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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歧路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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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没想到门外还这么热闹。”声音不大夹杂着一丝嘲讽,却能在顷刻之间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
“放手!”
或许,这声音总是有点子魔力,那些恶奴竟下意识的停了手,直瞧着来人。
芷风仍被那色鬼死死地扣着,忽闻其声,猛然抬头也望了过去。但见说话之人一边拍手叫好,一边悠然自“蕴阁”走出来,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架势,表情分明是云淡风轻,但眼神掠过,竟有着说不出的煞气。
“少管闲事,逛你的窑子,瞎凑什么热闹!”见来人不过二十出头,一身富丽风雅打扮,好似寻常富豪人家公子哥儿,色鬼立刻来了精神大肆嚷嚷着。
“二爷我就爱凑个热闹,如何?”
“奶奶的,你谁啊你?本大爷在这儿办喜事儿干你鬼事!识相就赶快滚!”色鬼把头一仰,肚一腆,“也不打听打听本大爷是谁,竟敢跟爷面前撒野?活得不耐烦了?!”
听着色鬼嚣张的言语,这人竟突兀地大笑了起来。那笑声很大,但却仿佛透着丝丝寒意,街边围观的人们不禁纷纷没了声音,气氛诡异的静了下来。
就在所有人都被震慑住的时候,这笑声竟也突然的消失了,转而却是面无表情的肃栗。叫谁都无法相信,一个人,竟可以刚刚大笑过,便骤然冰冷,更有刀子一样锋利的眼神,直直砍在了那色鬼脸上。
“我确不知你为何人,不过,我让你放手。”那人眉剑如风,不等色鬼反应过来,伸手叼住他的手腕,微微一用力。
“哎呦!”手腕一阵刺痛,想不松开都难了。
芷风趁此机会抽身而出,抚着那乞丐躲到了一边,可顾不上自个儿,先是寻问过老人可否受伤,而后迫不及待探视着时才出手相救的公子,生怕他出了什么闪失。
“你...唉呦...你这个兔崽子!敢对大爷我动粗,你...你不想活了!”色鬼痛的眼泪都要出来了,五官因疼痛扭曲到一起,身子也不禁佝偻起来,可嘴巴却依旧又臭又硬,“你……你快点放手,放手!放手...大爷我就放你条活路!不然...”
“不然怎么样?嗯?”那人嘴角微微上扬,拂过一次毒邪之气,手上不觉得使上了力气,色鬼一时间疼得尖叫了起来,整个身子跟着扭动,险些就跪地求饶。
“我想,这条活路,你还是留给你自己吧,想必能派上点用场。”
又是一声声哀嚎,“好小子,你...你敢不敢报上名来!”
“你,似乎不配知道,我,是谁。”
“你...你是不敢说吧!”
那公子也不答话默默听着,只是摇头,骤然牵动唇角,露出一抹寂寂的冷笑,可手含的力道却丝毫没有减弱。
“哎呀,云少爷...云少爷!”正这时,蕴阁的老鸨晃着罗扇从楼上摇摇摆摆的跑了下来,“呦,没想到我这门前这么多人!”罗扇频频摇动,满面春风。
男子只是瞄了老鸨一眼,依旧没有松手的意思。
“唉呦,我说云少,这不,我们桃涣说前儿个您将折扇落在了房里。”老鸨恭恭敬敬递过折扇,而后左顾右盼,“哎呀,这,这不是朱老板吗?这是...”
“怎么?锦娘,你认得他?”利落地将折扇收至腰际,转脸迎向老鸨,没动丝毫的面色竟已然吓得她一阵哆嗦。
“可不认得,这位...这位是珠玉坊的朱老板,云少,您们两位这是……”
“听见没有!啊?小子,还不赶快放手?!”朱老板见有熟人旋即有了精神,“锦娘,你看这小子不识好歹,啊?竟当街和我过不去!”
“哎呀呀,我的朱老板啊!有句俗语怎么说来着,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子来投。您这是自寻死路啊!”
锦娘不觉耳惊,叠摇罗扇地颠儿近了朱老板的耳边,扇一遮,细语道:“我说朱老板啊,这云大少爷可是您胆惹的?甭管今儿这是因了什么开罪云少,朱老板,主客一场,锦娘我劝你,赶禁的认错赔罪,免得呀,惹祸上身!”最后几个字锦娘特意念得有力,然罗扇一挥,拖着裙摆便又尾回了一旁。
“什么风少云少的,这小子他到底是谁呀!锦娘你也说来听听,让朱某人见识见识!”
