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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愁瘴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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速哥是最后离开湖心亭的人,在那之前她带着丫鬟们收了桌席,却发觉这个夜晚留下了一个更大的残局不知要由谁来收拾。
自从随夫人回府以来,速哥一直都在忙着打点寿宴的事情,并无多余的时间静下心神与孩子们好好叙家常。本想借助此番热闹场景,不想再次相见,那四个她一手带大,自以为了如指掌的丫头们却各自有了些许的变化。不过是短短的两个月,速哥不知道她们究竟经历了什么,她不敢猜想,到底是怎样的事情让她再也琢磨不透丫头们的心。思绪凌乱,又回想到刚刚寿宴上的情景,速哥不禁惆怅,她紧了紧臂膀,望着亭外月色,夜已这样深了。
她独自一人就这般静静的坐着,脑海回想起丫头们还小的模样:那会儿,四个小姑娘着了自己喜欢颜色的衣裙拥在她身边,她们叽叽喳喳吵得很,一会儿要学这个,一会儿要学那个;芷风偷偷溜进厨房,学着厨娘熬粥喝却又不会生火,险些烧着了房子;芙霜大半夜不睡觉,等着青脂睡着用墨汁画花了她的脸;苓雪趁着自己不注意,调皮的爬到果树上去摘果子,不小心摔下来,脑门上肿了碗大的包;还有那个一直体弱多病的可怜虫——茉雨,为了能让自己带她出门,躲在屋子里整整三天不肯吃药。
速哥一个人,静静的守着从前那些快乐的记忆。她还记得亲手教她们绣第一朵花、弹第一首曲、识第一个字,临第一张帖……
光景不在,人便总会记起过去。
长大一些后,四个丫头便争拗不断。尤其是茉雨和苓雪,总会因为一些无足轻重的小事争吵,哪怕是一颗红枣,一碗清水,从不肯不让夫人省心。只是,每次芷风都会懂事的拉架,芙霜淡淡得笑她们无事生事。可今晚发生的事却让速哥有种说不出的异样,对于联姻之事,她看得出来丫头们的态度,而且也是一早就预料得到的,只是速哥没想到,孩子们的反抗中似乎夹杂了更多不被知晓的故事。
速哥不愿让芙霜与天打交道,多么希望这孩子还是从前那个普通人。然而,她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芙霜日渐冷漠的态度,和疏离家人的心境。芙霜看似越来越接近天意,可也越来越不记得什么是本能的反抗,少时的她可以因一副凶卦数十日不见天光,面对天意,她习惯了逆来顺受,可从今晚那字字句句之中,速哥听出了她心中更深的不甘不愿。
“茉雨和苓雪这俩小冤家,每次都要把家里斗得天翻地覆才罢休。”速哥无奈地叹气,兀自摇了摇头,不免又想到才刚两人绝望的表情。
从降生以来,茉雨和苓雪的命运似乎总是被神奇地纠缠在一起,相驳而相似,她们彼此排斥,却不得不彼此相依。如今这件,怕是一个撤掉了另一个的挡箭牌,一个打碎了另一个的护身符,谁又可能轻饶了谁。
一切过往犹如台上过戏,速哥仿佛又看见了一地的碎片,和芷风迎上苓雪的那记耳光。这次相见,在她眼中变化最大的应该就是芷风,虽然整晚都没多说过一句话,可她少有的激动却掀开了所有的掩饰,记忆中的芷风切是从未似今晚如此过。
原来人一旦长大,很多事情真的就会跟着变了模样。
也不知三个丫头是怎么知道了回纥那边的事情,不过速哥一直相信自己是不会看错表少爷的。他身体里流淌着鲜卑拓跋和回纥药罗葛的双重血液,这样的结合从降临世上便注定他是铁铮铮的草原勇士。十四年质子身份,若非意志坚定、胸怀大志之人又如何能那般泰然熬过?
开远门外,表少爷重返回纥,如此大喜的日子苓雪却早已泣不成声。她追着他的马队,在寒风中跑出数里,他本已下定决心不再回头,却终不忍心,勒住缰绳朝她喊着:丫头,我会回来的。
回来做什么?
赫连家所有的人都知道。那是他俩儿时的约定,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他说,下次回来他便娶她。然而,年复一年,他再没回来。任谁都未曾想过,那样一句戏言,他们两个竟都是真心真意地在等待着它兑现的这一天。
多阔霍女神不会将一个薄情寡义之人送上王族的巅峰,更不会赐予他光明和力量。不过,身处高位,难免有无法言说的苦衷,速哥犯愁的是怕苦了苓雪,以为云开,却未见月明。
速哥是极怀旧的性子,记忆里模糊的记得,小时候草原上的母亲总对她说,做人不能只顾着往前走就忘了要时而回头看看。半生已过,速哥没有忘记这样的一句话,她总是比任何人都清楚地记着过去的模样,自己的,身边人的。所以,在看现在和去想将来的时候,她亦会比别人看得清晰,想得通透。
四下寂静,偶尔有夜莺滴沥一声,才啼破这清辉如水的夜色。
“速哥姑姑!”
正是想得出神,有人斜刺的跑过来,冷不丁惊了她一下。
“速哥姑姑!我睡不着!怎么都睡不着了!”晗琪懊恼地揉了揉眼睛,可怜巴巴地站在亭外。
速哥不禁好笑,起身走到晗琪面前,将身上的披肩紧紧地裹在了他身上,“小祖宗都这么高了,莫非还要姑姑哄着睡觉?”
“姑姑,你和晗琪一样也睡不着吗?”
速哥瞥眼,抚了抚晗琪的额头,温和地笑了笑,却没有应话。
“姑姑,今晚上大家是不是都睡不着觉了!”
“告诉姑姑,为什么睡不着觉?”
“我今天说错话了,害得姐姐们吵起来。”
晗琪到底还是小孩子,这时候他已经记不起什么鸿门宴,记不得生父亲母亲的气,记不得自己本是要打抱不平,他只记得寿宴的时候是自己嘴舌一快,是自己非要出了心口的火,才惹得姐姐们吵得那么凶,那么厉害。
“姑姑,我从没见过大姐打人!”
“别瞎想,那些都不关晗琪的事,听姑姑话回去睡觉。”
“姐姐们不开心,父母亲不开心,全家人都不开心,我怎么睡得着!”
这是真心心疼姐姐们的孩子,晗琪之前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担心四个姐姐因为联姻的事会不开心,从来他只关心姐姐们是不是可以像自己一样,可以生活得无忧无虑。晗琪以为说出父母所谓的“阴谋”就可以救她们于水火之中,就像每次她们都会想方设法,从父亲的书房里把捱训的自己救出来一样。他想着,只要挣脱出来,就一定会开心。
“姑姑,晗琪做错了……”晗琪咬着嘴唇,难过的钻进速哥的怀里。
善良的少年哪里知道,这世上对与错的界限从未分明。如果一个阴谋是隐藏着更大的阴谋,就算挣脱出来,也是要陷入了又一次的折磨。
速哥哄着晗琪跟她回房睡觉,时近一更的天,层层院落却是灯火通明。这样如往常一般沉静的夜色里,隐藏着往日从未有过的惆怅。
只怕,这将是一个冗长的未眠之夜。