等着看你今天的图画哦。”他扭头向孙立解释说：“Emily很有画画天赋，她能把她看到的场景画下来，画得很像模像样。”
　　孙立犹豫了一下，跟着一家四口进入屋内。

　　郑杰客气地对孙立说：“抱歉不知道你来，因为身体不太舒服，所以我们叫了外卖，然后简单做些汤羹，今天先勉强吃点，改天让小光专门请你来吃大餐。”
　　“我就是午睡起来随便散步，无意中散过来的，说起来我是不速之客，也没有带礼物给小朋友，真是太失礼了。”孙立更客气。
　　郑杰淡淡笑了笑对成光说：“你招呼客人，我去厨房。Emily来帮爸爸做饭。”
　　“不要！Sunny要看我画画。”Emily细声细气地撒娇。

　　成光一边跟Roy玩游戏一边关注着Emily画画，孙立在一旁看得直摇头。“Sunny，你太菜了。”
　　“那你来。”成光不服气地把遥控器递给孙立。“现在的小孩各个都是游戏天才，你看他手指多敏捷反应多快。”
　　“我看Emily画画，Emily画得真好。”孙立赶紧转移话题。“Emily，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也叫Sunny。”
　　Emily惊叫一声跑进厨房对郑杰说：“Jack，现在有两个Sunny哦。”
　　“怎么会有两个Sunny呢？”郑杰随口问。
　　“那个人说他也叫Sunny，两个Sunny，多好玩哦。”Emily说完便蹦蹦跳跳回客厅，她不断叫Sunny，听到两个大人很配合地齐声回答，开心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