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澌咽》玥晗

8、两相异

　　窗下，芷风倚在琴桌旁，宽大的袖口掩着，唯露出十指尖尖。
　　月不知何时升起。光华不经意间从窗棂透进来，把窗扇上镂雕着的卍字符倒映在镜面似的地上，而后，被拉得老长老长。
　　清冷的光亮打在她身上，流光艳彩，如梦如幻。一时间竟起了兴致，大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托。声音却不柔弱如她，恰恰相反，沉重刚烈。
　　“茉雨吗？”琴弦余音未了，她柔声道，“还不进来？”
　　茉雨做了个鬼脸，几步窜进屋子，“真是的，每次都被你发现。”
　　琴桌上摆着那把落霞式，流水断，墨漆的古琴，龙池上赫然刻着四个篆字“九霄玄瑟”。
　　茉雨凝视，九霄玄瑟是赫连家的传家之宝。
　　芷风笑着看她，几乎无声的叹了口气，又转回头望向窗外。她的窗是看不到湖的，那些天然秀美的景致，因为父亲的偏爱统统收入茉雨一人眼底，只为她一人独享。
　　风凉如玉，阁子外遍植奇花异草无数，甚是好看。芷风生性细腻，这处楼阁每一花一草均出自她的手，虽小了些倒处处精致之极，风光旖旎。
　　“这么晚还乱跑，小心着凉，生病了可让人担心。”芷风轻声细语，眼漫关切。
　　茉雨随口答应一声，跟着芷风倚在窗前欣赏着外边月华正浓。芷风偷眼看她，这丫头表面瞧着是笑，脸色却一直凝着，像是在琢磨着什么，又难以开口。
　　“有心事？”芷风张开臂，温柔地搭在妹妹肩头。
　　茉雨转过身回避着，脸色愈加的不好看了。
　　“刚刚不还好好的？这又是谁招惹了你？”芷风仍然追问。
　　茉雨沉默了好一阵子，最后脸一沉，终于忍不住气急败坏道：“还不是苓雪！没事偏要生些事端出来。”
　　芷风不觉为之一动，“那丫头又怎么了？”
　　“昨天傍晚，她来找我说了些奇奇怪怪的话，谁晓得今儿晌午竟一帮三教九流的人找到家里来，说是要我医他们。瞧着那气色，准又是苓雪下的毒。”茉雨越想越气，硬生生坐在椅子上，“我又不是什么开医馆的，她这样胡闹下去下去，门上人瞧着了成何体统？”
　　芷风安慰着扶了扶茉雨披散的长发，让她说下去。
　　“我只说他们找错人了，我也根本就不会什么医术。那些人竟还半信半疑的，我瞧着指不定哪天又得闹上门。”茉雨见桌上摆着注子和茶盏，自己提了将茶水倒了一杯，端起来本想喝，又放下了。“总有一天要让她活生生给气死了不可。”
　　芷风看着妹妹，一时生气，一是担心，又一时的好笑，不禁叹道，“你们两个呀！从小就这样。如今也都不小了怎么还是本性不改呢？”
　　茉雨气急了似的，腾地站了起来，“当我想如此么，还不都是因为你那好妹妹，总是在外闯祸惹事端！”
　　“你这话倒是有趣，难不成她只是我一个人的妹妹？”
　　“她可从来都没有承认过我是她姐姐。”茉雨越说越气，这种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
　　芷风手指轻轻触了下茶盏，竟有些冷了，随手端过去，“苓雪那丫头还小，你又和她致什么气，茶都冷了，我叫玫胭重新泡些进来。”
　　“不用了，哪里还有心情。”茉雨拦住芷风，脸上拂过无奈的笑意，长叹一声，复又坐下。
　　“你呀，就是想得太多，凡事偏要如此认真。”芷风见着茉雨一脸的孩子模样，终忍不住笑出声来。
　　“认真哪里是错。”
　　“认真固然无错，但是太认真总是累人累心的。”芷风收了着笑容，“茉雨，无论发生什么事，甚至是面对伤害是痛苦，都一定要放下，要宽恕和原谅，只有这样才能得到你所想要的快乐，那也才是真正的快乐。”
　　茉雨再不做声，芷风时常随母亲感悟佛理都不是简单相伴，一番话进了心里，清净了不少。芷风见茉雨不再反口，欣慰了许多。屋子里又恢复了安谧。
　　“许久未见你抚琴，今晚可有兴致？”芷风见三妹不言不语，于是拉着她的手往窗边的琴桌。
　　茉雨早已没了这般好兴致，她连忙摇摇手，艰难的从嘴角挤出一抹苦笑，“好久不碰这东西，莫要误了阿姐的雅兴。”
　　听着窗外哗哗的响声，夜风忽而又紧了。
　　茉雨明白，自己和苓雪的问题不是一时可以解决的，如果自己可以做到不认真、不计较，那苓雪又可否不再惹事不再生刺呢？她饮尽杯里的茶，“果真是凉了，可又哪只是茶凉。”茉雨不仅轻叹。
　　起身便向芷风道了声安，芷风也不再留她，唤玫胭从里面取了件披风出来，亲自帮着给茉雨披上，担心着她着凉，又细细将领口的带子系好，这边又要命玫胭去唤银娟过来接，茉雨怕了这些繁琐麻烦的事，没等她说完便自己衔着一盏纱灯出去了。
　　芷风回到窗边张望着寻她，却唯见着灯光似水朦胧，暗红的光亮忽明忽暗，仿佛一颗衰弱的心，微微荏苒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