朱富贵是雍州京兆郡有名的玉石商人,一向财大气粗。每次到长安办货都要跑来蕴阁消遣一番,也算是位常客金主,偏偏他又舍得花钱,这些日子让锦娘赚足了银子。
锦娘本是好意劝他,不想这朱富贵仗着自己有几个钱嚣张惯了,今日听锦娘这么一念,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满不在乎地吼起来。
见他这般张狂像,锦娘口中的这位云少又轻一用力,朱富贵跟着哀号一声,原本肥的出油的脸顿时惨白,是惊慌,是痛苦,也是无奈,不甘。
让这样一个不知名号的毛头小子当街这般羞辱,又怎不让财大气粗的朱老板欲哭无泪呢。
“云少的名号你竟不知?”锦娘惊讶地瞪着朱富贵,一脸狐疑,“朱老板,这可不是我说你,想你也是京兆有头有脸的大老板,在这长安城里也做着大户生意,怎么连云少都不识得啊?”锦娘挑着高调,拈着罗扇点着他的鼻子,满目的世俗,也叹了口气,周身浓重的脂粉味儿对街的人闻到都不免要遮住鼻子。
“云少……云少?难道…是长安四子…?”朱老板嘴里念叨着,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可也着实把自己吓了一大跳,“你,你就是云…云二公子,云逍尘?”
“闭嘴!本少爷的名讳,岂是你说念就念得的!”
朱富贵一身的肥肉霎时化成了一滩软泥,就连支撑自己站起来的力道都没有了,脸色愈加的苍白,“云少,云少,我…我才…小人我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真是该死,真该死,还,还望您大人有大量,您就…放小人一条活路吧!云少喂…”
“你不是很有骨气么?”云逍尘松开手,将他声声摔倒在地,而后戏耍的把脸凑过去一笑,随之脸色骤变,“本想,你都算强硬之人,我也就赏你条活路,哪想原来你也和那欺软怕硬的街头犬狗毫无分别,这条贱命,留有何用。”
话一入耳,朱富贵便被吓僵在原地,半张着的嘴竟一语皆无。刚才一旁帮忙的恶奴跪了一地,各各吓得浑身颤抖,连声求饶。可那云逍尘却偏偏不依不饶,甚是享受的看着他们,就如同他们只是他身下的蝼蚁,如若心情不好便一指碾死。
围在一旁看热闹的人们直到此刻才知道,面前这位二十几岁的公子哥儿,竟然就是长安城那位大名鼎鼎的云逍尘。于是各个都想来见见这位大人物的庐山真面目,瞬时人也越来越多,没过一会儿,蕴阁便被围的水泄不通了,就连楼上的花姑娘也都纷纷往楼下瞧着。
“云少……您看这朱一时瞎了眼,竟敢得罪您,照理说,这是必须要交由您来处置的,可是…可怎么说他也算得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您看…您就当赏给锦娘我一份薄面,您瞧瞧,这么多人把我这蕴阁围着,我这可怎么做生意啊?”锦娘又一次凑上来,一脸赔笑。
“钱我自然是一文都不会少给你,你也不必在这卖他这人情,”云逍尘对那种浓烈的香粉味是深恶痛绝的,不禁皱起眉头,让出两步斜了地上的朱富贵一眼,“少费唇舌,这个人我断不会轻易放过。”
“云少啊,小人这儿给您磕头了…您大人不计小人过,放过小的吧,取了我的命岂不脏了你的手啊...求您放过我吧,我上有老下有小...”这朱老板早已没了当时盛气凌人的气度,那件上等的织金团花缎袍也脏了,腰间际的酱色织锦雕花黄晶扣带也斜了,可那哭相确也惹人憎恶。
“这位公子,请您就放过他吧。” 不知何时,芷风已从人群中挤出来,天知道她是鼓起多么大的勇气才说出这句话。
乞丐也跟着凑上来说软话,想着尽快平息事端。
锦娘前时被云逍尘吓得半天不敢言语,如今将二人上前不免又想得这人情,“云少,您看他们这都不计较了,您就高抬贵手,放过朱老板吧!”
