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殇》沉樱

14、第13章

　　胭脂色的早霞，像一片片火绒似的升腾在忘忧谷的上空。
　　碧清的流水，美丽的五色风铃花，巍峨的松柏，还有那一幢幢雅致的小茅屋，全都被笼罩在一片柔和而显得幽暗的红光里。
　　“随意，你醒了吗？”忘忧乐呵呵地推开房门，“随——”床怎么是空的？忘忧愣了一下，随即跑入药房，急切地拍门叫道：“爷爷！随意不见了！你把他挪到药房了吗？”
　　草圣睡得迷迷糊糊：“不见了，不见了好哇，省得我……”
　　什么？！那臭小子不见了？草圣猛地自床上一跃而起：“那怎么成？昨天我刚研究了一种‘接骨驳筋’术，他不见了我找谁试去？快！快去找！”
　　随意他不在药房！一丝阴云顿时袭上心头，忘忧只觉脑袋沉甸甸的，仿佛要将她的脖子压断一般。
　　“傻丫头！你愣着干嘛呢？快四处找找啊！”草圣披了件衣服，急呼呼地自药房冲了出来。
　　“哦！”忘忧茫然地点了点头。随意不见了，他会去哪？他又不会走路！全身上下还被布条给捆着，他怎么可能会不见？除非——有人帮他！
　　会是谁？爷爷？清飞？
　　难道爷爷恼他每天哭哭啼啼，将他丢了？怪不得她昨晚都没听到随意哭呢，她还一度以为他的心情好转了呢！会是爷爷搞的鬼吗？可是，看爷爷急匆匆的样子，应该不是他吧！
　　清飞？是清飞吗？他为什么要带走随意？随意又没碍着他什么？可是，清飞曾经说过要将随意偷偷丢到山里……难道，他真的这么做了？
　　“清飞！如果真的是你！我绝对不会原谅你！”她愤怒地攥紧了小小的拳头，泪水止不住自面上滴落下来：“清飞，你怎么可以这么狠心？随意他受了重伤啊！你怎么可以这样对他？”
　　她急呼呼地一路跑到清飞的家，用力地拍门：“清飞！开门！快开门！”
　　是忘忧！清飞急晃晃地一下子自床上坐起！她知道了吗？
　　“嗨！忘忧！早啊！”他努力地装出一脸的平静。
　　忘忧冷冷盯着他，眼睛红红的：“随意不见了，你知道他在哪吗？”
　　清飞故作诧异：“随意不见了？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是不是你将他带走的？”她怒目圆睁。
　　她猜到了！清飞惊愕地将嘴巴张大成O型，结巴道：“不……是我！忘忧！不……是……我！”汗……忘忧怎么可能这么聪明？一下子就猜到了？随意这臭小子害惨他了……
　　“真的不是你？”忘忧疑惑地盯着他，心一点一点地向下沉去……
　　“不……是！”他假装头晕地揉揉脑袋，不着痕迹地擦掉额头的汗。
　　“对不起，清飞哥！”忘忧不好意思地向他道歉，“随意失踪了，我很急，所以才想到是你，你别怪我！”清飞从不撒谎的，如果是他做的，他一定会承认……
　　“没……关系，我们，我们一块去找他吧。”他假惺惺地自动请缨。
　　“好！好一个人多一份力。”忘忧一脸感动地握住了他的手，“先从近处找起吧，如果没人带他离开，随意他走不远的。”
　　“好。”他乐呵呵地答应了。就算跑到山里又如何？你也一定找不到他！
　　※ ※ ※
　　太阳渐渐西沉，忘忧的心就仿佛吞了几十斤重的水银般也越来越沉重了。
　　她茫茫然地望着那渐渐沉落的太阳，仿如感觉到随意的生命正伴随着它的西沉而一同消失。他在哪里？他究竟去了哪里？为什么他们都快将忘忧谷翻过来了，却仍未找到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如果已经死了，尸体呢？被山里的野兽吃了吗？为什么连骨头也没剩！
　　“随意！随意！你在哪里——”她疲倦地坐在地上，无助地大喊起来。他怎么可以就这样一声不响地走了？他怎么可以就这样毫地留恋地走了？
　　他难道不知道她会伤心吗？他难道不知道她会痛哭吗？
　　他难道不知道她——在乎他吗？他不知道吗？
　　“随意……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样对我啊！”她无助地痛哭起来，“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怎么可以这样轻贱你的生命？随意……”
　　“忘……忧，你别哭了好不好？”清飞小心地安慰她，“我们……再找找……一定会找的到的！”
　　忘忧抬起泪眼模糊的双眸：“真的吗？真的一定会找到他吗？”
　　清飞体贴地为她擦干了泪水，将她自地上拉了起来，柔声说道：“忘忧，你累了，不如你先回去休息，我去找他好不好？”
　　“不！我不累！清飞，我们再去找吧，有好几个隐蔽的地方我们都还没找呢！说不定，随意就在哪里呢！”她充满希望地微微一笑。
　　清飞盯了她半晌，最后无奈地轻叹了一口气：“好吧，我们再去找。”
　　太阳渐渐收起昏暗的微光，像一颗陨星在天边的暗影里消失了……
　　太阳……消失了……
　　随意……随意在哪里？他会不会……也消失了？
　　忘忧怔怔地望着太阳消失的地方，顿时觉得茫然无措起来，没有找到随意，她该怎么办？她该怎么办啊！她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无措，一种仿佛生命将要随他消失的茫茫然无措啊！
