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澌咽》玥晗

4、蕴阁劫

　　——三年后——
　　长安，活在这个盛事年代，声色繁华。
　　此时正当热闹，前街喧闹吵嚷，人来人往。
　　赫连芷风悄悄从后角门转了出来，怀里抱着个食盒，不抬头亦不环顾，只是急匆匆地向北街走去。
　　“此路不通。” 没等芷风走出巷口，身前霎现一道白影，拦住了她的去路。
　　芷风猛地抬头，吓了好一跳，瞬时惊出一身冷汗。见她如此惊慌失措，堵在巷口的人不觉笑出声来，“来来来，小娘子快告诉大爷，这是赶着去哪儿呀？”
　　迎着来者的目光，芷风足足愣了好一会儿，方才回过神儿来。见身前站着位通身白衣的公子哥，不觉又可气又好笑，芷风端好食盒轻轻擦了擦额头的汗，柔声言过：“死丫头，吓坏我了。”
　　“嗳，阿姐，小声儿点，我不是同你说过的吗，在外面要叫我三弟。”那白衣公子连忙压低了声音，一脸紧张。
　　“谁让你无端跑出来吓唬我呢，被你一吓哪还记得起。”芷风打量着妹妹这惯用的男装打扮，笑问道：“你这又是要去哪儿？”
　　“西域商队昨儿刚进长安，想必东市会有些上等的药材，此去我可要一探真假，看看那些药材是不是真有传说的神妙，也顺便寻下有没有用得上。” 赫连茉雨整理了一下衣服，转头见芷风捧着个食盒，顿时心中明了，暗暗一笑，“那，阿姐你呢？”
　　芷风颔首不语。
　　“好，不想说便不用说，明白明白。”不等芷风回答，茉雨已是一脸鬼笑，冷不防伸手就去掀那食盒盖子，一瞥，见是各式的小糕点规规矩矩地躺在食盒里，“果然，又有好东西送给杨大哥！”
　　芷风推开茉雨的手，心切地护住食盒，不觉害羞的红了脸，忙掩住茉雨的嘴，“不许胡说，这是要送去给寄善堂那些老人和孩子的。”
　　茉雨笑着撇了撇嘴，刻意的摆出了副半信半疑的样子。难得今天顺顺利利溜出家门，心情煞好，自然不忘借着机会打趣芷风。
　　“你呀，赶快去办你的事，小心我回去告诉父亲你又偷溜出来玩儿。”芷风拉开茉雨让出前路，正言道：“可不跟你胡闹了，东西还要趁热送去，你自己一人路上当心，记得快去快回，”临拐出巷口又回过头，“父亲母亲若真的发现了，我可不能再为你圆谎了。”
　　“知道了，阿姐路上小心。”茉雨款袖一挥，望芷风离开了巷子，便快步往东市去了。