朱富贵现如今也管不了许多了,保命要紧的当前他连连磕头,更加之求爷爷告奶奶的哭诉。只是,熟不知云逍尘只字未听进去。
“你说放了他?”云逍尘不去理会旁人,径直换过脸,眼中隐隐有海水之蓝意。他死死盯着芷风,一脸说不上是怎样的笑意,说不出是难以置信还是轻蔑之极。
芷风被他那异样的神情吓得不知该如何解说,微张了嘴,却没扯出声音。
“不必再说。”云逍尘转过脸不想瞧她,手轻轻一松,抽出折扇戏弄的敲着趴在地上那个姓朱的脑袋,“给你三个数的时间,如果三个数之内你没能走出我的视线,那么,你的命,我收回。”
“多谢云大少爷,多谢小姐,多谢…”
云逍尘折扇一挥一合,点着手心,一下一下,锦娘看出三个数原是这么个数法,赶忙冲着朱有贵嚷道:“还不快走!趁着云少爷还没有收回恩意……”
从头到尾只管躲在一旁的恶奴,闻得此言颤颤巍巍蹿出来,轿也不要了,抬着早已烂泥一滩的朱老板一起落荒而逃了。
好戏落了幕,人群也渐渐得都散去,唯那难能的邂逅,淡而深邃。
芷风见乞丐年岁已大,又是无依无靠,只得顾了顶轿子,请轿夫将老乞丐送去寄善堂将养。
回身欲走,但见云逍尘已然挡在她身前。
先是一怔,而后颔首有礼:“今日多谢云公子搭救。”
面前的年轻男子,穿一袭湖蓝暗纹便服,丰神朗朗,面目极是俊朗。只是他自身流淌着说不出的邪气,触目惊心,让人不寒而栗,亲近不得。
“你叫什么?”见芷风一直垂头不语,云逍尘就知道她在回避自己,不觉有些好笑。
他早不是那墨守成规的人,更加不愿去遵守什么所谓礼数,或许所有人都觉得他或邪气或怪异,也都躲着他提防他,更不愿接近他。他笑她只是觉得她无知,笑她根本不明白,在这世界上,无需摆出一副慈悲为怀的救世主模样,其实期间的善恶,肉眼根本无法分辨。
“小女复姓赫连,双字芷风。”芷风没见过这么不懂礼数的人,本不想理会,只是他终是自己的救命恩人,“‘白芷’的‘芷’。”
“何故解释的这么清楚,我都没问你。”云逍尘言语不恭,邪笑道:“难道我救了你,你便要以身相许?”
本是温顺的芷风先是怔了一下,继而定定的抬起了头,“芷风见公子方才出手相救本是刮目相看,可现在公子怎要这般无礼,请公子不要自毁清号。”
“清号?”云逍尘忽而探出扇柄强制的抵住芷风的下颚,一双不属于中原人的眼睛出奇的光亮,那眼神透着四分煞气,五分邪气,好似嘲讽,好似戏弄,不时的一阵冷笑,“云家定是没有刚才那头猪给你那么好的待遇,不过见你这么好管闲事的份上,侍妾倒还是可以。”
芷风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是因为害怕,还是愤怒,身体不觉得一紧,伸出手一把推开扇柄,“公子,小女眼拙,竟没分辨出你与那人并无分别。”
这大概是芷风小半生里说过最强硬的一句话了。在她看来,今日或许是她人生不可避免的一次经历吧,有太多的第一次,有太多自己都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让她不自觉的与这个素未谋面的男子有了这么多不该有的牵绊。
“放肆!”云逍尘顺手揪住她的袖口,稍一用力便将其带入怀中,芷风终究是被吓坏了,她从想过,在这世道中竟有这样的人会当街如此对待一个女孩,更未见过有比这眼前的怒目更要惊心的眼神,于是她挣脱,但仍是无力。
云逍尘轻而易举的控制着想要挣脱的芷风,阴沉得低下声,“反驳我?不妨告诉你,就凭你这种姿色,我云府门外排着千千万,还不至于看上你这般的。今天,我不过是想警告你,今后就少做些不自量力的事情!顾不上自己切妄想去顾其他!”
说罢,云逍尘毫不怜香惜玉的将她向怀外一推,展扇阔步,扬长而去。
芷风踉跄着站稳了脚,不知过了多久身子依旧瑟瑟发抖。
这个男人的话是一把坚韧的匕首,不经意间刀刀直入芷风易碎的心。对与错终究难以分辨,那些看似伤痛的话一遍遍反复着,无情的刺痛着芷风,挥之不去。
待她宁定心神再抬眼望过去,唯有芸芸众生眼前幻灭。
人生的道路实为蜿蜒转曲,一眼望去竟不见尽头。
那些十几年前的店铺,楼阁,庭院,那些几十年前埋在树下的老酒,留下来的却是悠远的存在。
身处长街正中,望着残阳如血,车水马龙,芷风不禁有些迷惑,也许那一面之缘竟巧揭了她心底最深伤疤的男子,根本没有存在过吧!
人缘如水。
缘起缘灭。
那百转千回的缠绵,竟好似那道情意结,虽说始源难寻却终是断不开的。
这纠结看起来残酷,翻转过来想,却也是一种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