　　他解脱了吗？终于可以不用悲伤了吗？再也不用内疚了吗？
　　随意！随意！你不公平！你就这样走了，无牵无挂地走了！你怎么可以将那无尽的伤痛都遗留我啊！随意，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可恶！可恶！可恶的随意！”忘忧恨恨地咬着牙，“我不要找他了！我再也不要找他了！他既然可以狠心地抛下我去死，我为什么还要去找他？清飞！我们回家！”
　　清飞眼睛一亮：“忘忧，你终于想明白了！”
　　她再也不要找他了！再也不要想他挂他念他了！再也不要为他伤心流泪了！反正他是这么的不在乎她啊！他竟然不声不响地抛下她去死啊！
　　她再也不要为他伤心！
　　再也不要！
　　她银牙一咬，用力甩了甩头，仿佛要将脑中所有关于随意的一切甩掉一般。“清飞，我们回家吧。”
　　“好。”清习乐滋滋地牵起了她的小手。
　　她再也不要想他，再也不要想他那双美丽无助的眼睛，再也不要想那双紧皱的潇洒眉，再也不要想那张苍白如梦的脸……再也不要想那凄楚的笑容……
　　再也不要想……
　　随意……
　　天！她还是忘不了他啊！为什么？他都可以这样抛下她无声无息地去死了，她为什么还是会忘不了他？
　　这可恶的家伙什么时候跑进她心里的？什么时候？
　　他无助躺在床上的时候？
　　他凄凄地拉着她的衣角，让她不要走的时候？
　　他惨然一笑的时候？
　　还是他呜呜咽咽伤心痛哭的时候？
　　她终究忘不了他啊！忘不了——
　　随意……他会弄伤自己而死吗？
　　他会吗？
　　今晚一过，他会被山里的野兽吃掉吗？
　　他会死吗？会吗？
　　会的，会的。
　　他那颗悲伤内疚的心，不容他多活在世上一刻啊！
　　她凄然地笑了起来，这笑容就像在暴风雨中开放的一朵娇花，转眼便枯萎了，雕谢了，让人看了格外的心伤。
　　清飞呆了呆，这是忘忧吗？这是她吗？她怎么能笑到这么凄凉的地步啊！那个随意竟然让她挂念至此吗？
　　他苦涩地笑了笑，忘忧是不会属于他了！今生今世——再也不会属于他了！他明白了，随意如果死了，忘忧的心定会跟他一同死去！一同死去！
　　他紧紧握住她的手，用力的，最后一次：“我知道他在哪，我带你去找他。”
　　忘忧呆了呆，凄楚一笑：“别骗我了，我们回去吧。”
　　清飞急道：“忘忧，你别这样笑了好不好？我知道他在哪！我真的知道！走，我带你去找他！”话一说完，他便急切地拉住忘忧的手臂，向山里跑去。
　　“他在这里！”一阵狂奔之后，清飞带着她来到一个十分隐秘幽暗的山洞洞口。
　　忘忧抖声道：“真……的？”他在里面？他就在里面！
　　清飞搔搔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忘忧，对不起，是我把他背来的。”
　　“早知道是你！”忘忧双眸一瞪，狠狠地扫了他一眼，警告道，“如果他出了什么事，我一定不会原谅你！”
　　清飞嗫嗫地搓着衣角，结巴道：“忘忧，你……不讲理嘛！是……他……求我的！”
　　忘忧噗嗤一笑：“算了，我不怪你了，将功折罪吧！我们快进去看看他，这家伙一定饿惨了吧？”她轻轻撩起被风吹散的头发，故意轻松一笑，他一定不会死！一定不会！
　　山洞里十分幽暗，四周也是一片寂静，只能听见那如漏钟般的滴答滴答的滴水声。
　　“随意！随意！你在哪里？”忘忧摸索着向洞中走去。
　　“忘忧，你别急嘛，待我将火折子点起来！他就在洞中那块大石上坐着呢。”清飞边说边自怀中掏出火石，‘扑’‘扑’地打了起来。
　　火光照亮了整个山洞，忘忧揉了揉眼睛，打量起四周来，山洞不是很大，虽然有些潮湿，但却十分整洁。“随意！”她急切地叫了起来，可是半晌却没回声。“清飞，洞里没人呀？你说的是哪块大石？”
　　“就那块——”抬起的手，突然放下，清飞愣了一下，“他不见了！”
　　什么？！忘忧呆了呆：“不见了？”
　　“怎么会不见呢？你看仔细些！”她无力地扶住洞中一块大石，惨然道，“他一定在这里！我们快将整个山洞翻一遍。”
　　清飞抓抓头：“忘忧，你别傻了，山洞就这么大，一眼就望穿了，还要怎么找？挖地三尺么？”
　　“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就算他已经死了，我也要看到他的尸体！”她缓缓地瘫坐在地上，一张亮丽的玫瑰小脸，惨白的再也没有了颜色。泪水无声地顺着那苍白的面颊流淌下来，无助而惨然。
　　她凄楚地呵呵笑道；“你死了，却把伤痛留给了我！随意！你好自私！好自私啊……随意……你以后都不用再内疚再伤心了，你高兴了吗？你高兴了吗……”
　　“忘忧！你别哭好不好？这事都怪我！是我害死他的！是我！”清飞懊恼地狠命拉扯着自己的头发。他不想看见忘忧伤心！不想啊！老天，要惩罚就惩罚他吧！别把痛苦加注在忘忧身上啊！
　　“是他自己轻贱生命，是他自己不想活了。清飞，我们回家吧。”她凄凄一笑，用手擦干了泪水，然后深深地又将四周打量了一番，站起身走出了山洞。
　　山中凉风轻吹，偶有寒鸦呜咽，黑暗中竟然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凄凉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