　　从寄善堂出来，芷风心情甚好。闲时，她总会找由子偷跑出来，帮助婆婆们缝缝补补，教孩子们识些简单的字句，烹料好吃的汤水和点心送过来……不知怎的，只要见到这里的老人孩子过的安稳，她的心情就总会那么的畅然静好。
　　“寄善堂里的王婆婆面色不好，似是病了，嗯，明天找茉雨来瞧瞧。还有，记得要给二宝置件新衣裳…”回府的路上芷风在心里专注的念叨着。
　　宣阳坊朝北绕过东市，前街流水如龙，吵闹喧哗的声音打断了芷风的心绪。
　　蕴阁。
　　一块金色的大牌匾悬在那里，映着阳光晃的眼睛甚感胀痛。芷风不禁侧过头去，微微的紧了下眉。
　　胭街柳巷，真是令人生厌。
　　素来平和的芷风，对旁人要求一向轻少，更没有丝毫无谓的挑剔，然而她却单单烦透了这等烟花之地。
　　母亲总是催着她赶快找个稳妥的好人家托了终身，从此安枕无忧，如此大好。芷风每每都是温和的回应，心中却不免要有叹息，这繁乱的长安城里但凡仰仗身份，胆敢自称富商才俊的人却有哪个不留恋这温柔乡的。
　　人生真是讽刺，芷风不过只求得一全心全意给她安稳的夫君，可这就偏偏和母亲定下的标准大相径庭。想便越觉有所慨叹，无奈摇摇蟾首，继而绕着路向前走去。
　　“大爷，您行行好，就施舍点儿吧…”
　　一顶四人小轿还未停稳，巷子口乞丐打扮的老人便哆哆嗦嗦磕绊上前，手里托只破瓷碗，里面淅沥着几文钱，边叨咕着边往旁边凑。
　　“老爷，到了。”
　　小轿落地，轿帘一挑，里面走出个又矮又胖的男人。身上裹着上等的缎面团花外裳，大肚偏偏，内着白色底衫，领口松着，颈上的肥肉就像要流出来一样。眯着小眼，狮子鼻，留着两撇小胡，一张大嘴，昂着头，一副不放天下人在眼里的傲慢模样。
　　“大爷，行行好，行行好吧…”那乞丐老人战战兢兢地忙往上凑着，大概是因为体力不支手里的破碗颤的厉害。
　　富商全然不去理睬，连句嫌嚷的话都好不吝啬，只是煞有介事的抖了抖金丝闪光的长衣尾摆。身边的那些下人便像哄畜生似的推搡着老人，嘴里不干不净的叨嚷着，个个目露凶光。
　　“大爷，赏一点吧，一点就好，一点…”乞丐仍在拼命的往前凑着，下人也就拉扯的更带了狠劲，混乱间乞丐手中那破碗豁口，竟将这肥男人一身华丽衣裳生生刮出了巴掌大一条口子。
　　这富商本是饶有兴致要往蕴阁去找花姑娘寻个开心快活，见新衣面目全非，不觉怒火冲天。他窜上去一把揪住乞丐的脖领子推倒在地，更吆喝着下人对其拳打脚踢。
　　“死要饭的，胆敢弄坏本爷爷的衣裳，不想活了！？”
　　肥爷已经气得有些歇斯底里，手下们不觉得虎视眈眈，只等老爷一声令下。
　　“给我好生教训教训，这不懂规矩的老东西！狠狠地打！”
　　“小老儿…不是有意的，大老爷…您高抬贵手绕过吧…”老人早已没有力气求饶，踢打的声音渐渐将那微弱的求饶声彻底盖过。
　　“放屁！”不等乞丐说完话，胖男人扬手上去就是一个嘴巴，打的乞丐趴在地上再起不来。
　　“龟孙子，爷爷我新置办的衣服…你能赔得起吗？”胖男人一脸的威胁，“我这可是上等的织金团花缎！千金难得一寸！搭上你这条贱命都赔不上！”
　　乞丐瞬时吓得脸色发青，全身颤抖，滚满污泥和皱纹的面容写尽了欲哭无泪，本想讨口饭吃，哪想竟开罪了这等霸王。
　　“织金团花缎？我竟还从未见过如此粗造的织金。”一旁的芷风终于还是忍无可忍，刚刚这当街发生的一幕她一一看进眼里，本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她实在是看不惯这些仗着自己有钱有势就蛮横无礼欺压纯良百姓的奸商淫贼。
　　“这是谁如此…？！”肥爷正要雷霆发作，可一转身却眼见面前站着位姑娘，不禁就直了眼：
　　这女子一身珍珠粉的轻绢衣裙，束腰大带垂于脚下，粉色攒银丝线绣着成簇粉红烂漫的桃花，朵朵鲜明生动，衣裙外笼着玉绫罩纱。肌若凝脂，气若幽兰，双颊淡淡施了胭脂，头上只插一支镶芙蓉玉的流苏簪子，家常的随意打扮，雅致却丝，毫不张扬。
　　一双晶亮的眸子，明净清澈，灿若繁星，眉眼间恬静如珠辉，只见温润不见锋芒。
　　胖男人怔住了，好一会儿先又发出了一阵讪笑，色写的眼神片刻未不离芷风，更是早把那乞丐丢在一边了，“呦，这是哪家的小娘子，生的如此动人……”
　　芷风不屑回答，只觉得这话好生无理，鄙夷间一抹红霞映上了玉颜。
　　“莫要害羞啊小娘子，走，陪爷听听曲儿喝喝茶……”色鬼一伸手便抓住芷风的手腕向怀里揽去。
　　“放手！你……你怎可这般无礼，放开我！”芷风不曾想过他会大胆到当街为难自己，想要推开这色鬼，可惜她本就身体孱弱，完全使不上力。
　　街上的人越积越多，过路的都闻声停下来凑着热闹，可却也都只是作壁上观，碎碎嚷嚷的念叨着，没有人愿意走出来阻拦。色鬼被芷风撤啦得有些不耐烦，只好召唤着手下人也来帮忙，一群人拉拉扯扯，大次次堵在蕴阁门口。
　　芷风又急又怕不知怎样是好，一时间眼里竟泛起了泪光。“放开我...你放开我...！”
　　“小娘子，你就乖乖跟着大爷我回家，只要你听话，大爷我保你一生荣华富贵。”色鬼仍不放手，催着下人赶快推芷风上轿，“都给爷快着点，把姨太太送回家，今儿爷大喜的日子，定是重重有赏啊。”
　　芷风仍在拼了命的挣脱，纤瘦的双手如同铁钩抠住轿门，指甲缝中沁出了点点血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